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帝服饰”总店二楼办公室，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，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。林辰坐在宽大的新写字台后（换掉了之前那张破旧的），正对着账本，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，发出清脆的按键声。五家店的日流水汇总，数字已经相当可观，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，反而微微蹙着眉，思考着下一步的扩张计划和可能遇到的瓶颈。
敲门声响起，不轻不重，很有节奏。
“进。”林辰头也没抬。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店里新招的店员小陈，一个机灵的小伙子，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：“老板，楼下……有两位客人，说是从省城来的，想见您。”
林辰按计算器的手指微微一顿。省城？他抬起眼：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一个中年，一个年轻点的，都穿着西装，皮鞋锃亮，说话……有点冲，不像是一般顾客。”小陈压低声音，“那个年轻的，眼神有点吓人。”
林辰合上账本，身体往后靠进椅背。该来的，终于来了。而且，直接找上了门。
“请他们上来。”林辰声音平静。
“是。”
很快，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。小陈引着两人上楼，然后懂事地退下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进来的两人，与林辰预想的差不多。走在前面的，四十多岁，中等身材，穿着藏青色毛料西装，打着暗红色领带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干部或高级职员。但他镜片后的眼睛，却透着一种审视和居高临下的光芒，嘴角挂着一丝程式化的微笑，笑意未达眼底。
落后半步的，是个三十出头的精悍男子，同样西装笔挺，但肩膀宽阔，站姿如松，眼神锐利如鹰，不断扫视着办公室的每个角落，最后落在林辰身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和……一丝淡淡的轻蔑。他的左手始终自然下垂，靠近裤线，那里可能藏着东西。
“林辰，林老板？”中年男人开口，声音温和，带着点省城口音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。
“我是。二位是？”林辰没有起身，只是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，指向写字台对面的两张椅子。
中年男人笑了笑，对林辰的“怠慢”似乎并不在意，从容地坐下，双脚重叠。精悍男子则没有坐，而是走到窗边，抱着胳膊，目光看向窗外街景，耳朵却明显朝着这边。
“鄙人姓周，周文斌。在省城做点小生意，跑跑腿。”中年男人——周文斌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，用两根手指夹着，轻轻放在林辰的写字台上。名片很简洁，只有一个名字“周文斌”和一个省城的电话号码，没有头衔，没有单位。
林辰看了一眼名片，没动。“周先生，远道而来，有何指教？”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周文斌推了推眼镜，笑容不变，“林老板年轻有为，短短时间就在江城打下一片天地，连赵天宇那样的人物都折在你手里，真是后生可畏。我们老板听说后，很是欣赏，特意让我过来看看，交个朋友。”
“你们老板是？”
“我们老板在省城，做些贸易和投资，生意做得比较大，也比较杂。他常说，长江后浪推前浪，看到有能力的年轻人，总想提携一把。”周文斌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，“林老板的‘玄帝服饰’，模式新颖，势头很猛。不过，局限在江城这么个小池塘，难免有些可惜。我们老板的意思，是想请你带着你的生意，到省城去发展。那边市场更大，机会更多。有我们老板照应，你的生意，规模至少能翻十倍。”
“哦？”林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“兴趣”，“不知贵老板打算怎么个‘照应’法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周文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带着诱饵的味道，“你的‘玄帝服饰’，包括所有的门店、渠道、货源关系，全部整合进来，成立一家新的公司。我们老板可以投资，占股……百分之六十。你个人占百分之二十，剩下的，用来打点一些必要的关系。你可以继续担任总经理，负责具体经营，每年享有可观的分红。省城的门路、资金、甚至一些政策上的便利，我们老板都可以提供。这比你一个人在江城单打独斗，要强上百倍。”
投资？占股百分之六十？林辰心中冷笑。这是赤裸裸的吞并，用一点点所谓的“省城资源”和空头支票，就想拿走他辛苦打拼出来的基业核心控制权。百分之二十？听着好像不少，但失去控股权，他随时可能被踢出局，前世的赵天宇，玩的就是这种把戏的初级版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林辰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，“不过，我在江城刚站稳脚跟，根基尚浅，恐怕难当大任。而且，我这人散漫惯了，不太喜欢头上有个老板管着。周先生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
周文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：“林老板，先别急着拒绝。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，但也要看清形势。江城再好，终究只是个地级市。省城才是真正的大舞台。有我们老板保驾护航，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，避开很多不必要的……麻烦。”他特意在“麻烦”两个字上，加重了语气。
“麻烦？”林辰迎着他的目光，“周先生指的是什么麻烦？”
周文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话锋一转：“另外，我们老板也说了，就算林老板暂时不想去省城，想在江城继续发展，那也好。大家都是生意人，讲究个和气生财。江城这边的生意，我们老板也有些兴趣。这样，你‘玄帝服饰’每个月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，作为‘管理咨询费’，交给我们。我们保证，在江城，乃至省里，不会再有任何工商、税务、治安上的‘麻烦’找上你。你的生意，可以做得更安稳，更大。”
图穷匕见。所谓投资合作是假，收取高额保护费才是真。一个月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！这简直是明抢！而且，对方显然调查过他的大致盈利情况，才敢开出这个价码。
窗边的精悍男子，似乎不经意地转过头，冷冷地瞥了林辰一眼，那眼神如同看待一只不听话的猎物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，仿佛凝固了。阳光依旧明亮，却带上了一丝寒意。
林辰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也不是怒极而笑，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了然的笑意。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与那个精悍男子隔着几步距离，一起看向楼下熙攘的街道，看着“玄帝服饰”门口进出的顾客。
“周先生，”林辰背对着周文斌，声音平静地传来，“回去告诉你们老板，他的‘好意’，我心领了。但无论是去省城给他打工，还是在江城给他交保护费……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先扫过窗边眼神骤然锐利的精悍男子，最后落在脸色已经沉下来的周文斌脸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
“——他，还不配。”
周文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。他慢慢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，动作依旧从容，但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已经变成了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林辰，”他不再称呼“林老板”，声音也冷了下来，“年轻人，有傲骨是好事，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。有些台阶，给了你，就要下。有些话，说出口，可就收不回去了。我们老板在省城，能量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。赵天宇不听话，所以他进去了。你以为，你能比他硬多少？”
“硬不硬，试试才知道。”林辰毫不退缩地与他直视，眼神平静，却深不见底，那里面没有少年人的冲动，只有一种历经沧桑般的冷静和笃定，“赵天宇是咎由自取。至于你们老板……”
林辰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：“如果他觉得江城的水太浅，容不下他这条过江龙，大可以亲自来试试。不过，提醒他一句，强龙不压地头蛇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距离周文斌只有一米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：
“我这条蛇，牙口比较好，消化能力也比较强。过江龙来了，说不定，就变成我肚子里的一顿点心了。”
“你！”周文斌脸色铁青，显然没料到林辰如此强硬，甚至敢出言反讽威胁。他身后的精悍男子猛地踏前一步，手已经摸向了后腰。
林辰却看都没看那精悍男子，只是盯着周文斌：“怎么，周先生，谈不拢，就想在我店里动手？你大可以试试。不过，我敢保证，你们今天要是敢在这里动我一根手指头，我让你们，包括你们省城那位老板，从此在江东省，永无宁日！”
最后四个字，斩钉截铁，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，竟让久经场面的周文斌心头一凛。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瘸子，对方的气势，完全不似作伪。他想起老板的叮嘱——“此子不凡，能收则收，不能收……也要摸清底细。”
看来，是块硬骨头。
周文斌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怒火，抬手制止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同伴。他深深看了林辰一眼，那眼神如同毒蛇：“好，很好。林辰，你的话，我会一字不差地带给我们老板。希望到时候，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。”
“不送。”林辰转身，坐回写字台后，重新拿起账本，仿佛眼前两人已不存在。
周文斌冷哼一声，不再多言，带着一脸阴沉的同伴，转身下楼，脚步声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、迅速远离的声音。
办公室恢复了安静，只有阳光在缓缓移动。
林辰放下账本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街角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，眼神反而更加凝重。
省城那位“老板”，派来的第一条“过江龙”，算是碰了个硬钉子。但这只是开始。对方开出的条件如此苛刻，本身就带着试探和逼迫的意味。拒绝，就意味着正式开战。
接下来的，恐怕就不是派个“特使”来谈谈这么简单了。
林辰拿起电话，拨通了王队长的号码。
“王队，是我，林辰。有件事，想跟您汇报一下……对，关于赵天宇背后的人，他们派人来江城了……”
他又连续拨了几个电话，分别打给刘主任、布料厂的负责人，以及几个信得过的核心批发商。内容大同小异：提醒他们近期注意，可能有来自省城的不明势力干扰，统一口径，加强戒备。
放下电话，林辰走到墙边那张中国地图前，目光落在省城的位置，又缓缓移到更南方的沿海地区。
“想玩？”他低声自语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省城的位置点了点，“那就玩把大的。看看是你这条过江龙厉害，还是我这地头蛇，能掀了你的龙王庙！”
几乎与此同时，驶离江城的黑色奥迪车内。
周文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三爷，那小子不识抬举，狂得很！”开车的精悍男子，也就是之前的保镖，忍不住愤愤道。
周文斌重新戴上眼镜，眼神冰冷：“确实狂。不过，狂有狂的资本。这小子，不像是个普通的暴发户。他提到赵天宇时，那种语气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回去向老板汇报？”
“嗯。”周文斌点点头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，语气森然，“如实汇报。另外，把我们了解到的情况，特别是他和本地公安、供销社的关系，还有他那些门店的具体位置、供应链，都整理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：
“老板最讨厌的，就是这种不识时务、自以为是的愣头青。既然他不肯乖乖听话……”
“那就按老板的意思，让他消失。连带他那什么‘玄帝服饰’，一起从江城抹掉。”
“通知我们的人在省城准备好。另外，给江城这边能动用的‘钉子’发消息，让他们开始活动。先从他的货源和店铺名声下手。我要在三天之内，看到效果。”
“是！”保镖应道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和狠辣。
黑色奥迪加速，朝着省城方向疾驰而去，仿佛一头噬人的怪兽，暂时退入阴影，酝酿着更凶猛的反扑。
江城的天，似乎又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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