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，紫宸殿的血腥气尚未散尽。
萧策走出宫门时，三千阴山铁骑已在城外列阵等候。沈砚策马迎上，见他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，心中大石落地，翻身下拜：
“将军！”
萧策抬手，示意他起来，目光扫过身后巍峨的宫墙，声音平淡：
“敬王落网，但朝中不止一条蛇。传令暗卫，盯死所有与敬王往来密切的官员，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“是！”
沈砚领命，却又压低声音：
“将军，适才宫里传出消息，敬王被押入天牢后，有数名官员试图递折子为其求情，都被陛下驳了回去。但……东宫那边，似乎有人悄悄往天牢方向去。”
萧策眸中寒光一闪。
东宫。
太子。
敬王是太子叔祖，平日以“闲散”示人，实则暗中培养党羽。太子年轻，素来敬重这位皇叔，若他被蒙蔽，极可能做出蠢事。
“继续盯着，有异动立刻报我。”
萧策翻身上马，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芒，一夹马腹，铁蹄踏碎石板，朝镇北王府疾驰而去。
王府后院，阿桃早早守在门口。
见萧策归来，她快步上前，眼眶微红，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。她递上一块帕子，轻声道：
“王爷，擦把脸。”
萧策接过，拭去脸上血迹，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“怕了？”
阿桃摇头，用力抿唇。
“不怕。王爷说过，让我等着，我就等着。”
萧策微微颔首，迈步往里走。
阿桃跟在身后，小声道：
“昨夜东城有动静，暗卫发现几个鬼祟人影，在敬王府附近转悠。后来跟上去，发现他们进了太子少傅的宅子。”
萧策脚步一顿。
太子少傅周崇，三朝老臣，向来以“刚正不阿”闻名。若他也与敬王有勾连，那东宫这潭水，比想象中更深。
“继续盯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。”
午时刚过，宫中来人。
还是那个传旨太监，这回脸上堆满了笑，弯腰作揖：
“北王殿下，陛下请您入宫赴宴，说是要为您庆功。”
萧策抬眼看他。
太监被他目光一扫，后背冷汗直冒，忙补充道：
“只请了殿下您一人，说是……家宴。”
家宴。
萧策唇角微微勾起。
好一个家宴。
他起身，玄甲已换下，只着一身青色常服，腰间悬着战神印，长枪留在府中。
“前面带路。”
太监如蒙大赦，躬身引路。
御花园，凉亭之中。
皇帝萧弘坐在石桌前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，一壶刚刚被开水烫热的酒。见萧策走来，他抬手示意：
“北王来了，坐。”
萧策依言落座，目光扫过四周。亭外站着四名贴身内侍，都是皇帝心腹，再无旁人。
萧弘亲自斟酒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昨夜之事，多亏北王。否则，朕还不知敬王那老贼，竟隐藏如此之深。”
萧策端起酒杯，却没有饮。
他看着杯中清酒，淡淡开口：
“陛下召臣来，只为说这些？”
萧弘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片刻后，他叹了口气，挥了挥手。内侍们立刻退下，亭中只剩君臣二人。
“萧惊渊，”萧弘直呼其名，声音低沉，“你心中恨朕，对不对？”
萧策抬眼看他。
“十年前，你战死北疆，朕明知其中有鬼，却因忌惮你功高震主，选择沉默。敬王借朕之名行事，朕默许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苦笑一声：
“朕是个懦夫，不敢直面你的锋芒，只能借刀杀人。可你偏偏又活了，还活得比从前更耀眼。你让朕如何自处？”
萧策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他，那双淡金色的眸子里，无喜无悲。
萧弘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慌，声音带上一丝颤抖：
“你……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萧策终于开口。
“陛下以为，臣想要什么？”
萧弘愣住。
萧策放下酒杯，声音平静：
“十年前，臣镇守北疆，只想护一方百姓平安。敬王设局，李临甫克扣粮草，臣的三千弟兄饿死沙场。臣想要的，是他们的公道。”
“如今，敬王伏法，李临甫伏诛。臣的仇，报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看着萧弘：
“陛下以为，臣会有谋逆之心？会取你而代之？”
萧弘脸色惨白。
萧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却让萧弘后背发凉。
“臣若想谋逆昨夜在紫宸殿，就不会只抓敬王一人。三千阴山铁骑就在城外，臣若振臂一呼，这京都，早就是臣的囊中之物。”
他转身，背对萧弘，望向亭外的天。
“可臣不想。臣守北疆十年，看惯生死，只愿大靖江山安稳，百姓不受战火之苦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下去：
“陛下，您是君，臣是臣。您欠臣的，臣记着。但臣不会反。”
“因为臣，是大靖的北王。”
一语落下，萧弘浑身剧震。
他看着萧策的背影，那道身影挺拔如松，玄色长衫在风中微微拂动。没有战甲，没有长枪，可那股威压，却比任何时候都强。
萧弘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良久，萧策转过身，目光直视他：
“陛下若信臣，便容臣继续守着北疆。若不信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：
“陛下可以试试，再杀臣一次。”
萧弘心头一震，连忙道：
“朕信！朕自然信！萧惊渊，朕……朕之前糊涂，但从今往后，朕绝不再疑你！”
萧策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微微躬身：
“臣，谢陛下。”
他转身，往亭外走去。
走到亭口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说了一句话：
“陛下，敬王虽伏法，但他的党羽未必死心。东宫那边，陛下要多留意。”
萧弘瞳孔一缩。
萧策已迈步离去，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之中。
萧策刚出宫门，沈砚便急匆匆迎上。
“将军，出事了！”
萧策目光一凝。
“说。”
“天牢那边，有人试图劫狱救敬王！被暗卫当场拿下，活捉三人，其余五人服毒自尽。活捉的那三个，身上搜出东宫腰牌！”
萧策眸中寒光暴涨。
东宫。
果然。
他翻身上马，声音冷冽：
“走，去天牢。”
天牢深处，敬王蜷缩在角落，披头散发，狼狈不堪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猛地抬头，看见萧策，眼中闪过怨毒。
“萧惊渊！你还敢来！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？我告诉你，这朝堂上，敬我敬王府的人多的是！你杀我一个，还有十个百个等着你！”
萧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牢门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三息后，他开口：
“有人来救你，死了八个。”
敬王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萧策继续道：
“活捉的三个，身上有东宫腰牌。你说，太子会不会受牵连？”
敬王浑身颤抖，嘴唇哆嗦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萧策转身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声音平淡：
“敬王，你藏了十年，输了。你的那些党羽，也会一个接一个输。”
“你放心，我会让他们，下去陪你。”
敬王发出绝望的嘶吼，萧策却已大步离去。
当夜，王府书房。
萧策坐在案前，指尖摩挲着战神印，金光微闪。
沈砚推门而入，抱拳道：
“将军，那三个刺客招了。他们是东宫侍卫，奉太子之命行事。太子以为敬王是冤枉的，想救他出去查明真相。”
萧策点点头。
“太子那边，陛下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陛下大怒，将太子禁足东宫，命他闭门思过。”
萧策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向夜色中的皇宫。
那里，灯火通明。
可他看到的，不只是灯火。
他看到的是人心。
帝王之心，太子之心，朝臣之心。
他轻声说：
“废柴萧策，三年前从这京都的角落里爬起来，没人看得起。如今，我站在这里，满朝文武，没一个敢抬头看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唇角微微勾起。
“可我知道，还不够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？”
萧策回过头，目光深邃：
“敬王虽除，可朝中还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？陛下虽表了态，可帝王之心，说变就变。我要做的，不是让他们怕我，而是让他们——不敢动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提起笔，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
“传令暗卫，从明日起，京都所有官员的一举一动，都要在暗卫眼皮底下。谁与敬王余党往来，谁与东宫暗中勾结，谁在背后嚼舌根——我全要知道。”
沈砚接过，看了一眼，重重点头：
“遵令！”
萧策望着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他知道，这一局，还没完。
真正的大戏，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——第21章 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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