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翠花母子狼狈离开后,家里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。 王秀兰坐在炕沿,愁眉不展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林大山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二十块钱,在1992年的农村,不是个小数目,尤其对这个刚刚被逼到墙角的家。 “要不……我再去找你婶娘说说?”王秀兰怯怯地开口,话一出口自己先摇了头。刚撕破脸,再去求,不是把脸送上去给人踩吗? “不行!”林大山闷声道,狠狠吸了口烟,“建军做得对!那钱,说破天也不能给!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去镇上码头扛大包!” “爸,您腰不好,不能去干那个。”林建军端了两碗水递给父母,声音沉稳,“钱的事,我来解决。二十块,我有办法。” “你有啥办法?”王秀兰急了,“建军,你可不能去干歪门邪道啊!” “妈,您想哪儿去了。”林建军心里一暖,随即大脑飞速转动。前世记忆如同清晰的档案,一页页翻开。二十块……家里现在确实一分钱都挤不出了。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除了种地,没有别的收入。 借钱?亲戚里,大伯家条件稍好,但婶娘刘彩凤是个比张翠花还会算计的主,借十块能念叨你十年。其他亲戚,也都紧巴巴的。这条路,走不通。 那么,只能从“记忆”里挖了。 林建军目光扫过自家破败的院子,土坯房,黄土院墙,角落堆着柴火和农具。忽然,他视线停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。 槐树……树下…… 一道灵光劈开脑海! 他想起来了!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,他捡废铜烂铁卖了两块多,加上平时攒下的几分几毛,凑够了五块钱,想买一把心心念念的玩具手枪。结果钱刚攒够,枪就被别人买走了。他一气之下,把钱用油纸包了,塞进一个破瓦罐,埋在了老槐树底下,发誓再也不挖出来。后来时间长,竟然把这事给忘了!直到很多年后老槐树被砍,才隐约想起,可钱早已不知腐烂还是被挖走。 现在,那五块钱应该还在! “爸,妈,等我一下。”林建军二话不说,冲到厨房拿了把旧锅铲,直奔院外老槐树。 “建军,你干啥去?”父母不明所以,跟了出来。 林建军绕着老槐树转了两圈,凭借模糊的记忆,在树干北侧约三步远的地方,用脚丈量,然后蹲下开始挖。泥土被翻开,露出潮湿的黑色土壤。挖了大约一尺深,锅铲碰到硬物。 “有了!”林建军心下一喜,小心拨开泥土,一个沾满泥巴的破瓦罐出现在眼前。 打开瓦罐,里面是一个用塑料布和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。剥开包裹,五张皱巴巴、边缘有些磨损但依然完好的绿色一元纸币,静静躺在掌心。1990年版的壹圆纸币,正面是侗族、瑶族人物头像。 “钱?哪儿来的钱?”王秀兰捂住嘴,林大山也瞪大了眼。 “我小时候攒的,藏忘了。”林建军简单解释,心中大定。五块,启动资金有了四分之一。 但这还不够。还需要十五块。 林建军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子,最后落在堆在墙角的几样东西上:一个锈迹斑斑、早就漏水的破铁皮桶;一架散了架的旧木犁,上面的铁制犁头已经钝了;还有几段废弃的锄头柄和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。 这些东西,在父母眼里是修修补补或许还能用的“家当”,但在林建军眼里,它们是废铁,是钱! “爸,这些破烂,还能用吗?”林建军指着那堆东西。 “铁桶漏得厉害,补过两次,不行了。犁是前年坏的,一直没舍得扔。柴刀豁口太大,磨不出来了。”林大山叹口气,“攒着卖废铁,也值不了几个子儿。” “值几个是几个。”林建军果断道,“爸,帮我找根绳子,我把这些捆了,去趟村东头老赵头的废品站。” “现在就去?”林大山看着日头。 “嗯,趁早。”时间就是金钱,冰棍生意必须尽快启动,赶在最热的这段日子。 父子俩将破铁桶踩扁,和锈犁头、废柴刀等捆在一起,又找出些平日攒的旧报纸、玻璃瓶,凑了一小堆。林建军用那辆刚买的二八大杠驮着,直奔村东头。 村东头老赵头的废品收购站,是用篱笆围起的一块空地,堆满了废纸、破布、玻璃和金属。老赵头是个跛脚老汉,人称“赵瘸子”,为人还算公道。 “哟,建军?卖破烂?”赵瘸子正蹲在地上整理废纸,抬头看见林建军和他车后的东西。 “赵伯,您给看看,这些能值多少。”林建军卸下东西。 赵瘸子拄着拐站起来,扒拉几下,掂了掂那捆铁:“锈是锈了点,铁还行。废铁现在收四分五一斤,你这堆……”他拎到旁边的磅秤上,“嚯,十六斤三两。算你十六斤半吧。七毛四分二,给你七毛五。” 他又看了看报纸和瓶子:“旧报纸三分一斤,玻璃瓶二分一个。这点加起来,给你一毛吧。总共八毛五。” 林建军心算一下,差不多。他知道赵瘸子没太压价。“行,谢了赵伯。” 接过那八毛五分钱,大多是毛票和硬币。加上之前的五块,一共五块八毛五。距离二十块,还差十四块一毛五。 家里再没什么值钱的破烂了。林建军推着车,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蹬上车,在村里转悠起来。目光锐利地扫过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、垃圾堆。 他知道,有些在村民眼里不值一文的“垃圾”,在废品站眼里可能就是“宝贝”。比如,某些特定型号的旧电池、报废的机器零件里的铜丝、甚至一些特定年份的旧书旧报。 凭借前世的记忆和经验,他专挑那些可能被忽视的角落。果然,在村尾小河沟边的垃圾堆旁,他捡到了两个报废的铅酸蓄电池(里面的铅板可以单独卖,比废铁贵);在一处倒塌的老屋基下,扒拉出小半截裹着泥的铜线(可能是以前拉电线剩下的);还在一个废弃的猪圈边,找到几本被雨淋湿的《红旗》杂志(特定年代的旧报刊,按品类收,价格稍高)。 他把这些“战利品”小心地放在车后座绑好,再次来到赵瘸子的废品站。 “赵伯,再看看这些。”林建军把东西卸下。 赵瘸子看了看蓄电池,又抠出一点铅板看了看成色,点点头:“铅货,现在一块二一公斤。这两个……四公斤多点,算你五块钱。” 铜线去泥称重,二两多,按铜价算了一块二。 几本旧杂志,按“特殊印刷品”给了三毛。 “嘿,你小子,眼挺尖啊,从哪儿倒腾的?”赵瘸子一边算账一边问。 “瞎捡的。”林建军笑笑。 “总共……六块五。加上之前的八毛五,一共七块三毛五。”赵瘸子数出钱,这次有了两张两块和一张一块的“大团结”。 “谢了赵伯。”林建军接过钱,心中振奋。五块八毛五加七块三毛五,一共十三块二!距离二十块的目标,只差六块八了! 最后这六块八,林建军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——或者说,前世的自己身上。他记得,自己床底下那个旧木箱里,除了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,还有一套相对“体面”的、准备去省城上学时穿的蓝色“涤卡”外套和裤子,是母亲去年咬牙用布票和钱给他做的,只穿过一次,还很新。 他蹬车回家,在父母疑惑的目光中,翻出那套衣服,仔细叠好。 “建军,你这是……”王秀兰似乎猜到了什么,眼圈又红了。 “妈,衣服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等咱家有钱了,我给你和爸,还有我自己,买更好的。”林建军语气轻松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 他拿着衣服,骑车去了邻村一个在镇上纺织厂上班的工人家里。那工人儿子和他身材相仿,正准备相亲,需要体面行头。林建军以六块五的价格,卖掉了那套近乎崭新的涤卡外套裤子。 手里攥着总计十九块七毛钱,还差三毛。林建军回到家,翻出自己积攒的一把硬币,数出三毛。 二十块整!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! 当林建军将二十元钱整整齐齐码在父母面前时,林大山和王秀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短短半天时间,儿子没借一分钱,硬是东拼西凑,变出了二十块“巨款”! “爸,妈,钱齐了。我今晚就去镇上,找冰棍厂谈批发。”林建军眼神灼灼,充满斗志。 王秀兰看着儿子清亮坚定的眼神,再看看那二十块钱,终于把担忧和心酸压了下去,转身去厨房:“妈给你烙两张饼,路上吃。” 林大山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没说话,但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隐隐的期盼。 夜幕降临。林建军揣着二十元“巨款”,怀揣着对第一桶金的渴望,骑着那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,顶着星光,驶向十五里外的镇子。 镇上唯一一家冰棍厂,位于镇西头。晚上也开工,机器轰鸣。林建军找到批发办公室,一个戴着眼镜、正在打算盘的中年人接待了他。 “批发冰棍?你要多少?”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对他这么晚来有点意外。 “老板,我先少批点试试,奶油和红豆的各五十支,行吗?”林建军报出想好的数字,一百支,正好试试水,也符合本钱。 中年人却皱起眉头,推了推眼镜:“一百支?太少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小伙子,你不是镇上的人吧?最近冰棍紧俏,原料糖啊、奶粉啊有点紧张,批发的量,得提前打招呼。特别是奶油雪糕,大部分都被‘刘麻子’那帮人包圆了,他们管着镇上和附近几个村的零卖。你要批,得找他们去分,价格嘛……就不是我们厂里的批发价了。” 林建军心里一沉。 刘麻子?垄断? 他瞬间明白了。自己想的简单了。这看似不起眼的冰棍生意,在1992年的小镇,也已经有了地头蛇划好了势力范围。想从厂家直接拿货,没那么容易。 “老板,通融一下,我只要一百支,价钱好说。”林建军试图争取。 中年人摇摇头,爱莫能助地摊手:“不是钱的事,是规矩。小伙子,我劝你,要么去找刘麻子他们商量,要么……想想别的路子吧。这碗饭,不好端啊。” 从冰棍厂办公室出来,夏夜的凉风吹在林建军脸上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。 二十块启动金凑够了,路,却被堵死了? 不。林建军眼神重新锐利起来。前世商海沉浮,什么垄断、壁垒没遇到过?刘麻子?地头蛇? 他有的是办法。货源紧张?垄断?那就打破垄断,或者,找到新的货源!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,开始在他脑中成形。镇上的路走不通,那……县里呢?市里呢?或者,干脆跳过冰棍,做点别的、利润更高、还无人察觉的“独门生意”? 夜色中,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在路灯下拖得很长。第一道坎出现了,但他的脚步,没有丝毫停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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