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循迹
雨势非但没有减弱，反而愈发泼天价地地倾泻下来。夜色被冲刷得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哗啦啦的潮响。浔阳城像一只蜷缩在巨大水帘下的困兽，偶有零星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，转瞬又被黑暗吞没。
城西老巷的哭诉与码头旧区的血腥气，被这滂沱大雨冲刷得七零八落，很快便了无痕迹。街巷空寂，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锃亮，倒映着墨汁般翻滚的天穹，积水汇成细流，顺着地势哗哗地流向低洼处，最终没入城外那条愈发汹涌浑浊的大江。
邱明雅的身影在雨夜中疾行。她没有施展惊世骇俗的遁光，甚至连轻身提纵之术也刻意压到最低，只凭着一口精纯佛元催动身法，如一道掠过低空的灰影，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与狭窄的巷弄间无声穿梭。竹笠边缘垂下的水线连成一片，身上的灰布衣裙早已湿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，又被她体内自然流转的暖意蒸腾出淡淡的白汽。
她没有刻意去烘干衣物。雨水与寒意，能让她保持清醒，也让她的气息更加贴近这冰冷的夜，不易被潜在的敌人察觉。
灵觉如同最精密的罗盘，牢牢锁定着东南方荒滩方向那股阴寒邪异的灵力波动。那波动断断续续，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，时而骤然增强，如同毒蛇吐信，带着贪婪的“吮吸”感，与城中弥漫的那种缓慢的“空乏”遥相呼应，清晰地为她指引着方向。
越往上游，人烟越是稀少。低矮的棚户区逐渐被抛在身后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废的菜地、杂乱丛生的芦苇荡，以及被江水常年冲刷形成的、遍布卵石的荒滩。雨点击打在宽阔的江面和茂密的芦苇上，声响巨大而单调，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。
地势开始变得起伏，泥泞的小路消失在杂草和乱石中。前方，一片黑黢黢的、轮廓模糊的土丘在雨幕中浮现——是那片老坟岗子。不知是哪个年代留下的乱葬岗，荒冢累累，残碑断碣半埋在泥土和荒草里，在这样的大雨之夜，更添几分阴森。
而那股邪异的灵力波动，源头正在这坟岗深处！
邱明雅在一块半人高的、长满青苔的残碑后停下脚步。她没有贸然闯入，而是屏息凝神，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，如同路边一块不起眼的湿冷石头。竹笠下的目光，锐利如鹰隼，穿透层层雨幕，投向坟岗内部。
雨太大了，视线严重受阻。但凭借着远超常人的目力与灵觉，她还是隐约“看”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。
坟岗深处，似乎有微弱的、暗绿色的光芒在闪烁，如同鬼火，在风雨中明灭不定。那光芒并非自然磷火，而是透着一种人工的、有序的排列感——像是某种阵法或结界的符文！
更重要的是，以那暗绿光芒为中心，方圆百丈内的“空乏”感，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！仿佛这片区域所有的生机、活力，都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强行抽走、吞噬！连雨水落在这里，似乎都变得更加冰冷、死寂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腐朽泥土、淡淡血腥和某种刺鼻香料的怪异气味，与丁三家中那怪香的味道有几分相似，却更加浓郁、更加……“鲜活”，仿佛正在燃烧、生效。
是丁三背后之人真正的巢穴！他们在利用这片天然的阴煞之地，布置邪阵，大规模汲取生魂！
邱明雅心中一凛。看这阵势，绝非一两个低阶邪修能够布置。此地阴气极重，又临近大江，水汽充沛，正适合滋养某些阴毒邪术。布阵者手段不弱，且所图非小。
她没有立刻行动，而是绕着坟岗外围，极其谨慎地开始探查。灵觉如同无形的水波，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，避开那明显的暗绿光芒核心区域，探查着周边的灵力流动、地势走向，以及可能存在的守卫或陷阱。
雨水是最好的掩护，也增加了探查的难度。她能感觉到，坟岗外围散布着一些极其隐晦的灵力节点，像是警戒的“眼睛”。但这些节点布置得颇为粗糙，显然布阵者并未料到，会有人能在这样的雨夜，如此精准地追踪到这里。
避开几个节点，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坡，借着几株歪斜枯树的阴影，向下俯瞰。
坟岗中心的情形，终于清晰了些许。
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，雨水冲刷着裸露的黑褐色泥土。空地中央，赫然矗立着一座由青黑色条石垒成的、约莫半人高的简陋祭坛！祭坛表面刻画着扭曲的、如同无数蠕虫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符文，在雨水中依旧散发着幽幽的血光。
祭坛四周，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，插着七面破损不堪、却隐隐有黑气缭绕的三角形小幡。小幡无风自动，缓慢旋转，每一次转动，都从周围的坟茔、泥土、甚至空气中，抽取出丝丝缕缕灰白色的雾气——那是被强行从附近生灵（可能包括坟中残存的怨念，更可能是从城中汲取来的生魂精气）剥离出来的“魂气”！
这些灰白雾气如同受到吸引，汇成七股细流，源源不断地注入中央祭坛上放置的一件物事——那是一个拳头大小、通体漆黑、表面布满孔洞的陶罐！陶罐不断“吞噬”着魂气，罐身微微颤动，孔洞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明灭，如同呼吸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。
祭坛旁，站着两个人影。
其中一人，正是那黑瘦汉子描述的黑衣斗篷客！此刻斗篷的兜帽微微掀开，露出一张苍白浮肿、毫无血色的脸，眼眶深陷，瞳孔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色，嘴唇却是诡异的乌紫色。他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罗盘，罗盘指针正对着中央的陶罐，微微颤动，显然是在操控阵法，或者监测魂气汲取的进度。
另一人则是个矮胖老者，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褐色短褂，像个普通的乡下土财主，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，时不时贪婪地扫过祭坛上的陶罐和四周汇聚的魂气，喉咙里发出“咕噜”的吞咽声，仿佛那是什么无上美味。
“老阴头，这次‘货’的质量如何？主上催得紧，朔日之前，必须凑够数目。”矮胖老者舔了舔嘴唇，声音沙哑难听。
被称为“老阴头”的黑衣人，灰白色的眼珠动了动，盯着罗盘，嘶声道：“还差些火候。这浔阳城人气虽旺，但命格契合、魂魄凝实者不多。丁三那条线折了，少了好几个上等‘材料’。”
“哼，丁三那废物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！好在咱们手脚干净，没留下痕迹。只是这雨……有点碍事，阵法运转慢了半分。”矮胖老者抱怨道，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陶罐。
“无妨，子时阴气最盛，雨水利水，反能助长‘聚阴阵’威能。再有一个时辰，这批‘生魂精粹’便能凝练完成，足够主上那边用一阵子了。”老阴头声音平板无波，仿佛在谈论天气，“倒是城里那个多管闲事的秃……嗯？”
他话未说完，灰白色的瞳孔猛然收缩，死死盯着手中罗盘！只见罗盘中央那根原本稳定指向陶罐的指针，此刻竟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尖端隐隐偏向西北方向——正是邱明雅藏身的那片土坡！
“有人窥伺！”老阴头声音骤然尖利，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感。
矮胖老者也是脸色一变，霍然转身，精光四射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向土坡方向：“谁？！”
几乎在两人察觉的同时，邱明雅心念电转，已知藏身不住。对方既有罗盘类法器监测灵力波动，自己方才探查时虽已尽量小心，但如此近的距离，还是被捕捉到了端倪。
她没有选择退走。邪阵已现，邪修就在眼前，岂能容他们继续为祸？更何况，这两人提及的“主上”、“朔日”、“凑够数目”，显然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！
当机立断！
邱明雅身形如轻烟般自枯树后掠出，并未直接冲向祭坛，而是人在半空，右手已然结印，左手虚空一抓——仿佛从漫天雨丝中，攫取了一道晶莹的水线！
“南无喝啰怛那……”
清越的梵唱并非从口中吐出，而是直接在她心田响起，化作无形真言之力，融入那道被她攫取的水线之中！水线骤然光华大放，由无色透明化为璀璨的金色，在雨夜中划出一道耀眼夺目的轨迹，如同一支破空的金色利箭，带着涤荡邪祟、净化污秽的凛然佛意，直射祭坛中央那个正在“呼吸”的漆黑陶罐！
擒贼先擒王！那陶罐显然是汲取、储存生魂精气的关键邪器，必须先破之！
“大胆！”矮胖老者怒吼一声，反应极快，肥胖的身躯竟异常灵活，猛地向前一扑，双臂张开，袖中“嗖嗖”射出两道乌光，却是两柄淬着蓝汪汪剧毒的短柄镰刀，交叉斩向那道金色水箭！同时，他口中喷出一股腥臭的绿色浓烟，滚滚卷向邱明雅！
那老阴头动作也不慢，手中黑色罗盘猛地向上一抛，罗盘滴溜溜旋转，瞬间放大，化作一面直径丈许的漆黑光盾，挡在陶罐之前！光盾上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鬼脸，阴气森森。
“嗤——！”
金色水箭首先撞上交叉斩来的毒镰！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并未响起，那两支明显淬了剧毒、寒光闪闪的镰刀，如同冰雪遇沸汤，在接触到金色水箭的瞬间，刃身上的乌光和蓝芒便发出“滋滋”声响，迅速黯淡、消融！水箭去势稍缓，却依旧凝练，轻易洞穿了镰刀本体，将其击得粉碎！
紧接着，水箭狠狠撞在漆黑光盾之上！
“轰隆！”
一声闷响，并非惊天动地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能震荡魂魄的嗡鸣！金色佛光与漆黑鬼气疯狂对撞、湮灭！光盾上那些哀嚎的鬼脸如同被泼了滚油，剧烈扭曲、溃散，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！黑色罗盘所化的光盾剧烈震颤，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！
老阴头脸色更加苍白，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缕黑血，显然心神受创。但他眼中凶光毕露，灰白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邱明雅，嘶声喊道：“是佛门的贼秃！点子扎手！老朱，一起上，不能让她毁了‘噬魂罐’！”
矮胖老者老朱见自己得意的毒镰被轻易破去，又惊又怒，闻言怪叫一声，双手连挥，又是数道乌光夹杂着腥臭的绿色毒烟，铺天盖地朝邱明雅笼罩而去！同时，他肥胖的身躯如同充气般鼓胀起来，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绿色鳞片，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臊妖气弥漫开来——这矮胖老者，竟是个修炼邪法的妖物！
邱明雅身在空中，面对袭来的毒烟乌光，神色不变。她足尖在一块突出的墓碑上轻轻一点，借力旋身，月白色的僧袍（虽穿俗家衣裙，但功法运转时，自有佛光护体，隐约有僧袍虚影）在雨中绽开一朵清莲。左手并指如剑，凌空虚划，一个繁复的淡金色“卍”字真言瞬间成形，向前推出！
“卍”字金光大放，如同烈阳融雪，所过之处，毒烟溃散，乌光崩解！那些暗器上附着的妖邪之气，在精纯佛光面前，如同遇到克星，毫无反抗之力。
然而，就在“卍”字真言即将轰击到老朱本体时，那老阴头却厉啸一声，不顾伤势，双手猛地按在身前几乎破裂的黑色光盾上！光盾轰然炸开，化作无数道细小的、扭曲的黑色鬼影，尖啸着扑向邱明雅！这些鬼影并非实体，而是被其以邪法祭炼过的生魂碎片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，专攻神魂！
与此同时，祭坛上那个漆黑陶罐——噬魂罐，仿佛受到刺激，罐身孔洞中暗红光芒大盛，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呜咽声。罐口黑气喷涌，不再仅仅汲取四周魂气，反而主动释放出一股强大的吸力，如同一张无形的巨口，试图将邱明雅连同她散发出的精纯佛元，一同吞噬进去！
一时间，邱明雅同时面对妖物毒术、鬼影袭魂、邪器吞噬三重攻击！雨夜坟岗，佛光与邪气激烈碰撞，将方圆数十丈映照得光怪陆离！
远处，更高的山岗乱石后，玄衣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阴影，静静伫立。雨水依旧无法沾染他分毫，只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朦胧的水汽轮廓。他遥望着坟岗中央那骤然爆发的战团，看着那在妖邪围攻下依旧身姿翩然、佛光湛然的灰衣女子，漆黑的瞳孔深处，映照着金色与黑绿交织的光影，漠然无波。
指尖，无意识地，在冰冷的岩石表面，轻轻叩击了一下。
发出极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
如同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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