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张翠花就推着崭新的冰棍箱出了门。 箱子是她昨天花十五块钱从镇上木匠铺买的,学着林建军的样式,里面垫了床旧棉被。又借遍了娘家亲戚,凑够五十块钱本钱,从赵三那儿进了两百根冰棍——赵三对她可没客气,按四分五的价算的。 “建军能赚,我咋不能?”张翠花一边推车一边嘀咕,“不就是推个箱子卖东西么,有啥难的?” 她没去本村,直接奔着邻村小王庄去。昨天她悄悄打听过,林建军在那儿生意最好。 上午八点,小王庄打谷场上。 张翠花摆开摊子,学着林建军的样子吆喝:“白糖冰棍,五分一根!新鲜又便宜!” 几个村民围过来。 “咦,又来一个卖冰棍的?” “这不是林家村的张翠花么?” 张翠花堆起笑脸:“是啊婶子,买两根尝尝?跟林建军一样的货,比他新鲜!” 一个大娘看了看箱子:“你这冰棍咋看着软趴趴的?” 张翠花心里一咯噔,掀开棉被一看——最上面几根冰棍的包装纸已经湿透了,棍子歪歪斜斜,里面的冰棍开始融化。 她这才想起,早上出门前忘了买冰。箱子里的“保温”全靠那床旧棉被,这大热天的,棉被只能保温不能保冷。 “没……没事,”张翠花强装镇定,“就是路上晒的,下面的好着呢!” 她赶紧把融化的几根塞到最底下,又拿出几根看起来还算硬实的。 但村民不傻。 “你这不行啊,都快化了。” “建军那箱子打开还冒冷气呢,你这咋热乎乎的?” 张翠花急了:“他的冰棍掺了水!我的才是正经货!要不……四分五,四分五一根!” 一听降价,有几个贪便宜的村民动了心。 “真四分五?” “给我来两根。” 张翠花手忙脚乱地拿货收钱。可冰棍一拿出来,在太阳下一晒,没几分钟就开始滴水。 “这咋吃啊?”买冰棍的村民不干了,“都化成水了,退钱!” “不能退!卖出去的东西哪有退的?”张翠花叉腰,“爱吃不吃!” 正吵吵着,一个声音响起:“张婶,你这生意做得不地道啊。” 林建军推着自行车走过来。他今天来得晚些,先去供销社送了一千根货,才来小王庄。 村民们立刻围上来。 “建军来了!” “正好,你给评评理!” 林建军停好车,看了眼张翠花的冰棍箱。棉被敞着,里面东倒西歪的冰棍已经化成一滩滩糖水,包装纸都泡烂了。 “张婶,”林建军摇摇头,“卖冰棍得用冰块保温,你这棉被不顶用。而且冰棍不能晒,得放在阴凉处。” “要你管!”张翠花脸红脖子粗,“你就是嫉妒我抢你生意!大家别信他的,他的冰棍掺了水,吃了拉肚子!” 林建军笑了。 他打开自己的保温箱。厚棉被掀开,里面是两层毛巾包裹的冰块,寒气直冒。冰棍整整齐齐码放着,包装纸干爽挺括。 “乡亲们看好了,”林建军拿出一根,撕开包装,“这是青山镇冷饮厂的正规产品,生产日期六月十八号,保质期三十天。” 冰棍在阳光下晶莹剔透,冒着丝丝白气。 他又走到张翠花箱子前,用木棍挑出一根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棍。包装纸破开,糖水滴了一地。 “张婶这货,进价四分五,卖价四分五,不赚钱就为抢我生意。”林建军提高声音,“但为啥这么便宜?因为这是临期品,厂里处理给赵三的次等货。这种冰棍容易变质,吃了真可能拉肚子。” “你胡说!”张翠花尖叫。 “是不是胡说,让大家看看生产日期。”林建军从她箱子里翻出几根还没完全化的,指着包装纸上的小字,“六月五号生产,今天都六月二十号了,保质期过半。而且这种临期品,正规批发价只要两分。” 村民哗然。 “好你个张翠花,拿快过期的货糊弄我们!” “还想卖四分五?心真黑!” “退钱!赶紧退钱!” 张翠花被众人围着,又羞又气,眼泪都出来了: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骗的!赵三那个天杀的,说都是好货……” 林建军不再理她,回到自己摊前:“乡亲们,今天冰棍照常卖,五分一根。另外,凡是刚才买了张婶冰棍的,凭她那个包装纸,到我这儿可以半价换一根新的。” “建军仁义!” “这才叫做生意!” 村民们纷纷掏钱。张翠花那边的几个顾客,也拿着融化的冰棍来找林建军换货。 张翠花看着自己箱子里化成一摊糖水的两百根冰棍,再摸摸兜里仅有的几块钱——刚才卖出去十几根,现在全得退钱,还要倒贴。 五十块本钱,全赔了。 她眼前一黑,差点晕过去。 “张翠花,你还愣着干啥?退钱啊!”一个村民催促。 张翠花咬着牙,把刚才收的钱一张张退回去。最后数了数,兜里只剩下三块二毛钱。 四十七块八,全赔进去了。这钱还是借的…… 她再也没脸待下去,推起冰棍箱,在村民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跑了。 林建军看着她仓皇的背影,摇摇头。 不懂行就敢模仿,赔钱是必然的。 但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:冰棍生意门槛低,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。必须尽快建立壁垒。 下午三点,两千根冰棍全部卖完。 林建军清点收入:零售一千根,赚二十块;供销社一千根,赚八十五块。今天净赚一百零五块。 加上前几天的积累,手头已经有三百多块。 但这远远不够。 他推着自行车回家,路过村口时,看到几个小孩围着一个挑担的老汉。担子上盖着湿布,掀开后是冒着寒气的冰块。 “卖冰咯!一分钱一块!”老汉吆喝着。 林建军心里一动。 他记得,九十年代初,很多乡下还有这种走街串巷卖天然冰的。冰是从冬天储存在地窖里的河冰,夏天拿出来卖。 虽然不如机制冰干净,但胜在便宜。 “大爷,这冰怎么卖?”林建军停下来。 “一分钱一块,”老汉指指箩筐里的冰砖,“你要多少?” “如果长期要,每天二十块,能便宜点不?” 老汉眼睛一亮:“每天二十块?八厘一块,咋样?” 林建军算了一下。机制冰要三分钱一块,这天然冰才八厘,便宜太多了。虽然保冷效果差些,但多垫几层毛巾也能凑合。 “行,”他掏出五毛钱,“先定一个星期的。每天上午送到小王庄打谷场,我姓林。” “好嘞!林老板爽快!”老汉喜笑颜开。 解决了冰块问题,林建军继续往家走。 刚进院子,就看到苏晓梅坐在井边洗衣服,脸上带着笑。 “建军,你看,”她举起手里的东西,“我今天去供销社扯了布,给你做了件新衬衫。” 那是件白色的确良衬衫,针脚细密。 林建军心里一暖:“花这钱干啥,我衣服还能穿。” “你天天往外跑,得有件体面衣裳。”苏晓梅把衬衫递过来,“试试合身不。” 林建军换上衬衫,大小正好。 “好看。”苏晓梅眼眶微红,“咱家日子,真的越来越好了。” 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 邻居刘大爷探头进来,脸色有些慌张:“建军,不好了!” “咋了刘大爷?” “我刚从镇上回来,听说……听说冷饮厂要涨价!”刘大爷喘着气,“赵三在到处放话,说从明天起,批发价涨到四分!” 林建军眉头一皱。 两分七的合同刚签三天,就要涨价?王建国那边难道想毁约? “刘大爷,你慢慢说,咋回事?” “说是原料涨价,白糖供应不上。”刘大爷说,“镇上好几个卖冰棍的都知道了,正犯愁呢。” 林建军沉思片刻。 白糖涨价可能是真的。1991年夏天,确实有过一次白糖供应紧张,但那是七月底的事,现在才六月中。 而且,他有合同在手。 “没事刘大爷,”林建军宽慰道,“我有合同,涨不了。” 送走刘大爷,林建军回到屋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供货合同。 白纸黑字,写着“批发价两分七,三个月内不得涨价”。 如果王建国真敢毁约,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。 不过,赵三敢这么放话,肯定有依仗。 林建军想起前世的一些事。1991年夏天,青山镇冷饮厂确实闹过一阵子,好像是厂领导换人,新官上任三把火…… 看来,明天得去冷饮厂走一趟了。 夜里,林建军躺在床上,大脑飞速运转。 冰棍生意还能做半个月,必须在这半个月里赚到足够买认购证的钱。 按现在每天一百块的赚头,半个月能攒一千五。但股票认购证三十块一张,想多买几张,至少需要两三千块。 得扩大规模。 但问题来了:保温箱不够用。他现在只有两个箱子,一个送供销社,一个自己零售,已经满负荷运转。 就算再做一个箱子,也没人手去摆摊。 苏晓梅要照顾小雨,还要做家务,抽不开身。村里其他人……信不过。 正想着,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。 下雨了。 林建军坐起身,看着窗外的雨丝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 前世1991年六月底,江城下了一场持续三天的大雨。雨停后气温不降反升,出现了罕见的“桑拿天”,那几天冰棍销量暴增,很多摊贩都断货了。 如果没记错,这场雨就是明天开始。 机遇来了,但准备不足。 林建军握紧拳头。 必须想办法,抓住这场雨后的爆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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