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林建军刚把自行车推出院门，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口。 正是昨天供销社那个王采购员，不过今天他身边还跟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，胸前别着供销社的徽章。 “林建军同志，早啊。”王采购挤出一丝笑容，“这是我们供销社食品部的李主任，专门来找你谈合作的。” 李主任五十来岁，国字脸，表情严肃。他打量了林建军几眼，开口道：“小王跟我说了你的情况。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，但做生意要懂得合作共赢。” 林建军停下自行车，不卑不亢：“李主任有何指教？” “我就直说了。”李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供销社最近要扩大冷饮销售，需要稳定货源。听说你能从冷饮厂拿到平价货，我们想跟你合作。” 他顿了顿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每根冰棍，我们出八分钱。你从冷饮厂进价是三分，转手就能赚五厘。我们每天要一千根，你一天净赚五块。” 林建军心里飞快计算。 八分钱收购，比他零售价五分还高三厘，看似赚了。但问题在于，零售他一根能赚两分，一千根就是二十块。跟供销社合作，利润直接砍掉四分之三。 “李主任，”林建军笑了，“这个价，恐怕谈不成。” 王采购脸色一沉：“林建军，你别不识好歹！八分钱已经很高了，你去问问，哪个个体户能拿到供销社的订单？” “订单是好，”林建军慢条斯理地说，“但利润太低。我自己零售，一天卖两千根，能赚四十块。跟你们合作，卖一千根才赚五块，我还得自己去冷饮厂进货、搬运，这生意不划算。” 李主任皱眉：“那你说，要什么价？” “一角二。”林建军报出数字，“而且要先付三成定金。冰棍我保证新鲜，如果卖不完，三天内的我可以退换。” “一角二？你疯了吧！”王采购跳起来，“零售才卖一毛五，我们赚什么？” 林建军看向李主任：“李主任，你们供销社零售价定一毛五，但实际销量如何，你心里清楚。镇上竞争激烈，小摊小贩多，老百姓图便宜，都在外面买。但如果从我这进货，你们可以把零售价降到一毛三，薄利多销。” 他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：“而且，我能保证货源稳定。冷饮厂那边，我有门路。” 李主任眼神微动。 供销社最近冷饮销量确实不好，库存积压严重。主任已经发了话，必须想办法打开局面。 “一角二太高，”李主任沉吟道，“一毛。这是底线。” 林建军摇摇头，推起自行车：“那就算了。昨天红旗供销社的人也找过我，出价一毛一。我再考虑考虑。” “等等！”李主任叫住他，“红旗供销社？他们什么时候找你的？” “就昨天下午。”林建军面不改色地撒谎，“他们想在镇东设个冷饮点，正缺货源。” 李主任和王采购对视一眼。 红旗供销社是他们的老对头，要是被对方抢了货源，这边更被动。 “一毛一，”李主任咬牙，“先付两成定金。但你要保证，不能给红旗供销社供货。” 林建军心里暗笑，面上却为难：“李主任，这价还是低了点……” “一毛一五！”李主任一拍大腿，“这是最高价了！林建军，你要知道，跟我们供销社合作，以后路子就打开了。不只是冰棍，其他商品也可以谈。” 林建军故作思考，几秒钟后才点头：“行，看李主任这么有诚意，我就答应了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合作先试一个月。每天一千根，我早上七点前送到供销社仓库。货款三天一结，每次结清时预付下三天的两成定金。”林建军条理清晰，“如果合作愉快，一个月后续约。” 李主任沉吟片刻，伸出手：“成交！” 两人握手。 王采购在一旁脸色难看，但不敢说什么。 “那今天就开始？”李主任问。 “今天不行，”林建军说，“我得先去冷饮厂进货。明天开始，每天一千根，保证送到。” 送走李主任二人，林建军骑上自行车，心情大好。 一毛一五的收购价，进价三分，一根净赚八分五厘。一千根就是八十五块！ 一个月下来，光这一项就能赚两千五百多。 再加上自己零售的部分，这个夏天赚个四五千不成问题。 1991年的四五千块，相当于普通工人四五年的工资。 但林建军知道，这还不够。 他记得，九十年代初有几个风口：股票认购证、房地产起步、乡镇企业改制…… 必须尽快积累资本，抓住下一个机会。 上午九点，林建军来到青山镇冷饮厂批发部。 赵三果然守在那里，看到林建军，连忙堆起笑脸：“林哥来了！今天要多少？” “三千根。”林建军掏出九十块钱，“按三分算，这是货款。” “好嘞！”赵三接过钱，朝里面喊，“小张，搬三千根白糖冰棍！要最新日期的！” 趁着搬货的工夫，林建军看似随意地问：“三哥，你姐夫在厂里说话好使不？” 赵三一愣：“还……还行吧。林哥有事？” “我想见见你姐夫，”林建军说，“谈笔长期生意。” 赵三眼睛一亮：“长期生意？多大？” “一个月，至少五万根。”林建军报出数字，“但我需要更低的批发价，还得签个供货协议。” 赵三倒吸一口凉气。 五万根！按三分算就是一千五百块货款，他能抽一成的话，就是一百五！ “林哥，你等我，我这就去叫我姐夫！”赵三转身就往厂里跑。 十分钟后，一个穿着白衬衫、梳着分头的中年男人跟着赵三出来。 “林同志是吧？我是王建国，冷饮厂销售科副主任。”男人伸出手，笑容标准，“听小赵说，你想大量进货？” 林建军和他握手：“王主任好。确实有个合作想谈。不过这里说话不方便，咱们找个地方？” 王***意：“去我办公室。” 冷饮厂办公楼二楼，副主任办公室。 王建国给林建军倒了杯茶：“林同志，听说你要五万根冰棍？” “不止。”林建军端起茶杯，“如果价格合适，我可以包销你们厂一部分产量。但我有两个要求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第一，批发价降到两分五。第二，签正式供货合同，保证货源稳定，不能临时断货或涨价。” 王建国皱眉：“两分五……这价太低了。我们成本就两分二，只赚三厘……” “王主任，”林建军打断他，“你们厂现在月产量多少？库存积压多少？如果我没猜错，至少有两成库存临期了吧？” 王建国脸色微变。 “我包销五万根，你们就能减少库存压力，资金回笼快。”林建军继续施压，“而且我是现金结算，不赊账。这生意，你们不亏。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 王建国盯着林建军看了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林同志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 “一个想赚钱的普通人。”林建军也笑，“王主任，合作共赢，对大家都好。” 最终，王建国拍板：“两分八，这是最低价。合同可以签，但你要先付三成定金。” “两分六，”林建军寸步不让，“定金我可以付五成。而且，如果合作顺利，下个月我可以要十万根。”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。 最后定在每根两分七，林建军付三成定金，合同签三个月。 签完合同，林建军走出冷饮厂，手里多了一份正式供货协议。 从现在起，他有了稳定且低价的货源。 下午，林建军没有去摆摊，而是骑车在镇上转了一圈。 他注意到，镇中心小学门口只有一个小卖部卖冰棍，而且经常断货。镇卫生院门口更是没有冷饮摊。 这两个地方，都是黄金点位。 正规划着，他突然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冷饮厂批发部出来，推着辆自行车，后座上绑着个木箱子。 张翠花。 她东张西望，生怕被人看见，推着车快步离开。 林建军眯起眼睛。 果然，昨天砸摊不成，今天就想自己干。 但他不担心。 张翠花没门路，只能从赵三那里高价拿货。四分五的进价，卖五分，一根赚五厘，还得跟其他摊贩竞争。 而他，已经打通了供销社渠道，拿到了最低进货价。 差距，只会越拉越大。 不过，还是得防着这女人使坏。 林建军调转车头，往镇政府方向骑去。 他记得，镇工商所最近在整顿市场秩序，无证经营的小摊贩都在清理名单上。 如果张翠花无证摆摊…… 林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 先让她蹦跶几天。 等他布局完成，再收拾不迟。 回到村里，天已傍晚。 林建军刚进院子，就看到苏晓梅坐在门槛上抹眼泪。 “晓梅，怎么了？” 苏晓梅抬起头，眼睛红肿：“下午……妈来了，把咱家的锅端走了。说……说不交钱，就别用林家的东西。” 林建军脸色一沉。 这家人，真是没完没了。 “没事，”他扶起妻子，“明天我去镇上买新的。不仅买锅，还买煤炉、买铝锅，买全套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晓梅，”林建军看着她，“从今天起，咱们家跟老屋那边，彻底断了。他们不仁，就别怪我不义。” 苏晓梅咬着嘴唇，点点头。 夜里，林建军在灯下写写画画。 供销社订单、零售点位、货源保障……一条清晰的产业链在脑中成形。 但还不够快。 他需要更快的积累速度。 忽然，他想起一件事。 1991年7月，江城会发行第一期股票认购证。三十块一张，很多人嫌贵不愿买。但到年底，黑市上炒到一千块一张。 现在是六月底，还有半个月。 必须在这半个月里，赚到足够的钱。 林建军放下笔，眼神坚定。 明天，开始全力冲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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