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江城回来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,林建军就敲响了张强家的门。 张强是林建军从小玩到大的发小,比林建军大一岁,去年结婚,媳妇刚怀上孩子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三间土坯房漏雨,老父亲还有肺病,常年吃药。 开门的是张强本人,看到林建军,他愣了一下:“建军?这么早……” “强哥,找你谈个事。”林建军进屋,环顾四周。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,土炕上躺着咳嗽的老父亲,厨房那边传来张强媳妇煮粥的声音。 “啥事你说。”张强搓着手,有些局促。 林建军开门见山:“我最近在做冰棍生意,你也知道。现在供销社那边要的货越来越多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想请你帮忙。” 张强眼睛一亮:“帮忙?咋帮?” “每天早上跟我去镇上进货,然后往供销社和几个摊点送货。中午管一顿饭,一天给你两块钱工钱。”林建军说,“要是做得好,以后还有别的活儿。” “两块钱?!”张强声音都变了,“一天两块?建军,你没开玩笑吧?” 1991年,在村里干一天活,工钱也就一块钱,还得是壮劳力。镇上建筑队的小工,一天才一块五。 “没开玩笑。”林建军认真地说,“但这活儿不轻松,得起早贪黑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得嘴严实,别到处说我赚多少钱,进价多少。” 张强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你放心!我张强不是那种人!啥时候开始干?” “今天就开始。现在跟我去进货。”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门时,张强媳妇追出来,往丈夫兜里塞了个窝窝头:“路上吃!” 张强眼睛发红:“媳妇,等我赚钱回来,给你买肉吃!” 去镇上的路上,林建军简单交代了工作内容:早上五点出发,到冷饮厂进货;六点前送到供销社仓库;然后分别往三个零售点补货;中午可以休息两小时;下午继续补货,直到卖完。 “三个零售点,除了小王庄,还有两个在镇上。”林建军说,“红旗供销社那边的合作也谈下来了,每天八百根。这样咱们一天总共要送三千三百根。” 张强掰着手指头算:“三千三百根……一根赚……建军,你这得赚多少钱啊?” 林建军笑了:“强哥,好好干,年底我给你发奖金。” 到了冷饮厂,王建国已经等在仓库门口。看到林建军带来个帮手,他点点头:“林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。” “王主任,今天要三千三百根。”林建军递上钱,“按两分六算,这是八十五块八毛。” 王建国点钱,让人搬货。他现在对林建军客气得很——这半个月,林建军从他这儿进了快四万根冰棍,光这一项业绩,就够他在厂长面前挺直腰板了。 货装好,两人推着四个保温箱先往供销社送。 李主任早就在仓库等着,见林建军准时送到,笑容满面:“林老板,今天带帮手了?” “我发小张强,以后送货主要他负责。”林建军介绍。 “好!年轻人有魄力!”李主任招呼人卸货,又把林建军拉到一边,“红旗供销社那边,我表弟说了,今天先送八百根试试。要是卖得好,下周加到一千二。” “没问题。” 送完供销社的货,两人分头行动。张强推着两箱货去镇中心小学门口,林建军自己负责卫生院和小王庄。 上午十点,气温已经升到三十多度。 卫生院门口,排队看病的人热得满头大汗。林建军的冰棍摊一支起来,立刻围上来一群人。 “给我来两根!” “我要五根,带回去给孩子!” “建军,昨天怎么没来?热死人了!” 林建军一边收钱一边解释:“昨天去办点事。今天货足,大家放心买!” 一千根冰棍,到中午十二点就卖出去七百多根。 另一边,张强那边也传来好消息——中心小学门口,八百根冰棍全卖完了。小学生放学,一个个缠着家长买冰棍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 中午,两人在镇上的小饭馆碰头。林建军点了两碗肉丝面,加一盘猪头肉。 张强看着桌上的菜,咽了咽口水:“建军,这……这太破费了。” “吃,吃饱了下午还有活儿。”林建军给他夹肉,“强哥,今天感觉咋样?” “好!太好了!”张强眼睛发亮,“那些学生娃,一人买一根,一会儿就卖光了!我算了下,上午就赚了……十六块钱!” 他说的是零售部分的利润。 林建军点点头:“这只是开始。下午你去小王庄,那边还有一千根。卖完了直接回家休息,明天早上老时间。” “那你呢?” “我去红旗供销社结账,顺便再谈点事。” 下午两点,林建军来到红旗供销社。 李主任的表弟叫王建国——跟冷饮厂那个王建国同名同姓,但年轻些,三十五六岁,戴副金丝眼镜。 “林老板,久仰。”王建国很客气,“你送的冰棍,一上午就卖了五百多根。看来我们低估了市场需求。” “王主任觉得每天八百根够吗?” “不够,远远不够。”王建国推了推眼镜,“我们红旗供销社下面有五个门市部,分布在三个乡镇。如果每个点每天配两百根,一天就要一千根。这还不包括镇上的两个主门市部。” 林建军心里飞快计算:一千根,加上李主任那边的一千五百根,再加上自己零售的一千根,一天总共三千五百根。 “供货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货款三天一结,先付三成定金。”林建军道,“而且,我需要你们供销社开个证明,方便我进货运输。” 王建国想了想:“证明可以开。但定金……我得请示主任。” “行,我等您消息。” 谈完事,林建军骑车回村。路过镇中心的商业街时,他特意放慢速度。 街两边已经出现了一些个体户的摊位:卖衣服的、卖日用品的、修鞋的、补锅的…… 其中一个服装摊引起了他的注意。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,挂着的衣服款式新颖,颜色鲜艳,跟供销社那些灰蓝绿的老款式完全不同。 摊前围着几个女顾客,正拿着衣服比划。 林建军停下来,装作看热闹。 “这件多少钱?” “十五块。” “太贵了!供销社的衬衫才八块。” “大姐,这可是广州来的最新款!你看这布料,这做工……” 林建军观察了一会儿。短短十分钟,那女摊主就卖出去两件衬衫、一条裤子,收入四十多块。 利润至少对半赚。 他记得很清楚,九十年代初,服装生意是暴利行业。尤其是从南方倒腾来的“时髦货”,在北方小城镇能卖到翻倍甚至更高的价钱。 夏天过去,冰棍生意就会萎缩。必须提前布局下一个项目。 服装,是个不错的选择。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——他手头的钱还不够,而且对服装行业的货源、渠道都不熟。 得再积累一段时间。 傍晚回到家,苏晓梅已经做好了饭。难得地炖了一小锅排骨,小雨正眼巴巴地守在桌边。 “爸爸!”看到林建军,小雨扑过来。 林建军抱起女儿,闻到肉香:“今天改善生活了?” “嗯,”苏晓梅盛饭,“建军,咱们现在有钱了,不能总苦着孩子。” 吃饭时,林建军说了今天的收入。 “零售一千根,赚二十块;给两家供销社送货两千三百根,赚……”他算了算,“一百九十五块五毛。总共二百一十五块五毛。扣除给强哥的两块工钱,净赚二百一十三块五毛。” 苏晓梅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:“多……多少?” “二百一十三块五毛。”林建军重复一遍,“这还只是一天的。” 苏晓梅眼泪一下子涌出来:“建军……我……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 “不是做梦。”林建军给她夹了块排骨,“从明天起,咱家天天吃肉。过段时间,我给你和小雨买新衣服。” 夜里,林建军清点存款。 之前的三百八十七块五毛,加上今天的二百一十三块五毛,总共六百零一块。 这才半个月。 照这个速度,到七月底,他能攒下三千多块。 但股票认购证七月初就开始发售,他等不到那么久。 得想办法加速。 第二天一早,林建军去找张强时,带去了一个消息。 “强哥,从今天起,工钱涨到三块一天。” 张强愣住了:“建军,这……这不合适。两块钱已经很多了……” “听我的。”林建军说,“但你得帮我多做件事。” “啥事?” “送货的时候,留意一下各村的消费情况。哪村人多,哪村舍得花钱,哪村有集市……都记下来。” 张强虽然不明白用意,但还是点头:“行,我记着!” 接下来的半个月,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 两家供销社的订单增加到每天三千根,林建军自己的零售点也增加到四个。张强一个人忙不过来,林建军又雇了陈大山——隔壁村那个前世帮过他的汉子。 工钱都是三块一天,管午饭。 两人干得卖力,从没出过差错。 六月三十号晚上,林建军算总账。 半个月时间,总收入四千二百块。扣除进货成本、工钱、冰块等开销,净赚两千八百六十块。 再加上之前的存款,手头整整三千四百块。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到一百块的年代,三千四百块是一笔巨款。 林建军把钱分成三份:一千块存银行,一千块留着买股票认购证,四百块作为流动资金。 存钱那天,他带着苏晓梅和小雨一起去的镇上。 银行柜员看着那一沓沓十元钞票,眼睛都直了。 “同志,您这是……做生意的?” “嗯,卖冰棍。”林建军平静地说。 存完钱,他给苏晓梅和小雨各买了一身新衣服。苏晓梅的是碎花连衣裙,小雨的是红色小褂子。 又买了五斤猪肉、两斤白糖,还有一罐麦乳精——这玩意儿在九十年代初是高级营养品。 回到村里,一家三口穿着新衣服、提着大包小包走过村道时,村民们都看呆了。 “建军,发财了?” “这得花多少钱啊!” 王秀英站在老屋门口,看着这一幕,脸色铁青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儿子那冷冽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 林建军没理她,径直走回家。 院子里,苏晓梅试穿新裙子,转了个圈,脸红了:“建军,这……这太花了……” “好看。”林建军真心实意地说。 小雨穿着红褂子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像只快乐的蝴蝶。 晚饭是红烧肉、白米饭。小雨吃得满嘴油,苏晓梅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。 看着这一幕,林建军眼眶发热。 前世,这样的场景只能在梦里出现。 这一世,他做到了。 夜里,他躺在床上,规划下一步。 冰棍生意还能做一个月,但七月底就得开始转型。 服装生意,可以提上日程了。 明天去镇上,先摸摸货源的情况。 正想着,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。 这么晚了,谁来村里? 林建军坐起身,听到摩托车在自家院门口停下。 接着是敲门声:“林建军同志在吗?有你的电报!” 又是电报? 林建军披衣下床,开门。 邮递员递过电报,骑车走了。 展开纸条,还是周文华发来的: “认购证七号开始发售,每张三十,限购。速来。” 七号,就是七天后。 林建军握紧电报。 第一桶金,马上就能变成十倍、百倍的回报。 但这个机会,他一个人吃不下。 得找人合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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