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一鸣带着一身汗水和山林的气息回到木屋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张大山正蹲在院子里，用磨刀石打磨着几支猎箭的箭头，铁石摩擦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。看到陆一鸣推门进来，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，锐利的目光在陆一鸣身上扫过。
衣衫有几处被树枝荆棘勾破的口子，沾着泥土草屑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，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虽然不深，但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，肋侧那几道平行、已经开始泛紫的淤青，形状奇特，不像是树枝刮擦，倒像是……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爪痕。
而且，这孩子的气息……张大山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。出去大半天，按理说应该疲惫，可陆一鸣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，但呼吸平稳悠长，眼神明亮锐利，甚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、狩猎归来的亢奋感。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在山里转悠半天该有的状态。
“回来了？”张大山低下头，继续打磨箭头，语气平淡，“山里不太平，以后别走太远。”
“嗯，知道了张叔。”陆一鸣应了一声，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，动作沉稳有力。
张大山看着他的背影，那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，腰背挺直，脚步扎实，全然不见初来时的虚弱和惊惶。这才多久？一个多月而已。这小子的变化，快得有些邪门。
“下午王婶子送了点新腌的酸菜来，搁灶台上了。”张婶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针线，看见陆一鸣身上的痕迹，也是吓了一跳，“哎哟，这是咋弄的？摔着了？还是遇上啥了？”
“没事，婶子。”陆一鸣擦干脸，转过身，笑了笑，“路不熟，在林子里滑了一跤，蹭到石头上了。皮外伤，不打紧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总是这么不小心。”张婶唠叨着，转身去屋里找伤药。
张大山没再说话，只是默默打磨着手里的箭头，眼神深沉。
夜里，张大山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陆一鸣身上那爪痕，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。他是老猎户，对各种野兽的痕迹了如指掌。那淤青的间距、深度、形状……分明是虎爪留下的！而且看那位置和力道，绝不是擦伤，更像是搏斗中留下的！
一个十四岁的少年，跟老虎搏斗？还能活着回来，只是几道淤青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可那痕迹做不得假。还有这小子日渐精悍的体魄，那股子沉静中隐藏的锐气，以及单手提起百斤石锁的怪力……这一切都透着古怪。
他想起了之前山贼袭村时，陆一鸣那悍不畏死的狠劲和超乎年龄的身手。当时只以为是危急关头爆发的血勇，现在看来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这小子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？真如他所说，只是个逃荒的孤儿？一个孤儿，哪来的这身本事和如此惊人的恢复、成长速度？
张大山坐起身，披上衣服，走到外间。布帘后，陆一鸣的呼吸声均匀绵长，显然已经熟睡。
他走到陆一鸣平日放东西的角落，目光落在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上。袋子系得严实，看起来普普通通。张大山伸出手，又停在空中。他想起那日陆一鸣坚持要给的银锭，想起这小子平时的勤快和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郁。
最终，他收回了手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只要他不危害靠山屯，不招惹祸事，这些秘密，或许可以不去深究。
但黑风寨的阴影还悬着，屯子不能再出乱子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陆一鸣照例早起，准备去挑水。张大山叫住了他。
“陆七，今天别出去了。”张大山坐在门槛上，抽着旱烟，“屯子东头老李家的屋顶漏了，你去帮着修补一下。那边人多，搭把手。”
陆一鸣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。这是张大山在变相限制他独自进山，也是将他放在人多眼杂的地方，减少他与外界可能的接触，同时也是……观察。
“好，张叔。”他点头应下，没有多问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陆一鸣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屯子里。不是帮着这家修修补补，就是跟着那家干点农活，或者跟着张大山在屯子外围巡视，加固篱墙陷阱。
他没有任何不满或抗拒的表现，反而干得更加卖力。修补屋顶，他扛着沉重的木料瓦片上下如飞；跟着巡视，他眼力敏锐，总能发现一些旁人忽略的细微痕迹；干农活，力气更是让那些成年汉子都暗暗咋舌。
他的沉默寡言和踏实肯干，让屯里人对他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。偶尔有妇人闲聊时提起他，都会夸一句“陆七这孩子，虽然话少，但真是个勤快能干的”。
只是，一些细心的猎户，尤其是和张大山相熟的，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个外来少年的不同。
一次，几个猎户聚在一起擦拭保养弓箭，陆一鸣在一旁帮着整理箭支。一个年轻猎户随口抱怨前几日追一只狐狸，跑了半天没追上，累得够呛。
陆一鸣低着头整理箭支，闻言随口接了一句：“西坡老松林往北，靠近断崖那片灌木，有新鲜狐骚味和脚印，脚步间距大，应该是只急着回巢的母狐，可能带着崽子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让几个猎户都停下了动作，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你咋知道？”年轻猎户瞪大了眼。那片地方他们前两日确实路过，但并未留意到如此细节的痕迹。
陆一鸣抬起头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顿了顿，道：“前些日子……在那边采药，偶然看到的。”
猎户们将信将疑，但也没再多问。只是看陆一鸣的眼神，多了几分探究。
另一次，屯里两个半大小子玩闹，互相投掷石块比谁扔得远。陆一鸣路过，其中一个小子扔出的石块失了准头，朝着晾晒谷物的架子飞去。眼看就要砸翻簸箕，陆一鸣恰好走到附近，看也没看，随手一抄，竟将那拳头大小、带着不小声势的石块稳稳接在了手里，动作快得让人眼花。
两个小子呆住了。路过的屯民也愣住了。
陆一鸣将石块轻轻抛还给那小子，淡淡道：“小心点，别砸坏了东西。”然后便转身走了。
留下身后一片惊疑不定的目光。
这些点点滴滴，落在不同人眼里，感受不同。普通屯民只觉得这孩子力气大、眼神好。但在张大山和那些老练猎户看来，这绝非“力气大、眼神好”能解释的。那对山林痕迹的敏锐洞察，那远超常人的反应和精准，分明是只有经年累月、在山林中与野兽生死周旋才能磨炼出的猎手本能！
可他才多大？来屯里才多久？
疑惑像藤蔓一样，在张大山和一些猎户心中滋生、缠绕。
这一日傍晚，张大山和几个猎户头目聚在屯中央的老槐树下低声商议事情，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到了黑风寨和屯子的防备上。
“……黑风寨那边还没动静，但越是这样，我心里越不踏实。”一个脸上带疤的老猎户吧嗒着烟袋，“刘魁那厮吃了这么大亏，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我总觉得，他们在憋着什么坏。”
“屯子就这么大，能防的都防了。”另一个猎户叹气，“真要来几十号人硬冲，咱们这点人手，挡不住。”
“要是能请动黑岩城的城卫军就好了……”
“做梦呢？咱们这穷乡僻壤，拿什么请？就算请了，等他们磨磨蹭蹭过来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气氛有些沉闷。
一直沉默的张大山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们觉不觉得……陆七那小子，有点邪门？”
几个猎户都是一愣，互相看了看。
疤脸猎户磕了磕烟灰，眯起眼：“你也发现了？那小子……不像一般人。力气大得离谱，眼神毒得跟老山猫似的。那天他随口说的狐踪，我后来特意去看了，分毫不差。还有接石头那一下……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。”
“他肯定练过，而且不是一般的练过。”另一个猎户接口，“我怀疑……他可能根本不是逃荒的。”
“那他是什么来头？为啥跑到咱们这山旮旯里来？”有人问。
没人能回答。
张大山深吸一口气，缓缓道：“不管他什么来头，只要他不害咱们屯子，咱们就当不知道。眼下，黑风寨才是大麻烦。我担心的是……如果黑风寨真是冲着他来的，咱们屯子，就被卷进不该卷的是非里了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。
“那……把他送走？”有人试探着问。
张大山摇头：“来不及了。如果黑风寨真盯上了他，咱们现在送他走，等于把他往狼嘴里推。而且……他上次救了屯子不少人。”
众人沉默。恩是恩，祸是祸，有时候混在一起，最难抉择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张大山最终说道，“加强警戒，各家都准备好，真要出事……咱们靠山屯的爷们儿，也不是泥捏的！”
商议散去，张大山独自站在老槐树下，望着陆一鸣暂住的那间木屋方向，眼神复杂。
屋内的油灯已经亮起，窗纸上映出少年伏案的剪影，安静，专注。
张大山叹了口气，转身，步履沉重地走向自己家。
他不知道留下这个谜一样的少年是对是错，但他知道，靠山屯的平静日子，恐怕真的要到头了。
而此刻，坐在窗前的陆一鸣，也缓缓抬起了头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、日益增多的探究目光。张大山的限制，猎户们的疑虑，他都心知肚明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这暂时的避风港，来消化传承，来积累力量。
外面的世界更危险。黄鹤真人，阵灵宗，那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。与它们相比，黑风寨不过疥癣之疾。
“必须更快……”他握紧了拳头，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气血，“在黑风寨到来之前，在不得不离开之前……突破到炼皮一重圆满！”
他重新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圣殿空间。
外界一夜，空间内或许已过数日。
时间，是他最珍贵的资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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