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渐浓，华灯初上。“玄帝服饰”总店内，明亮的日光灯将店铺照得通透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衣物仿佛也镀上了一层光晕。最后几位顾客拎着购物袋心满意足地离开，店员们开始轻声整理货架，准备打烊。
街对面，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，与周遭略显陈旧的街道环境格格不入。深色的车窗紧闭，看不清内里，却自然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，让过往行人都不自觉地绕开些走。
林辰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辆车。小陈转达了对方“老板想见您”的口信后，便紧张地站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街道上的人流渐稀。
终于，奔驰轿车的后车门被推开。
先下车的仍是那个精悍的司机兼保镖，他快速扫视四周，然后恭敬地侧身立于车门旁。
接着，一只穿着锃亮手工皮鞋的脚稳稳踏在地上，随后，一个身影从车内出来。
与周文斌那种刻意营造的精英感不同，来人约莫五十多岁，身材保持得很好，穿着一身质地考究、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中山装，没有系扣，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两鬓微白，面容清癯，眼神平和深邃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，手里拄着一根看似朴素、实则是上等紫檀木的手杖。他站在那里，并不如何高大魁梧，却有一种久居人上、不怒自威的气度，仿佛与周遭的喧嚣市井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他抬头，目光似乎穿透玻璃窗，与二楼窗后的林辰遥遥对视了一眼。没有锋芒，没有怒意，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。
然后，他迈步，不疾不徐，向着“玄帝服饰”的店门走来。司机跟在他身后半步，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四周。
店内尚未离开的店员和路过的零星行人，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，看着这个气度不凡的老人走进这家在江城已颇有名气、但在真正的“大人物”眼中或许仍属“小店”的服装店。
林辰转过身，对紧张的小陈点点头：“请客人上来吧。泡两杯茶，用我柜子里那个紫砂壶。”
小陈连忙应声下楼。
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起，沉稳，规律，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的心上。
门被推开，小陈恭敬地侧身引路：“老板，客人到了。”
林辰从办公桌后站起身，脸上带着既不显卑微也不显倨傲的平静微笑，迎向门口。
来人走进了办公室，目光先是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这间布置简洁却实用的房间，最后落在林辰身上。他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、看不出深浅的笑意，主动伸出手：“林辰，林老板？鄙人姓沈，沈崇山。冒昧来访，打扰了。”
他的手掌干燥有力，握手的分寸把握得极好，既不过于热情，也不显冷淡。
“沈先生，久仰。请坐。”林辰引他到会客的沙发区落座，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小陈很快端上两杯清茶，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，带上了门。
沈崇山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端起茶杯，轻轻嗅了嗅茶香，然后抿了一口，赞道：“好茶，狮峰龙井？林老板是个懂生活的人。”他语气温和，仿佛真是来品茶聊天的老友。
“沈先生过奖，一点粗茶而已。”林辰也端起茶杯，神色自若。
寒暄过后，短暂的沉默。沈崇山放下茶杯，目光再次看向林辰，这次少了几分客套，多了几分实质的打量。“林老板年轻有为，手段了得。周文斌那孩子，眼高于顶，办事毛躁，在你这里吃了亏，不冤枉。”
他没有提赵天宇，也没有提之前的威胁和冲突，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。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，反而更显其城府。
林辰不置可否：“沈先生亲自前来，应该不只是为了评价手下办事不利吧？”
沈崇山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感：“林老板快人快语。不错，我这次来，不是来替手下找场子，更不是来兴师问罪的。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，过去就过去了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，语气变得认真而诚恳：“我是来道歉的，为我手下人的莽撞和无礼。也是来……谈合作的。”
“合作？”林辰微微挑眉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对，合作。”沈崇山点头，“林老板在江城的所作所为，我略有耳闻。白手起家，眼光独到，手段果决，更难得的是懂得借势、经营人脉。短短数月，从地摊到五家门店，整合上下游，扳倒地头蛇，击退外来搅局者……这份能力，在年轻一辈中，我沈某生平仅见。”
这番赞誉从他口中说出，分量极重。但他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林老板，江城毕竟只是江城。江东省很大，南方更大。你的‘玄帝服饰’，模式新颖，势头正盛，但想真正做大，走出江城，迈向全省乃至全国，单靠你一个人，或者江城这一方天地的人脉资源，够吗？”
他没有等林辰回答，继续说道：“我沈崇山在省城经营多年，不敢说手眼通天，但在商贸流通、政策信息、资金融通方面，还有些许人脉和渠道。更重要的，我手里掌握着一个消息，一个……或许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消息。”
沈崇山顿了顿，观察着林辰的反应，见对方依旧平静，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赞赏，继续说道：“国家正在筹备一个试点，关于‘私营经济开发区’的试点。首批试点城市和区域，很快就会公布。而其中一项核心政策，就是鼓励有实力、有潜力的私营企业，特别是轻工纺织、日用消费品领域的企业，进行规模化、品牌化发展，并给予税收、土地、出口配额等方面的倾斜支持。”
林辰心中一动。私营经济开发区试点？这确实是九十年代初的一件大事，是改革开放深入的重要标志之一，催生了后来无数民营巨头。他前世对此自然知晓，但具体时间点和首批名单，细节已有些模糊。没想到，沈崇山居然能提前得知如此内幕消息，其背景果然不简单。
“这个试点，对我们来说，是千载难逢的机遇。”沈崇山声音压低，带着一种诱惑力，“我可以拿到其中一个试点区域的关键名额和初始的优惠政策包。但我缺一个足够优秀、足够有爆发力的项目载体和一个能真正把项目做起来的掌舵人。而你，林老板，你的‘玄帝服饰’，你的经营理念，你的做事风格，正是我寻找的最佳载体和掌舵人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辰：“我们可以成立一家新的公司，你以‘玄帝’的品牌、团队、现有渠道和运营模式入股，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。我负责注入启动资金，搞定试点名额、政策落地以及更高层面的关系疏通。我们联手，以试点区为基地，快速复制‘玄帝’模式，整合资源，建立从面料到成衣到销售的全链条，打造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服装品牌，甚至……未来可以走向全国，走向出口。”
沈崇山描绘的蓝图很宏大，也很诱人。政策东风、资金支持、高层关系，这些都是目前的林辰所欠缺的。百分之三十的干股，看似不多，但如果盘子真能做起来，价值将远超现在“玄帝服饰”的十倍百倍。
办公室内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的市声隐约传来。沈崇山说完，便不再言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辰，等待着他的答复。他相信，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商人，都无法拒绝这样一幅画卷。
林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，慢慢喝了一口。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兴奋的神色，眼神沉静如古井，仿佛沈崇山刚才说的，只是一个寻常的商业提案。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迎向沈崇山充满期待和自信的眼神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：
“沈先生的提议，听起来不错。”
沈崇山脸上露出一丝笑容。
但林辰紧接着说道：
“合作，可以。”
“但，我要绝对主导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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