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蛛痕
雨夜的浔阳城,像一头蛰伏在墨汁里的巨兽,湿漉漉地喘息着。打更人佝偻着背,敲着沉闷的梆子,声音在空寂的街巷里传出老远,又迅速被无边的雨声吞没。三更天了。
老巷深处那户人家,里屋的“净尘结界”依旧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,只是比初时黯淡了些许,边缘微微波动,显示出维持者的损耗。床榻上,青年脸上的青灰色已褪去大半,皮肤下那些狰狞扭动的暗青色纹路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,呼吸虽仍微弱,却平稳悠长了许多,只是仍未苏醒。一股淡淡的、带着腥气的黑灰烟雾,正从他微微张开的唇间,随着呼吸,一丝丝被逼出体外,又在淡金结界的光芒下湮灭无形。
邱明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,额间细密的汗珠已干,只在鬓角留下些许湿痕。她双手依旧结着法印,平置于膝上,指尖那点温润的佛光已敛去,但周身依然缭绕着精纯平和的佛元气息,如同温暖的溪流,缓缓温养着青年受损的心脉与魂魄。
驱邪已近尾声,那阴毒的噬魂咒力绝大部分已被拔除、净化,只剩下最后几缕最顽固的“根须”,如同附骨之疽,深深纠缠在青年神魂与生机的连接处。强行震散不难,但极易伤及根本,留下难以治愈的隐患,甚至可能损其灵智。她必须如同最耐心的绣娘,以最精微的操控,将这些“根须”一丝丝抽离、化去。
这需要时间,更需要极度的心神专注。外间老妇偶尔压抑的抽泣,远处隐约的梆子声,甚至窗外雨滴敲打瓦片的节奏变化,都被她摒除在识海之外。她的全部心神,都沉入那方寸之间,与那最后一点邪异进行着无声的角力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,伴随着老妇压低的、带着哭腔的惊呼:“当家的?你……你怎么了?!”
是那黑瘦汉子回来了。
邱明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驱邪正在最紧要的关头,最忌外魔惊扰。虽然布下了净尘结界,隔绝内外,但若是结界之外发生剧烈变故,心神牵引之下,仍可能产生微妙影响。
外间的响动很快平息下去,只剩下汉子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老妇带着心疼与恐惧的啜泣。显然,汉子受了不轻的伤,但强行忍住了,没有发出大的声响。
邱明雅心中了然,必是寻丁三时出了变故。她指尖最后一点佛元轻柔地拂过青年神魂深处那最后一缕灰气,如同春风化雪,将其无声消融。随即,她缓缓收回手,散去了法印。
床上的青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眉头彻底舒展开来,脸上恢复了些许活人的血色,陷入沉沉的、安稳的睡眠之中。体内生机虽弱,却已重新开始自然流转,那一丝盘踞不去的“空乏”感,也随着邪咒的拔除而消散。
驱邪,成了。
邱明雅轻轻舒了口气,一股淡淡的疲惫感涌上。她静坐调息片刻,待内息重新平复,才站起身,撤去了笼罩里屋的淡金色结界。
结界一散,外间压抑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。
“嘶……轻点……那***丁三,真狠……”是汉子吃痛的声音。
“你这头上……手上……流了这么多血……可怎么是好……”老妇带着哭音,手忙脚乱地似乎想包扎,又不知从何下手。
邱明雅推开里屋门,走了出去。
堂屋里点着那盏昏暗的油灯,光影摇曳。汉子瘫坐在一张破凳子上,额角破了个大口子,皮肉翻卷,血污和雨水糊了满脸,一只手臂上也有个深深的牙印,渗着血。老妇拿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,徒劳地想擦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见邱明雅出来,两人同时一颤,老妇“噗通”一声就跪下了,连连磕头:“大师!大师!您救救我儿子!他……”
邱明雅虚抬了下手,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老妇,没让她磕下去。“令郎体内邪咒已除,性命无碍,只需好生将养些时日,自可慢慢恢复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驱邪后的清寂,却奇异地抚平了老妇心中最大的恐慌。
老妇闻言,猛地抬头,脸上涕泪纵横,却是狂喜与感激交织,又要磕头,被邱明雅眼神止住。
“你且去照看儿子,他需要安静。”邱明雅转向那黑瘦汉子,“你随我来,说说怎么回事。”
老妇千恩万谢,抹着泪快步进了里屋。
邱明雅走到堂屋角落,那里有张缺了腿、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。她示意汉子坐下,自己也拉过一张歪斜的凳子。目光落在汉子额头的伤口上,那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,隐有邪气残留。她伸出手指,虚虚一点,一缕极细的淡金色佛元没入伤口。
汉子只觉得额角一凉,那股火辣辣的刺痛和隐隐的晕眩感顿时减轻了大半,连流血也止住了。他怔了怔,看向邱明雅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畏。
“说吧,丁三如何了?你遇到了什么?”邱明雅问。
汉子定了定神,将如何在废弃码头找到丁三,如何看到他与人交易,如何冲动动手,对方如何凶狠反击,最后关头怀中符箓如何救命,丁三又如何跳江逃走,以及那个神秘黑衣人的事情,一五一十,尽量清晰地说了出来。说到激动处,仍是咬牙切齿,浑身发抖。
“……大师给的符箓,真是神了!要不是它,我这条命就交待了!”汉子心有余悸,又带着感激,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变成灰白色、失去光泽的三角符箓残骸。
邱明雅接过那符箓残骸,指尖摩挲。符箓中蕴藏的一丝佛力已耗尽,但上面残留的、与丁三匕首邪气碰撞湮灭的痕迹,以及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迥异于丁三身上那股粗劣邪气的、更加阴冷精纯的黑暗气息,却证实了汉子的说法。
“那黑衣人,有何特征?”她问。
汉子努力回忆:“裹着黑斗篷,看不清脸,个子……不高,有点瘦。手……很白,很瘦,指甲有点长,有点尖。给了三一袋钱,丁三对那人很恭敬,很害怕的样子。那人没怎么说话,声音……好像有点尖,又有点哑,分不清男女。对了,他离开的时候,是从木板房一个破洞钻出去的,一下子就没了,像……像鬼一样!”
黑衣斗篷,苍白瘦手,尖利指甲,鬼魅身法,以及交易邪物……
邱明雅眸色微沉。这描述,让她瞬间联想到修真界中一些臭名昭著的邪道流派惯用的伎俩。但具体是哪个宗门,还需更多线索。
“丁三跳江,生死未卜。那黑衣人消失的方向,你可记得?”
汉子连忙点头:“记得!是朝着上游,旧码头再往西,那边是一片荒滩和老坟岗子,没什么人家。”
邱明雅沉吟。浔阳城临江,上游荒滩坟岗,确实是邪修藏匿、布置阴损法术的常见地点。黑衣人从那里离开,其巢穴很可能就在附近。
“此事我已知晓。”她站起身,“今夜你且安心在家,照顾妻儿。额上伤口邪气已除,敷些金疮药便可。关于丁三和黑衣人之事,暂时不要对外人多言,以免打草惊蛇,或引来报复。”
汉子连忙答应,又担忧道:“那大师您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邱明雅重新戴好竹笠,遮住面容,“邪祟害人,非同小可。我需追查到底,以免更多无辜百姓受害。你们关好门户,夜间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”
说罢,她不再停留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重新走入茫茫雨夜之中。
身后,传来汉子带着哽咽的、压低声音的祝福:“大师……您一定要小心!”
邱明雅脚步未停,身影很快没入巷子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雨帘里。
她没有立刻前往汉子所说的上游荒滩坟岗。而是循着来时路,朝着码头方向,不疾不徐地走去。
雨丝在竹笠边缘形成细密的水帘,街巷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敲打万物的声音。她的脚步落在湿滑的石板上,几乎悄无声息,灵觉却如同最敏锐的触角,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开去。
她在感知。
感知这座雨夜中沉睡的城池,那无处不在的、细微的“空乏”感,是否有了变化?那些散布在城中各处的、被邪术侵害的“节点”,气息如何?更重要的是,她要寻找那个与丁三接头的黑衣人,可能留下的、更清晰的痕迹。
丁三只是个小卒,是摆在明面上的鱼饵,甚至可能是被刻意推出来吸引注意的弃子。真正的危险,是藏在他背后的黑衣人,以及黑衣人所代表的势力。他们利用丁三这样的地痞,以邪物蛊惑、汲取普通人生魂精气,目的绝非仅仅是戕害凡人那么简单。如此有组织、有目的、手法隐蔽的邪法,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。
而慧觉那边,至今没有传来特殊的讯息,想必尚未发现黑衣人的踪迹,或是遇到了其他麻烦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线索。
不知不觉,已走到靠近码头区域的街巷。这里的“空乏”感,似乎比城西老巷那边更加明显些,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邪气,也稍稍浓重了一丝。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,笼罩在这片区域上空,缓慢地、持续地抽取着下方生灵的活力。
邱明雅在一处十字巷口停下脚步。这里距离白天汉子与丁三搏斗的旧码头已经不远。她闭上眼睛,将灵觉提升到极致,不再局限于探查“生”的气息,而是细细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、一切异常的“死”与“邪”的波动。
雨声,风声,远处江涛声,屋檐滴水声……各种声音交织成的背景噪音,在她识海中被一一剥离、过滤。
忽然,她捕捉到了。
在东南方向,旧码头更上游的位置,传来一丝极其隐晦、断断续续的灵力波动。那波动阴寒刺骨,充满怨憎与贪婪,与她在老巷青年体内拔除的噬魂咒力同源,但更加精纯、更加凝练!而且,波动并非固定一处,而是在缓慢地、诡异地移动,像是在……“巡逻”?或是“汲取”?
是了!那黑衣人,或者其同伙,定然在那一带活动!他们或许在利用某种邪门阵法或法器,大范围地、持续地汲取这片区域凡人的生魂精气!所以才会造成那种普遍的、缓慢的“空乏”感。而像老巷青年那样被直接种下噬魂咒的,可能只是“品相”较好、被选中的“重点目标”!
邱明雅倏然睁眼,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凛然。
她不再犹豫,身形一动,便朝着那灵力波动的方向,如一道融入夜雨的轻烟,悄然掠去。
几乎就在她身形消失于巷口的下一刻。
距离十字巷口约莫百丈外,一座废弃的、半边坍塌的瞭望塔楼顶端,一道玄色的身影,如同塔楼本身投下的阴影,静静地“凝固”在那里。
雨水落在他身上,依旧无法浸透,只顺着衣袍的褶皱无声滑落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已与这座破败的石塔融为一体,连塔身上栖息的夜鸟,都未曾察觉身侧多了一个“异物”。
邱东升的目光,穿越重重雨幕,精准地锁定着那道在街巷屋脊间轻盈起落、迅速远去的淡灰色身影(竹笠灰衣)。即使在这样的雨夜,即使隔着如此距离,他依然能清晰地“看到”她每一步踏出的方位,每一次气息的轻微起伏,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、针对邪气而升腾的凛然佛意。
他看着她朝着上游荒滩坟岗的方向而去,看着她灵觉全开,如同最敏锐的猎手,追踪着空气中那缕他早已“安排”好的、更加“诱人”的邪气痕迹。
一切,都在按照他设定的轨迹运行。
她发现了丁三背后的黑衣人,洞悉了那粗劣邪术背后的阴毒,并依循着线索,追向了“巢穴”所在。
而他,这个真正的布局者,则如一个最冷静的旁观者,站在戏台之外,俯瞰着台上角色的一举一动。
只是,当看到她毫不犹豫、孤身深入那明显更加危险的地域时,邱东升负在身后的双手,几不可察地,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指尖传来玉石般冰冷的触感。
他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、极其复杂的幽光。那里面,似乎有冰冷的算计,有无情的笃定,有一丝近乎自嘲的漠然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、或不愿深究的,极其细微的波动。
雨,似乎更急了。风卷着雨滴,抽打在斑驳的塔身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他重新抬起头,目光再次投向邱明雅消失的方向,那里只剩下一片被雨夜吞噬的朦胧轮廓。
然后,他转过身。
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然一振,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,悄无声息地自塔楼顶端“消散”,没有留下任何气息与痕迹。
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。
只有塔楼下方泥泞的地面上,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,偶尔被雨滴打乱,泛起圈圈涟漪。
蜘蛛,已经将猎物引向了陷阱的边缘。
而他,也该去往下一个位置,等待最终收网的时刻了。
至于那落入网中的,除了既定的猎物,是否还会有别的变数……
只有这无尽的长夜,与这场仿佛永不停歇的冷雨,沉默地见证着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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