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笼罩着江城码头，混浊的江水拍打着石阶，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早市炊烟的混合味道。一艘略显陈旧的客轮拉响汽笛，即将启航，顺流而下，驶向更南方的水路枢纽，再从那里转乘火车，最终目的地——深城。
码头上，林辰提着简单的行李（一个崭新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），转身面对前来送行的母亲和妹妹。
李桂枝眼睛红红的，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，只是反复替儿子整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：“辰子，出门在外，一定要小心，吃好睡好，别太拼……”千言万语，化作最朴素的叮咛。
“妈，放心吧，我都这么大了，能照顾好自己。”林辰握住母亲粗糙的手，用力握了握，“家里和店里的事，我都安排好了，王姨、小陈他们会帮着照看。有事就打电话到深城我留的那个号码，或者找王队长、刘主任。”
妹妹林雪仰着小脸，眼睛里满是不舍和崇拜：“哥，你一定要在那边闯出大名堂！给我带深城最漂亮的发卡回来！”
林辰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：“好，哥答应你。你在家要听话，好好学习，帮妈多分担点。”
汽笛再次长鸣，催促着旅客。
“我走了，妈，小雪，保重。”林辰不再犹豫，提起行李，转身大步走上跳板。背影挺拔，步伐坚定，那条微跛的腿，在晨光中似乎也充满了力量。
客轮缓缓离岸，江风吹拂。林辰站在船舷，望着岸边母亲和妹妹越来越小的身影，直到化作模糊的黑点，最终消失在雾气与建筑之后。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，眼神中的温情渐渐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和期待。
江城称王，只是起点。与沈崇山那场看似平等、实则暗藏机锋的谈判，最终达成了初步意向：合作成立新公司，开拓试点区业务，但具体细节和主导权划分，还需实地考察、深入评估后再定。沈崇山提供了信息和部分资金支持，而林辰，则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掌控局面。
深城，就是他的试金石，也是他记忆中九十年代初最大的机遇宝库。
客轮换火车，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五花八门的人。穿着褪色工装、眼神茫然的民工；拎着大包小包、神色警惕的“倒爷”；戴着眼镜、抱着书本的知识分子；还有像林辰这样，衣着普通却目光沉静、难以归类的年轻人。车厢里混合着汗味、烟味、泡面味和嘈杂的交谈声，如同一幅九十年代人口流动的鲜活画卷。
林辰买的是卧铺票，相对安静些。他靠在下铺，看似闭目养神，耳朵却捕捉着车厢里流动的信息。
“……妈的，这次去羊城，再不搞点便宜电子表回来，老子就不回去了！”
“电子表？那玩意儿现在火得很！我听说深城那边更便宜，款式还新！”
“深城？那地方乱得很，骗子多，但也真是遍地黄金……”
“可不是，我二叔上次过去，倒腾了一批丝袜回来，赚了这个数！”压低的声音，比划的手势。
“听说那边快要搞股票了？是不是真的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反正胆子大就能发财……”
电子表、丝袜、股票……这些关键词不断钻进林辰的耳朵。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。果然，时代的脉搏在这里跳动得格外清晰。他此行深城的主要目标之一，就是那看似不起眼、却利润惊人的电子表。这比他最初在江城百货商场瞥见时，风口显然已经更近了。
几天后，火车缓缓驶入深城火车站。
当林辰提着行李走出车站时，即便以他前世见识过更繁华都市的眼界，此刻也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一股滚烫而蓬勃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不是指天气（虽然南国的阳光确实灼热），而是一种氛围。车站广场上人潮汹涌，摩肩接踵，各地方言甚至外语混杂。巨大的广告牌竖立在四周，宣传着各种看不懂的电子产品和看不懂的“有限公司”。拉客的摩托车、三轮车司机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高声吆喝。穿着花花绿绿衬衫、喇叭裤的年轻人匆匆走过，手里可能就提着鼓鼓囊囊的麻袋，里面装着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“货物”。
远处，高楼正在拔地而起，吊塔林立，打桩声隐约可闻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、汗水、机油和一种……躁动不安又充满希望的味道。
这里没有江城那种慢吞吞的节奏和清晰的人际脉络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匆忙、直接、甚至有些野蛮。机遇与风险，如同阳光与阴影，在这里交织得格外刺目。
林辰没有理会那些围上来的拉客仔，目光扫过广场，很快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摩托车司机，用略带江城口音的普通话谈好价钱，报出了沈崇山在深城的一个关系人提供的酒店名字——一家新开业不久、接待内地客商为主的“南华宾馆”。
摩托车在喧闹的街道上穿行，林辰仔细观察着这座城市的细节。街道比江城宽阔，车辆更多，自行车流汹涌。沿街的店铺招牌密密麻麻，许多写着“电子元件”、“五金交电”、“服装辅料”，偶尔能看到装修明亮的“时装店”和放着震耳音乐的“歌厅”。人们的衣着也更加多样，颜色鲜艳，款式新奇。
一切都显示着，这是一片正在疯狂生长、规则尚未完全建立的热土。
南华宾馆位于相对不那么嘈杂的街区，一栋八层楼建筑，外表贴着小块白色瓷砖，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不错。林辰办理入住，房间在五楼，标准间，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电话。
他放下行李，先检查了一遍房间，然后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楼下街道车水马龙，对面是一排正在施工的楼宇。他的目光敏锐地扫过街角、对面楼房的窗户、以及宾馆门口附近逗留的人。
几分钟后，他放下窗帘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微冷。
从火车站出来，他就隐约有种被窥视的感觉。刚才在窗口观察，虽然没发现明显的异常，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失。沈崇山的人？还是自己在江城得罪的人把手伸到了这里？或者是深城本地嗅到“肥羊”气息的地头蛇？
都有可能。但这也在他预料之中。孤身闯入这片充满机遇也布满陷阱的丛林，若无人觊觎，反倒不正常了。
他并不慌张。沈崇山提供的这个关系人，在深城经营多年，开这家宾馆也有打探消息、照应往来客商的意思。自己入住这里，本身也是一种信号和一定的保护。而且，他也不是毫无准备。
林辰从旅行包内层的暗袋里，取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，上面记录着他通过沈崇山渠道、王队长关系以及自己搜集到的，关于深城电子表市场的一些初步信息：几个主要批发市场的位置、大概行情、需要注意的陷阱，以及两个可以尝试接触的、信誉相对较好的批发商名字（沈崇山关系网提供）。
他合上笔记本，走到电话旁，先给江城家里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，母亲接到电话，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些。
接着，他拨通了宾馆前台的号码。
“喂，前台吗？我是508房间的客人，姓林。我想请问一下，咱们宾馆附近，有没有比较靠谱的、能兑换外汇券的地方？另外，我想租一辆自行车，方便在市区办事，宾馆能提供或者介绍吗？”
他的声音平稳自然，如同一个初来乍到、需要帮助的普通生意人。
电话那头的前台小姐热情地给予了答复。
林辰道谢，挂断电话。他没有立刻行动，而是从行李中拿出两包从江城带来的、不算名贵但拿得出手的茶叶，又数出几张“大团结”，放入一个信封。
他再次拨通前台：“麻烦，请帮我转接你们经理办公室，谢谢。”
几分钟后，林辰提着茶叶和信封，神色从容地走出了房间。他需要先和这家宾馆的经理“认识”一下，建立起初步的、友善的联系。在这种地方，多一个哪怕只是表面上的“朋友”，有时候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。
至于暗处可能存在的眼睛……
林辰走向电梯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盯着我？”
“那就好好看着。看看我林辰，是怎么在这深城，搅动风云的。”
他按下一楼的按钮，电梯门缓缓合上，镜面般的金属门上，映出他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宾馆对面的巷子口阴影里，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叼着烟的男子，看着林辰走进宾馆，又看着他不久后提着东西出来，走向经理办公室的方向，皱了皱眉，对着手里一个砖头般大的黑色对讲机（大哥大），低声说了几句。
“……目标已入住南华宾馆508，刚去见了宾馆经理。看起来像个普通跑单帮的，但……感觉有点太镇定了。继续盯吗？”
对讲机里传来沙哑的声音：“继续盯，摸清他每天去哪里，见什么人。老板吩咐了，这小子不简单，在江城弄出不小动静。看看他到底来深城想干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
花衬衫男子掐灭烟头，身影重新没入阴影之中。
深城的夜，霓虹初上，繁华之下，暗流悄然涌动。属于林辰的深城故事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序幕之后，是遍地黄金，还是步步杀机，唯有拭目以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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