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夜雨孤灯
浔阳城的细雨,是何时飘起来的,没人说得清。起初只是江面上浮起的一层湿漉漉的雾,黏在皮肤上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。渐渐地,那雾气沉了,凝了,变成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,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黑瓦白墙,青石板路,将白日里残留的喧嚣与尘土,一点点涂抹成湿冷模糊的灰调。
邱明雅在晨钟初响时便已起身。推开吱呀作响的禅房门,一股裹着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洗得发亮,沉甸甸地向下坠着,偶尔滴落一颗积蓄已久的雨珠,打在石阶上,发出清晰的“嗒”一声。
昨夜那缕安神香的青烟早已散尽,禅定后的心境澄明如镜,但那种如影随形的、细微的“空乏”感,并未随夜色褪去,反而在这湿漉漉的晨间,变得更加清晰了些。不是鬼祟的直接气息,也非妖物的腥臊,更像是一种……生命力的悄然“渗漏”。如同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罐,罐身出现了肉眼难辨的细密裂纹,水在无声无息地缓慢蒸发。
“师姐。”隔壁的房门也开了,慧觉走了出来,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丝熬夜般的倦色,眼神却亮得警惕。显然,他也未能安枕。
“用些斋饭,按昨夜商议,分头探查。”邱明雅声音平静,听不出波澜,“留意百姓精气神貌,尤其妇孺、久病者、或是近日突感体虚神乏之人。勿要施法,勿要显露异状,只作寻常僧尼行脚探问。”
“是。”慧觉合十应下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,却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慈渡寺的早斋简单,清粥小菜。用罢,两人戴上斗笠,一前一后出了寺门,很快便没入渐渐密集起来的雨幕和早起谋生的人流中,向着不同方向行去。
邱明雅选择的是城西。这边多老巷旧街,住户密集,三教九流混杂。雨丝如织,石板路被洗刷得光可鉴人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和两旁低矮屋檐的轮廓。行人大多行色匆匆,裹紧单薄的衣衫,缩着脖子,在雨帘中穿梭。
她走得不快,竹笠下的目光,静静扫过沿途的景物与人。
卖炊饼的老汉,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,热气在冷雨中蒸腾,很快变得稀薄,老汉脸上是日复一日的麻木。铁匠铺里传来沉闷的捶打声,炉火的红光映着赤膊汉子油亮的脊背,那肌肉贲张的躯体里,本该是旺盛如火的血气,邱明雅却隐约“看”到,其头顶三寸处,代表生人阳火的“气焰”,比常人黯淡几分,且飘摇不定。
一个妇人挎着菜篮匆匆而过,篮子里是水灵灵的蔬菜,但妇人眉头紧锁,眼下一片青黑,嘴里低声念叨着:“……昨晚又是这样,哭闹个不停,浑身滚烫,请了郎中也不见好,这日子可怎么过……”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焦虑。
巷子口,几个半大孩子不顾雨水,追逐打闹,笑声却有些干涩刺耳,不似孩童应有的清亮欢快。
邱明雅在一处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停下,佯作挑选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婆婆,眼神浑浊,见有客来,只掀起眼皮看了一眼,又恹恹地垂下,自顾自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,反复擦拭着几枚生锈的顶针。
“老人家,这顶针怎么卖?”邱明雅拿起一枚,触手微凉。
老婆婆喉咙里咕噜一声,报了个价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听口音,老人家不是本地人?”邱明雅随意问道,指尖轻轻摩挲着顶针粗糙的边缘,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佛元,借着接触,悄然探入老婆婆腕脉。
脉象浮而无力,时快时慢,非寻常风寒,倒像是……神思耗损过度,元气不固。
“老家……淮北的,”老婆婆慢吞吞道,眼神没什么焦点,“发大水,逃难来的……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近来身子可还爽利?这浔阳地气湿,春日雨多,老人家需多当心。”
“老毛病了,夜里睡不踏实,心里头慌慌的……”老婆婆咳嗽两声,摆摆手,“不碍事,惯了。”
邱明雅买了那枚顶针,又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摊上,略多了些。老婆婆混浊的眼珠动了动,看了她一眼,嘴唇嗫嚅了一下,终是没说什么,只将那几枚铜钱慢慢拢到手里,攥紧。
离开杂货摊,邱明雅心中的沉重又添一分。这老婆婆的症状,与昨夜感应到的那种“空乏”感隐隐相合,且更明显些。是单纯的年老体衰,流离失所的心病,还是……?
雨似乎更密了,打在斗笠上,沙沙作响。她转过一条更为狭窄潮湿的巷子,青苔在墙角肆意蔓延,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淡淡的污水气息。巷子深处,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声,像是一个妇人在哭,又强行忍着。
邱明雅脚步微顿。
就在这时,一阵风穿过狭长的巷子,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。风中,除了雨水泥土的气息,还夹杂着一丝极淡、却绝不属于此地、也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味道。
那是一缕……香火焚烧后的余烬气味。
不是寺庙里庄严肃穆的檀香,也不是寻常百姓家祭祀祖先的线香。这气味更冷,更涩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陈年血渍干涸后的腥锈感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诡异香气。
这气味极其稀薄,混杂在雨水泥土气息中,若非邱明雅灵觉敏锐,几乎无法捕捉。而且,它并非弥散在空气中,倒像是从某个特定的、封闭的“源头”,被这阵风极其偶然地带出了一星半点。
邱明雅倏然抬眸,竹笠下的目光,锐利如针,瞬间钉向巷子深处,那扇传出呜咽声的虚掩木门。
她没再犹豫,脚步轻盈无声,如同融入了雨幕,几步便来到那户人家门前。呜咽声更清晰了,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和模糊不清的、类似咒语的嘟囔。
她没有立刻推门,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潮湿冰冷的木门上,闭上眼,一丝精纯平和的佛元,如同最细腻的水流,透过门板,悄然向内延伸、感知。
门内景象,模糊地映现在她“心”中。
昏暗的堂屋,家徒四壁,只正中一张破旧方桌,桌上竟设着一个简陋的香案!没有神像,只摆着一个黑漆漆的、看不出材质的牌位,牌位前是一个小香炉,里面插着三炷正在燃烧的香。那香,颜色暗红,燃烧时升起的烟,竟是淡淡的青黑色,盘旋不散,凝成一种古怪的、不断扭曲的纹路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的老妇,正跪在香案前,不住地磕头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呜咽正是从她喉咙里挤出。旁边站着个黑瘦的汉子,面色焦黄,眼神发直,双手合十,对着那牌位和怪香,嘴唇快速开合,念念有词,却听不清念些什么。
而里屋的门帘掀开着,隐约可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,盖着破被,一动不动。
那青黑色的怪烟,丝丝缕缕,竟如同活物般,分出一小股,缓缓飘向里屋,渗入门帘之内。
就在邱明雅的佛元感知触及那青黑色怪烟的刹那——
“嗤!”
一声极轻的、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,在她感知中炸开!那缕青黑色怪烟猛地一颤,仿佛受惊的毒蛇,骤然回缩,同时,一股阴冷、邪异、充满怨恨与贪婪的意念,顺着佛元感知,猛地反扑过来!
“何方神圣,敢坏我好事?!”
一个尖利嘶哑、非男非女的声音,直接在邱明雅识海中响起!
几乎同时,堂屋中那黑瘦汉子猛地睁开眼,瞳孔竟是一片浑浊的惨白!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猛地转身,死死“盯”向大门方向——尽管隔着门板,他根本看不见外面。那跪地的老妇也停止了磕头,惊惶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交错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“有……有东西……外面……”汉子嘶哑着,身体开始不自然地颤抖。
邱明雅瞬间收回佛元,手掌离开了门板。识海中那股反扑的邪念被她精纯的佛门修为轻易震散,但她的心,却沉了下去。
果然有邪祟作怪!而且,非寻常游魂野鬼,竟能凭依邪物,汲取生人精气,甚至能察觉并反击她的探查!这已不是简单的“侵扰”,分明是蓄意的、有目的的戕害!
那怪香,那牌位,分明是邪祭!
她不再隐藏,抬手,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不轻不重,三声,在雨声中清晰可闻。
门内的呜咽和嘟囔声,骤然停止了。一片死寂,只有雨点敲打瓦片和巷子地面的沙沙声。
片刻,门内传来老妇颤抖的声音:“谁……谁啊?”
“过路的行人,雨大,想讨碗热水喝。”邱明雅声音温和,隔着门板传来。
又是片刻沉默,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门闩被拉开。木门向内打开一条缝,露出老妇半张惊魂未定的脸,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未散的恐惧。那黑瘦汉子站在她身后几步远,依旧眼神发直,死死盯着门口,身体紧绷。
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”邱明雅微微颔首,竹笠抬起些许,露出小半张清丽平静的面容,目光清澈温和。
或许是她的外貌气质实在不像恶人,也或许是那温和的声音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老妇紧绷的神色略微松了松,但手仍抓着门边,没有让开的意思:“家里……家里有病人,不方便……”
“无妨,”邱明雅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老妇身后昏暗的堂屋,掠过方桌上那诡异的香案和仍在燃烧的暗红怪香,声音依旧平和,“只是雨大,暂避片刻。若不方便,我在檐下站会儿也可。”
她话音未落,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、断断续续的**,像是床榻上的人醒了。
老妇脸色一变,回头看了一眼,又看看门外雨幕,最终侧了侧身,哑声道:“那……那进来吧,就一会儿,别吵着我儿子……”她的目光瞥向桌上的香案,又飞快移开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和哀求。
邱明雅心中一叹,迈步进了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空气混浊,弥漫着一股劣质线香、草药和久病之人特有的陈腐气息,而那缕青黑色的怪烟味道,则隐藏其中,冰冷而突兀。
那黑瘦汉子在她进门时,猛地后退一步,喉咙里又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她,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。
邱明雅恍若未觉,只对老妇道:“多谢老人家。不知府上何人染恙?我略通些医理,或可看看。”
“不……不用!”老妇像是被烫到一般,连连摆手,挡在通往里屋的门帘前,“就是风寒,躺几天就好,不敢劳烦……”
就在这时,里屋的**声又响起了,这次清晰了些,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痛苦而虚弱:“娘……娘……疼……好冷……”
老妇身体一颤,眼圈瞬间红了,嘴唇哆嗦着,看看里屋,又看看邱明雅,再看看桌上那冒着青黑怪烟的香,脸上神色挣扎到了极点。
那黑瘦汉子却突然激动起来,指着邱明雅,嘶声道:“是她!就是她!刚才……刚才有东西……她在外面!她想害我儿!快,快请大仙!请大仙降罪!”
说着,他竟扑到方桌前,抓起那插着怪香的香炉,就要对着邱明雅泼来!香灰簌簌落下,那三炷暗红色的怪香燃烧得更急,青黑色烟雾骤然浓郁,扭曲着,竟似要化作鬼脸!
“当家的!你疯了!”老妇尖叫一声,想去拦,却被汉子一把推开,踉跄倒地。
邱明雅眸光一凝。
不待那黑瘦汉子将香炉泼出,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立于胸前,唇未动,一声清越、短促、却蕴含浑厚佛力的真言已自心田响起:
“唵!”
真言无声,却有形。
一道肉眼难见的淡金色涟漪,以她指尖为中心,倏然荡开!
涟漪过处,空气中弥漫的那阴冷邪异气息如同积雪遇沸汤,瞬间消融退散!那扭曲扑来的青黑色怪烟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,猛地缩回香炉之中,三炷暗红怪香“噗”地一声,齐齐熄灭!
黑瘦汉子如遭重击,浑身剧震,手中香炉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香灰洒了一地。他眼中的浑浊惨白迅速褪去,恢复了几分清明,却显得更加茫然和恐惧,怔怔看着地上的香炉和洒落的香灰,又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,喉咙咯咯作响,说不出话。
那老妇也呆了,坐在地上,忘了起身。
邱明雅放下手,指尖淡金色微光隐去。她走到老妇身边,伸手将她扶起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老人家,莫怕。你家中并非风寒,而是邪气侵体,更被人以邪物蛊惑,设下邪祭,汲取生人精气。若再拖延,只怕令郎性命难保。”
“邪……邪气?邪祭?”老妇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,看向地上那怪香和黑漆漆的牌位,又看向里屋,眼泪扑簌簌落下,“是……是丁三!是码头上的丁三!他说我儿是冲撞了江里的水猴子,才一病不起,只有请‘大仙’供奉,才能消灾……这香,这牌位,都是他给的……说每日早晚三炷,诚心跪拜,我儿就能好……可……可我儿吃了他的符水,拜了这鬼东西,反而一天比一天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已泣不成声。
那黑瘦汉子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对着邱明雅连连磕头:“仙姑!不,大师!活菩萨!您救救我儿子!救救他!我鬼迷心窍!我不是人!我……”他一边哭喊,一边狠狠抽自己耳光。
邱明雅扶住他,目光落向里屋门帘:“我先看看病人。”
撩开门帘,里屋更加昏暗,气味也更难闻。靠墙一张破床上,躺着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,面色青灰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,气息微弱,已是昏迷不醒。最触目惊心的是,他裸露在破被外的手腕、脖颈处,皮肤下隐隐可见数道极细的、蜿蜒的暗青色纹路,如同有活物在皮下游走,透着一股邪异的死气。
邱明雅走到床边,伸出手指,虚按在青年眉心。佛元探入,只觉青年体内生气微弱,三魂七魄不稳,更有一股阴寒邪异的力量盘踞在心脉附近,如同跗骨之蛆,不断吞噬着他本已不多的生机。那暗青色纹路,正是这邪力外显的征兆。
“好阴毒的噬魂咒力……”邱明雅收回手,眉头微蹙。这绝非寻常水鬼作祟,而是颇为高明的邪法,需以特定媒介(那怪香和牌位)为引,持续不断地从生人身上汲魄魂血气。这青年阳气本不算旺,被这般折腾,已是油尽灯枯之象。
“大师,我儿……我儿还有救吗?”老妇扑到床边,抓着儿子的手,泪如雨下。
“邪咒已深,但未必无救。”邱明雅转身,看向那对惶恐绝望的夫妇,“那丁三,现在何处?”
*
码头永远是浔阳城最喧嚣、也最混杂的地方,哪怕是在这样的雨天。货船、客船、渔舟,密密挨挨挤在岸边,桅杆如林,在雨幕中显得模糊。扛大包的苦力,叫卖的小贩,收鱼的商人,巡街的差役,各色人等穿梭其中,汗味、鱼腥、货物气息、还有江水的湿浊,混合成一股独特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浑浊味道。
慧觉在人群中穿梭,斗笠压得很低,遮住了光溜溜的头皮和过于年轻的面容。他努力回忆着邱明雅的嘱咐,观察着周围人的“气”。
扛包的汉子,呼喝声震天,汗水混着雨水从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,阳火旺盛,但仔细看,那旺盛底下,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萎靡,像是被水汽长久浸泡的木头,表面无恙,内里已开始发软。
蹲在屋檐下等活计的短工,眼神多是空洞的,望着雨幕,或望着江面发呆,头顶的气焰微弱而飘忽。
一个蜷缩在破席棚下的老乞丐,气息更是微弱如风中残烛,几乎要融入这潮湿阴冷的空气里。
慧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师姐说得没错,这城里很多人,看似正常,精气神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网悄悄筛过,流失了最鲜活的部分。尤其是那些本就体弱、年迈,或是心事重重、神思不属之人。
他走到一个卖热汤面的小摊前,要了碗面,借机与头发花白的摊主搭话。
“老人家,生意可好?”
摊主正麻利地下面,头也不抬:“凑合,这雨天,人少些。”
“我瞧这浔阳城,挺热闹的,就是……人好像精神头不太足?可是近来有什么时疫?”慧觉状似随意地问。
摊主手下顿了顿,抬头瞥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:“小师父是外乡人吧?时疫倒是没有。就是……唉,也不知咋了,今年开春以来,城里总是有些不太平。倒不是啥大事,就是好些人,没病没灾的,突然就蔫了,没精神,睡不醒,郎中看了也说不出了所以然,只说是春困,或是累着了。码头那边,前些天还有两个后生,好好干着活,突然就晕过去了,抬回家躺了好几天才下床。”
“哦?可有人说是冲撞了什么?”慧觉追问。
摊主摇摇头,左右看看,压低了声音:“有老人私下说,怕是江里不干净……可谁说得准呢。官府也查过,没查出个啥。日子总得过不是?”他不再多说,将煮好的面盛到粗瓷大碗里,浇上汤汁,撒了点葱花,“面好了,小师父趁热吃。”
慧觉接过面碗,热气扑面,他却没什么胃口。正思忖着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码头另一头,靠近一堆废弃木料的地方,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说着什么。其中一人,尖嘴猴腮,眼神闪烁,正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,塞给一个满脸愁苦的妇人,那妇人则哆哆嗦嗦掏出几枚铜钱递过去。
那尖嘴猴腮之人,头顶气焰,竟是灰黑之色,隐隐缠绕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邪气!与周围那些只是“萎靡”的百姓截然不同!
丁三!慧觉脑中瞬间闪过老妇口中这个名字。
他几口扒完面,放下铜钱,不动声色地朝那边挪去。
雨还在下,码头上人来人往,喧嚣嘈杂。丁三和那妇人似乎交易完毕,妇人紧紧攥着那油纸包,匆匆低头没入人群。丁三掂了掂手里的铜钱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、贪婪的笑容,转身也准备离开。
慧觉加快脚步,眼看就要追上。
忽然,斜刺里一个扛着大包的苦力脚下一滑,“哎哟”一声,连人带包朝着慧觉的方向倒来!慧觉下意识侧身避让,动作虽快,却还是被那沉重的货包擦了一下,斗笠被打歪,露出光亮的头顶和年轻的面孔。
等慧觉扶正斗笠,再抬眼望去时,丁三的身影已消失在杂乱的人群和货堆之后,不见了踪影。
慧觉暗叫一声糟糕,立刻朝着丁三消失的方向追去。可码头地形复杂,货栈、船只、堆积如山的货物挡住了视线,雨幕又模糊了一切,哪里还有那尖嘴猴腮之人的影子?
他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,心中一阵懊恼。打草惊蛇了!师姐特意嘱咐要谨慎,自己却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丁三既然在此活动,定然有落脚之处。他定了定神,开始在码头附近细细查探,同时留意着是否还有其他身带邪气、行踪鬼祟之人。
*
破败的山神庙里,时光仿佛凝固。雨水从庙顶的破洞滴落,在积了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泥坑,发出单调的、间隔不一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邱东升盘坐在冰冷的半截莲台上,如同入定的老僧,又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。玄衣吸尽了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,使他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,已经很久。久到庙外雨势的变化,风声的转向,甚至一只湿漉漉的灰鼠小心翼翼从神龛下钻出,又仓皇逃窜的细微声响,都清晰地映照在他沉寂的心湖之上,不起波澜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确切的消息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也等……某些事情,按照既定的轨迹,发生。
怀里的那枚青铜小镜,一直安安静静,没有传来任何波动。这意味他布下的、监视浔阳城几个关键“节点”的暗桩,尚未发现足够分量的“猎物”。纯阳或纯阴的生魂,且身具灵根,即便在修士中也不多见,在凡人城池更是可遇不可求。他需要耐心,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蛛,等待足够肥美的飞虫,撞上那张无形而致命的网。
指尖,那滴以自身精血混合幽冥鬼气凝成的、用于激发铜镜的暗红血珠,早已干涸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。他缓缓收拢手指,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冷白的、玉石般的光泽。
忽然,他闭合的眼帘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铜镜的悸动。
而是另一种更加微弱、更加遥远、仿佛直接回荡在灵魂深处的……呼唤?或者说,悸动。
来自南方,浔阳城的方向。
极其模糊,一闪而逝,像是平静的深潭里,投入了一颗细微到极致的石子,涟漪还未扩散开,便已消失无踪。
但那感觉,却又无比熟悉。熟悉到,即使隔了漫长的时光,即使被森冷的鬼气与无情的算计层层包裹,依然能在触及的瞬间,唤醒骨髓深处的刺痛。
是……佛力。
精纯、平和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、涤荡邪祟的凛然正气。虽然只有一丝,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,虽然被重重雨幕和凡俗烟火气遮掩。
是她的气息。
邱东升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破庙外漏进的天光,在他漆黑的瞳孔里,没有映出丝毫光亮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她出手了。
这么快。
指尖,无意识地,轻轻拂过心口的位置。隔着冰冷的衣料,那枚白玉小剑,似乎也随着那遥远的一丝悸动,微弱地温热了一瞬。
庙外的雨声,似乎密集了一些。风吹过残破的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低啸,像无数幽魂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他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如同未曾察觉任何异样。
只是,那原本如同冰封深海般的心湖之下,某些被强行镇压的、冰冷而坚硬的计划,开始更加缓慢、也更加不可阻挡地调整、加速。
蜘蛛,感受到了风中传来的、更加清晰的猎物振翅声。
网,已悄然张开。
只是这一次,网中央,除了既定的猎物,似乎还多了一缕意料之中、却又截然不同的……变数。
他依旧静坐如山。
等待着,那最终时刻的到来。无论那是鲜血,是魂灵,是宗门的期许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雨,落在破庙残缺的飞檐上,汇成细流,沿着长满苔藓的瓦片,滴滴答答,坠落尘埃。仿佛在无声地,倒数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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