甜腥味很淡，像是一条刚死不久的蛇被扔进了百花丛中。
卞玉儿接过那只描金漆盒，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扣。
声音不对。
正常的苏合香是树脂混合香料，质地油润黏软，撞击声应该是沉闷的“噗噗”声。
但这盒子底部传来的回响里，夹杂着极其细微的、类似沙砾摩擦过瓷器的“沙沙”声。
虽然只是千万分之一的杂音，但在卞玉儿耳朵里，这就好比在丝绸上划了一刀。
“替我谢谢姐姐。”卞玉儿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感激，甚至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受宠若惊，“小兰姑娘，这香贵重，我得供起来慢慢用。”
小兰被她盯得有些发毛，那眼神明明是在笑，却像是在看死人。
她不敢多留，匆匆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，心跳快得隔着两层衣裳都能听见。
等人走远，卞玉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她转身关门，将漆盒放在桌上，取出里面的香丸，扔进一只白瓷研钵里。
“苏合香通窍，犀角粉散血。”
她拿起研磨棒，闭上眼，开始缓缓转动。
研磨棒碾过香料。
滋——滋——咔——滋。
听到了。
在一片黏稠的油脂摩擦声中，时不时爆出一两声极其清脆、干燥的碎裂音。
那是质地坚硬的骨质粉末被碾碎的声音。
犀角，乃名贵珍材，性大寒，功擅凉血解毒、清心定惊。若是热邪入心、惊风抽搐之症，这便是救命的良药。
可曹操的头风，医官断为阳虚脉络寒凝，常年需服以大热的附子为君药的汤剂来驱寒通痹。
一者大热，一者大寒。两者药性截然相反，势同水火。若在体内猝然相遇……
轻则寒热激斗，令气血逆乱；重则阴阳骤崩，足以撩拨心火、蒙蔽清窍，诱出癫狂之态。
刘夫人这是想借刀杀人，借曹操发疯这把刀，砍了她这个新宠。
“手段不错，可惜，太吵了。”卞玉儿手腕轻抖……
在她绝对音感的监控下，那些发出“咔咔”脆响的重质粉末被一点点震到了研钵边缘，而轻盈的苏合香则沉在底部。
一刻钟后。
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她用羽毛扫了出来，包进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里。
剩下纯净的苏合香，则被她重新捏成了丸。
入夜，北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，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曹操的书房里，压抑的低吼声像困兽一般。
“滚！都给我滚出去！”
随着一声暴喝，一只药碗被砸碎在门框上，滚烫的药汁溅了一地。
几个侍女吓得瑟瑟发抖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卞玉儿就在这时候走了进去。
她手里没有端药，只捧着那只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香炉。
“主公头风犯了，药石无灵，不如试试这香。”
曹操赤红着眼，正欲发作，却见卞玉儿神色淡然，动作行云流水地将香炉放在案头。
袅袅青烟升起。
那是提纯后的苏合香，去除了杂质，香气醇厚而霸道，瞬间压过了满屋子苦涩的药味，直冲曹操的天灵盖。
原本像是有钢针在脑子里乱搅的剧痛，竟然随着这股香气的吸入，奇迹般地缓了一线。
曹操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，他瘫坐在太师椅上，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波澜不惊的女人。
“哪来的香？”
“刘夫人赏的。”卞玉儿一边替他按揉着太阳穴，一边似是不经意地走到窗边，“说是从普陀寺求来的，能安神。”
她推开半扇窗，让屋内的烟气散出去些许，手指却极快地在窗棂缝隙处抹了一下。
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犀角粉，顺着窗缝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外面的窗台上。
风口，正对着书房大门。
“刘氏有心了。”曹操闭着眼，声音里的暴戾消散了不少，“比那帮庸医强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属下刘全，奉命采购军需药材归来，特来向丞相复命。”
刘全，刘夫人的生父，曹府的大管家。
“进来。”曹操没睁眼。
门被推开，一股冷风夹杂着夜里的寒气灌了进来。
风掠过窗台，卷起了那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，不偏不倚，正好扑向了刚跨进门槛、正张大嘴巴准备吸气行礼的刘全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！”
刘全还没来得及跪下，喉咙里就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烧红的沙子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。
这咳嗽声来得太突兀，太猛烈，甚至带出了一丝甜腥气。
原本已经安稳下来的曹操，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，刚才的温情荡然无存，取而代之的是让人骨髓发寒的阴鸷。
他闻到了。
在那股醇厚的苏合香之外，刘全咳出来的气息里，夹杂着一股极其微弱、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。
那是他每次喝完附子汤后，最忌讳碰到的东西——犀角的腥气。
“影七。”
曹操的声音不高，却像是一把冰刀插在了地上。
黑影一闪，影卫凭空出现在刘全身后。
“检查。”
刘全咳得满脸通红，还没搞清楚状况，就被影卫按住。
影卫的鼻子像猎犬一样在空气中嗅了嗅，随即身形一闪，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旁。
他伸手在窗台缝隙处抹了一把，放在鼻端一闻，脸色骤变。
“禀主公，是犀角粉。成色极好，还是生的。”影卫转身，冰冷的目光锁死在刘全身上，“只有负责采购药材的内库总管身上，才会沾染这种级别的生粉。”
刘全脑子嗡的一声炸了。
他是管药材的没错，库里也确实进了犀角没错，但他出门前特意换了衣服，怎么可能有粉末？
“冤枉！主公冤枉啊！”刘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把头磕得震天响，“属下绝不敢谋害主公！这……这是有人栽赃！”
“栽赃？”
曹操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刘全此时还没来得及合拢的衣领前，那双多疑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全颤抖的瞳孔。
今晚，刘夫人送来了能治头风的苏合香。
紧接着，刘全就带着相克的犀角粉进了门。
这是想干什么？
这是想一边用香吊着他的命，一边用药控制他的神志，把他曹孟德变成刘家的傀儡？
“苏合香是好香。”曹操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冒着青烟的香炉，笑得让人毛骨悚然，“可惜，掺了不该掺的人心。”
他没看卞玉儿，因为卞玉儿也是“受害者”，她甚至刚用这香救了他一次。
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，就会瞬间长成参天大树。
“拖下去。”曹操挥了挥手，像是在赶一只苍蝇，“既然刘管家喜欢犀角，那就让他去犀角库里住着，没我的命令，不许出来。另外，查查这批药材的账。”
刘全的惨叫声被拖远了。
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卞玉儿神色如常地关上窗，隔绝了外面的寒风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但这就够了。
只要曹操心里有了刺，这根刺就会在他每一次头风发作时，狠狠地扎他一下。
与此同时，后院的刘夫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。
没等到曹操发疯的消息，却等来了父亲下狱的噩耗。
“蠢货！都是蠢货！”
刘夫人将满桌的瓷器扫落在地，精美的妆容在烛火下显得狰狞扭曲。
她没想到那个卑贱的歌姬竟然不仅识破了毒计，还反手给了她致命一击。
“夫人……”小兰跪在满地碎片里，瑟瑟发抖，“现在怎么办？主公要是查下来，那香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刘夫人深吸一口气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。
这事不能查到她头上。必须有人顶罪。
她的目光穿过回廊，落在了那个正在院子里费力扫地的瘸腿背影上。
那是常威，曾是曹府的护院教头，因为一次任务断了腿，如今只能做些粗活，性格阴沉，最重要的是……他对曹操怀恨在心。
“小兰。”刘夫人说：我有一笔买卖，能让他下半辈子……死得像个英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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