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张大山的木屋里养伤的日子，简单而平静，却也让陆一鸣心中五味杂陈。
张大山夫妇是地道的山里人，朴实、善良、不善言辞。张婶每日为他熬制药汤，换洗衣物，准备的饭食虽然粗陋，多是山薯、野菜、偶尔有些猎物肉糜熬的粥，但分量足够，让他能补充体力，加速伤势恢复。
张大山话不多，白日大多带着屯里其他猎户进山，傍晚才会带着猎物归来。他会检查陆一鸣的伤势恢复情况，手法粗糙却有效，偶尔指点几句山中行走、辨识方向的诀窍。对于陆一鸣“逃荒孤儿”的身份，他并不多问，似乎山里人对收留落难的外来人已经习以为常，只要不是奸恶之徒，便给一方屋檐，一口饭吃。
陆一鸣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着。不仅仅是因为草药和休养，他隐约感觉到，自那日被狼群围攻、暗红残片异动之后，自己身体的恢复能力似乎比以往强了一些。一些较浅的伤口，不到十日便已结痂脱落，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。连胸口那最重的内腑震伤和几处较深的狼咬伤，痛感也在快速减轻。
他心中惊疑不定，这变化是否与那枚暗红残片有关？但残片自那日之后，便恢复了冰冷沉寂，再无异样。圣殿包裹亦是如此。他私下检查过多次，毫无发现。只能将这归结为年轻体壮，以及求生意志带来的潜力激发。
转眼，他已在靠山屯住了半个月有余，已能下床走动，做些简单的活计，比如帮张婶劈柴、挑水。他想用自己储物袋里的金银作为酬谢，却被张大山夫妇坚决推拒了。
“山里人帮把手，不图这个。你那些银钱自己收好，以后用得着。”张大山的话很直白。
陆一鸣只能将感激藏在心里，更勤快地帮忙，同时也在暗中观察这个小小的山村。
靠山屯不大，约莫三四十户人家，依山而建，房屋多是木石结构，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简易的篱墙，防备寻常野兽。屯民主要以狩猎、采集和在山谷平地开辟的小片梯田种植为生，自给自足，与外界交流甚少。最近的人类聚集地，是百里之外的“黑岩城”，屯里所需的盐铁等物，每隔数月会由屯里组织青壮，用毛皮山货去城里交换。
这里灵气稀薄，远不及中州，连靠山屯所处的这片“黑风山脉”外围区域都颇有不如。屯民们几乎都是凡人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生活简单到近乎原始。对于陆一鸣这个外来者，屯民们在最初的好奇打量后，便也接受了他的存在，偶尔见面，也会憨厚地点头打个招呼。
这种远离修仙界纷争、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生活，是陆一鸣自出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。没有勾心斗角，没有步步惊心，只有最纯粹的生存和劳作。有那么几个瞬间，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恍惚，仿佛那些血火滔天的记忆，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
但他很快便从这种恍惚中惊醒。左手食指上冰凉的青铜戒指，枕下储物袋中硬硬的轮廓，都在无声地提醒他：血仇未报，圣殿未解，危机未除。这平静，不过是暴风雨中暂时的避风港，绝非久留之地。
他的身体在恢复，心中对力量的渴望也如同野草般滋长。他不再满足于只是休养，开始在夜深人静时，于木屋后的空地上，悄悄演练那些陆家拳脚，试图找回并增强那微薄的力量。同时，他也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，自己这具“无灵根”的身体，到底有没有可能，踏上那条传说中的体修之路？
机会，在他入屯近一个月时，意外地到来了。
这一日，屯里忽然热闹起来。孩子们奔走相告，大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，聚集到屯中央那块最大的空地上，脸上带着敬畏、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神色。
“张叔，屯里这是有什么喜事吗？”陆一鸣正在帮张婶修补一张兽皮，见状好奇问道。
张大山正在擦拭他那张厚重的牛角弓，闻言头也不抬地道：“不是喜事。是‘仙师’要来了。”
仙师！
陆一鸣心头猛地一跳，手指微微一颤，缝皮子的骨针差点扎到手指。
“仙师？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。
“嗯。”张大山点点头，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，“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，都会有仙师路过咱们靠山屯，给屯里适龄的娃子们‘测灵根’。要是哪个娃子有那仙缘，被仙师看中带走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，全家乃至全屯都跟着沾光。”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，“可惜，咱靠山屯风水不行，这几十年来，也就出过一个有灵根的，还是个最差的‘伪灵根’，被带去黑岩城当了杂役弟子，这都十多年没音信了。”
测灵根！
陆一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，手心渗出细微的冷汗。那尘封了三年的记忆，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——庄严肃穆的测灵台，晶莹剔透的“窥天镜”，族人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，镜面上久久不亮、最终被宣判“无灵根”时那死寂的绝望，以及随后如潮水般涌来的惋惜、嘲讽、怜悯……
那是他命运转折的开始，也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之一。
“陆七，你……今年有十四了吧？”张婶在一旁忽然问道，眼神有些复杂，“要不……你也去试试？万一……”
“他？”张大山瞥了陆一鸣一眼，摇摇头，“看这身板，不像是有仙缘的。再说，他是外来的，仙师未必肯测。”
陆一鸣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青铜戒指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略微平复。他知道张婶是好意，但测灵根……对他而言，无异于再次揭开血淋淋的伤疤。
可是……内心深处，却又有一丝极其微弱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荒谬的希冀。万一呢？万一这三年有什么变化呢？万一那圣殿或残片，无形中改变了自己呢？哪怕只是最差的伪灵根，至少……至少他有了吸纳灵气、修炼法诀的可能！复仇的路，也会多一丝希望！
这念头如同魔鬼的低语，在他心中盘旋不去。
最终，他还是抬起了头，对张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：“婶子，我……我也想去看看，开开眼界。”
张大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午后，屯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。几乎所有屯民都来了，带着自家年满六岁、未满十六岁的孩童少年，足有二三十个。孩子们大多紧张又兴奋，小脸绷得紧紧的。大人们则围在外圈，低声交谈，眼神热切。
陆一鸣站在人群外围，靠近张大山的身边。他换上了自己那套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的粗布衣服，将乱发稍微理了理，低着头，尽量不引人注意。但作为一个陌生的外来少年，还是吸引了一些好奇的目光。
约莫等了半个时辰，天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破空声。
众人连忙抬头望去，只见两道流光自东北方向而来，转眼便到了屯子上空，缓缓落下。光芒敛去，现出两名修士。
当先一人，身着青色道袍，三十许岁模样，面容普通，神色淡漠，背负一柄长剑，身上散发着明显的灵力波动，赫然有炼气七层的修为。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些的灰衣修士，炼气三层左右，手里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玉盒，态度恭敬。
“是青云观的仙师！”有年长的屯民低声道，语气敬畏。
青云观？陆一鸣心中一动，他在陆家时似乎听说过这个门派，是黑岩城附近一个不大的修仙宗门，观主据说有筑基中期修为，门下弟子数百，在这片区域算是一方势力。
那青袍修士扫了一眼下方噤若寒蝉的屯民，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淡淡道：“开始吧。适龄孩童，依次上前。”
灰衣修士立刻上前，打开玉盒，取出一面巴掌大小、边缘镶嵌着银色符文的铜镜。镜面光滑，倒映着天光。
测灵镜！虽然远不如陆家那面“窥天镜”高级，但原理相同。
测试很快开始。屯里的孩子们一个个紧张地上前，将小手按在冰凉的镜面上。灰衣修士则注入一丝灵力催动铜镜。
“无灵根。”
“无灵根。”
“无灵根……”
结果令人沮丧。一连测试了十几个孩子，铜镜都毫无反应。
青袍修士脸上不耐烦之色渐浓。
终于，轮到一个约莫八岁、虎头虎脑的男孩时，铜镜的镜面忽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光芒，闪烁了一下，便迅速黯淡下去。
“咦？”灰衣修士略感意外，看向青袍修士。
青袍修士瞥了一眼，淡淡道：“土属性伪灵根，资质低下，不堪造就。”言下之意，连带回宗门当杂役弟子的兴趣都没有。
那男孩的家人脸上的希冀瞬间化为失望。
测试继续，很快，屯里的孩子都测完了，除了那个伪灵根男孩，再无一人有灵根。屯民们虽然早有预料，但还是难掩失落。
青袍修士已经准备收起铜镜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张大山忽然推了陆一鸣一把，低声道：“仙师，这孩子也是适龄，是从山外逃荒来的，能否……也给他测测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陆一鸣身上。
青袍修士眉头一皱，显然对一个外来者占便宜有些不悦，但看着陆一鸣那单薄的样子和低垂的头，估计也没什么希望，便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快点。”
陆一鸣的心脏，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，走到那灰衣修士面前。
冰凉的铜镜被递到他眼前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然后，缓缓地，将整个手掌，按在了那光滑的镜面上。
冰凉。
然后……是死寂。
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
铜镜光滑如初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芒亮起。它冰冷地映照出陆一鸣苍白的面容，和那双漆黑眼眸中，一点点熄灭的、最后的光芒。
“无灵根。”灰衣修士毫无感情地宣布，收回了铜镜。
周围传来几声细微的叹息，或许是同情，或许是早已料到。
陆一鸣缓缓收回手，指尖冰冷得如同失去了所有知觉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，那三年前测灵台上熟悉的、冰冷的绝望，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最后一丝侥幸，彻底粉碎。
他还是那个他。那个被天道遗弃、被命运嘲笑的……废物。
“走吧，浪费时间。”青袍修士淡漠地说了一句，招呼灰衣修士，两人再次化为流光，冲天而去，转眼消失在天际。
屯民们也逐渐散去，空地上只剩下寥寥数人。
张大山走到陆一鸣身边，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：“回去吧。”
陆一鸣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身体微微颤抖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孤单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缓缓抬起头，望向仙师离去的方向，眼眸深处，最后一点脆弱和希冀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决绝。
法修之路，对他彻底关闭。
那么……只剩下一条路了。
体修！
他伸手入怀，隔着衣物，紧紧握住了那兽皮包裹的坚硬轮廓。
冰冷的石殿，似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……共鸣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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