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墨影
雨,不再是细密的丝,而是化作了连绵不绝的、冰冷的鞭子,抽打着坟岗上的一切。泥泞的地面被踩踏得一片狼藉,积水混合着黑色的泥土,泛起浑浊的泡沫。
金色“卍”字真言与漫天尖啸的黑色鬼影悍然对撞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“嗤嗤”声,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。佛光如烈阳,鬼影似寒冰,两者接触的瞬间,便爆发出剧烈的湮灭反应。一道道黑色鬼影在金光中扭曲、挣扎、发出无声的凄厉嘶嚎,最终化作袅袅黑烟消散。而“卍”字真言的光芒,也随之迅速黯淡、缩小。
邱明雅身处半空,一击出手,便借力后掠,月白色的身影在雨中划出一道优雅却迅疾的弧线,险险避开了从脚下席卷而过的、那股来自“噬魂罐”的强大吸力。那股吸力并非针对肉体,而是直指神魂与体内灵元,阴毒诡异,饶是她佛心坚定,也不由得心神微微一荡,体内佛元运转滞涩了刹那。
就是这刹那的滞涩!
矮胖老者老朱狞笑一声,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!他鼓胀如球的身躯猛地一缩,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出,速度快得与那肥胖体型全然不符!布满暗绿鳞片的手臂肌肉虬结,五指弯曲成爪,指甲乌黑尖长,带着腥风与隐隐的破空厉啸,直掏邱明雅后心!爪风过处,连落下的雨丝都被腐蚀出嗤嗤白烟,显然剧毒无比!
同时,老阴头也强压住罗盘被破的反噬,灰白色的眼珠死死锁定邱明雅,干瘦的双手十指如钩,在身前急速划动,带起道道残影。空气中残留的那些被佛光击溃、尚未完全消散的鬼影黑烟,竟被他强行凝聚,化作数条粘稠如墨汁、伸缩不定的触手,从四面八方,阴毒地缠向邱明雅的四肢与脖颈!
前后夹击,上下交攻!
邱明雅面色沉静如水,眸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澄澈的专注。面对老朱那毒气森森的利爪,她不闪不避,只是左掌竖于胸前,掌心向外,口中清叱一声:
“吽!”
真言出口,无声,却有形!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墙骤然在她身后浮现,墙身隐约有细密的梵文流转!老朱的毒爪狠狠抓在光墙之上!
“轰!”
一声闷响,光墙剧烈晃动,表面梵文急闪,却并未破碎!老朱只觉得爪上传来一股浑厚磅礴的反震之力,震得他手臂发麻,那无往不利的剧毒竟无法侵蚀光墙分毫!他怪叫一声,借力倒翻出去,落在地上,蹬蹬蹬连退数步,每一步都在泥泞中踩出深深的脚印,脸色惊疑不定。
而就在老朱被阻的瞬间,那数条墨汁般的鬼影触手已袭至邱明雅身前!她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一点金芒璀璨如星辰,凌空疾点!
“噗!噗!噗!噗!”
金芒如电,精准无比地点在每一条触手的尖端!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凝固的油脂,触手尖端瞬间爆开,墨汁般的黑气惨叫着溃散!但触手数量不少,且被老阴头全力操控,依旧有两根避开了金芒,如同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左手手腕和右腿脚踝!
一股阴寒刺骨、直透神魂的邪力瞬间沿着接触点侵袭而来,试图冻结她的经脉,污染她的佛元!手腕与脚踝处,僧袍(虚影)覆盖下的皮肤,顿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冰冷的麻痹感!
邱明雅眉头微蹙,却并未慌乱。体内精纯浩瀚的佛元猛然鼓荡,如同长江大河奔流不息,瞬间冲向被侵染的部位!淡金色的佛光自她肌肤下透出,与那墨黑邪力激烈对抗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她左手猛地一振,缠绕手腕的鬼影触手应声崩断!右腿同时一踢一绞,脚踝处的触手也被佛光震散!然而,就是这短暂的纠缠,让她身形不可避免地停滞了一瞬。
祭坛上,那“噬魂罐”仿佛感应到了最佳时机,罐身剧震,孔洞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,呜咽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!一股比之前强横数倍的吸力轰然爆发,不再是分散笼罩,而是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、扭曲旋转的灰黑色气柱,如同巨蟒张口,朝着身形微滞的邱明雅当头噬下!
这吸力之强,竟引得周遭雨水倒卷,地面碎石泥土纷纷离地飞起,投入那灰黑气柱之中,瞬间化为齑粉!气柱未至,那股专吸神魂灵元的诡异力量已然降临,邱明雅只觉得识海微微震荡,体内佛元竟有不受控制、向外流逝的迹象!
“哈哈!秃驴受死!”老朱见状狂喜,不顾手臂酸麻,再次揉身扑上,双爪带起十道腥臭的乌光,封堵邱明雅左右退路!
老阴头也是精神一振,灰白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,双手掐诀更急,操控着残余的鬼影黑气,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针芒,如同暴雨般,配合着老朱的扑击与噬魂罐的吸力,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!
生死一线!
邱明雅身处吸力中心,前后左右皆被封死,眼看就要被那灰黑气柱吞没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她一直低垂的眼帘,倏然抬起!
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眸子,此刻竟如同点燃了两簇金色的火焰!并非暴烈,而是蕴含着一种洞彻虚妄、照破无明的智慧之光!
她不再试图闪避或格挡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。
而是双手于胸前,结了一个极其古朴、甚至有些笨拙的印诀——并非天音寺任何一门高深佛法的起手式,倒像是初入佛门的沙弥,学习的第一课,最基础的“禅定印”。
然而,印诀一成,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!
方才那沛然奔涌、涤荡邪祟的浩瀚佛光,瞬间内敛、沉淀,归于一种极致的“静”。不是死寂,而是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,映照万物而不波;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,承受风雨而巍然。
她整个人,仿佛与这雨夜、与这坟岗、与这污浊的泥泞、甚至与那噬魂的邪器、扑来的妖邪,都“断开”了联系。独立于外,不染尘埃。
“如如不动,照见五蕴皆空。”
一句偈语,并非诵出,而是如同晨钟暮鼓,直接在她心湖深处响起,继而回荡在这方被邪气充斥的天地之间!
嗡——!
一股无形无质、却宏大至极的“静”之力量,以她为中心,轰然扩散!
没有耀眼的光芒,没有剧烈的冲击。
但那道吞噬一切的灰黑气柱,在触及她身前三尺之地时,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,猛地一滞!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,甚至隐隐有溃散的迹象!
老朱那凌厉扑击的双爪,老阴头那漫天攒射的黑色针芒,在进入她身周数尺范围后,也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,速度骤降,威力大减!
不是被抵挡,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“规则”所“静滞”!
这是佛门神通中极高深的境界——“禅定之境”,心若菩提,万法不侵!虽不能持久,且极耗心神,但在关键时刻,足以扭转战局!
邱明雅脸色更白了一分,显然维持这“禅定之境”负担极重。但她眸中金焰燃烧,双手印诀稳固如山。
借着这刹那的静滞,她檀口微张,一点晶莹剔透、如同琉璃舍利般的淡金色光点,自她眉心缓缓浮现!
光点初时只有米粒大小,却散发出一种纯净到极致、温暖到极致,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磅礴力量的气息!
“大光明焰!?”老阴头惊骇欲绝的嘶吼声响起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,“你……你是天音寺嫡传?!!”
他话音未落,邱明雅眉心那点淡金色光点已然光芒大放!
不是爆炸,而是无声的、如同水银泻地般的“流淌”!
纯粹凝练到极点的大光明佛焰,如同金色的潮水,以邱明雅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!所过之处,雨水蒸发,邪气消融,鬼影尖啸着化为虚无,那灰黑色的噬魂气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迅速崩溃消散!
“不——!”老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,他首当其冲,被金色佛焰扫中,身上那层暗绿鳞片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,迅速焦黑、剥落,皮肉冒出滚滚黑烟,散发出焦臭的味道。他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,炮弹般倒飞出去,狠狠砸在十丈外一座荒坟上,将坟头都砸塌了半边,口中鲜血狂喷,眼看是不活了。
老阴头见机稍快,在那金色光点浮现的瞬间,便已心生警兆,不顾一切地喷出一口精血,血雾弥漫中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稀薄的黑烟,就要遁入地下——这是极耗本源的保命遁术!
然而,大光明焰席卷的速度太快!黑烟刚刚没入地面一半,便被金色的火焰浪潮追上!
“嗤——!”
如同热油泼雪,黑烟剧烈翻滚,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到极点的惨叫,随即彻底湮灭在纯净的佛光之中,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。只有那面掉落在泥泞里的黑色罗盘,在佛焰边缘被轻轻扫过,“咔嚓”一声,裂成了几片,灵光尽失。
而祭坛中央,那作为邪阵核心的“噬魂罐”,在大光明焰的冲刷下,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罐身剧烈震颤,孔洞中暗红光芒疯狂闪烁,试图抵御,但只是螳臂当车。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,漆黑的罐体上便布满了蛛网般的金色裂痕!
“嘭!”
一声闷响,噬魂罐轰然炸裂!无数碎片夹杂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怨魂之气,向着四周迸射!但还未飞出多远,便被后续涌来的大光明佛焰一卷,尽数净化、蒸发,化为缕缕青烟,消散在雨夜之中。
邪阵被破,作为阵眼的七面小幡无火自燃,迅速烧成灰烬。祭坛上那些扭曲的暗红色符文也光芒黯淡,随即隐没在青黑色的条石中,失去了所有灵性。
金色佛焰的浪潮,在净化了所有邪气、摧毁了邪阵核心后,也耗尽了力量,缓缓熄灭、消散。
雨,重新落下,冲刷着战场上残留的焦痕、血迹与污浊。
邱明雅缓缓放下结印的双手,眉心那点金色光点早已隐去。她脸色苍白如纸,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稳。方才强行催动“禅定之境”接引“大光明焰”,对她心神与修为的消耗极其巨大,此刻只觉体内佛元十去七八,神魂亦传来阵阵虚弱之感。
她强提一口气,稳住身形,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。老朱瘫在坟堆旁,气息奄奄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老阴头则已形神俱灭。噬魂罐与邪阵尽毁,那股笼罩此地的阴寒邪气与“空乏”感,正在迅速消退。
虽除掉了这两个邪修,摧毁了邪阵,但邱明雅心中并无多少轻松。老阴头临死前喊出的“天音寺嫡传”,以及他们口中提到的“主上”、“朔日”、“凑够数目”,都表明这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。这两个邪修,恐怕只是马前卒。
必须尽快从这妖物口中,问出更多信息!
她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阵阵晕眩,迈步走向瘫在坟堆旁、只剩一口气的老朱。
*
百丈外,更高的山岗乱石后。
那道玄色的身影,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阴影,静静伫立。从头到尾,他目睹了坟岗中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,目睹了佛光与邪气的碰撞,目睹了“禅定之境”的玄妙,更目睹了那一点“大光明焰”如旭日初升,涤荡妖氛。
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,滴在脚下湿冷的岩石上,无声无息。
他漆黑的瞳孔里,倒映着远处那抹在雨中微微摇晃、却依旧挺拔的月白色身影,也倒映着那消散的金色佛焰,和彻底崩毁的邪阵祭坛。
一切,都在按照既定的剧本上演。
邪修伏诛,邪阵被破。她做到了,以天音寺嫡传弟子应有的实力和决断。
甚至,比他预想的,还要快一些,还要……果决一些。
指尖,再次在冰冷的岩石上,轻轻叩击了一下。
“嗒。”
声音微不可闻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与远处渐渐平息的雨声,隐隐相和。
他看着她走向那濒死的妖物,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,看着她即便虚弱,依旧挺直的脊梁。
胸口处,那枚白玉小剑,安安静静地贴着肌肤,没有传来任何额外的暖意,只有它本身恒久的、微弱的温凉。
远处,邱明雅已走到老朱身旁,蹲下身,似乎正在询问什么。那妖物气息微弱,显然命不久矣。
邱东升缓缓移开了目光,不再看向坟岗中心。
他的视线,投向更远处,浔阳城的方向,投向那雨幕之后、灯火零星、仿佛陷入沉睡的庞大城池。
也投向,城池之下,某个更深、更暗、连这场暴雨也无法触及的所在。
那里,才是真正需要“猎物”的地方。
蜘蛛的网,不止一层。
被摧毁的,只是最外围、最粗糙的那一张。
而更深、更隐秘的丝线,早已在无声无息中,缠绕上了真正有价值的“饵料”。
他转过身。
玄衣融入更深的夜色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山岗上的冷雨,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岩石,冲刷着泥土,也将方才那场短暂交锋留下的所有痕迹,无论是佛光的余韵,还是邪气的残渣,都一点点抹去。
仿佛一切,从未发生。
除了那泥泞中,妖物残留的鲜血,祭坛破碎的青石,以及空气中,依旧缓缓飘散的、极淡极淡的檀香与焦臭混合的怪异气味。
还有,那濒死妖物断断续续、含糊不清的供述,正随着风雨,飘入邱明雅的耳中。
“……朔日……子时……城隍庙……地下……血祭……主上……需要……更多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低,最终,戛然而止。
老朱瞪大着不甘的、逐渐涣散的瞳孔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邱明雅缓缓站起身,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,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她看着地上妖物的尸体,又抬头望向浔阳城的方向,那零星灯火在雨中晕开,如同困兽迷蒙的眼睛。
城隍庙……地下……血祭……
朔日……就是后天!
她的眼神,一点点变得锐利,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。
顾不上调息恢复,她必须立刻回去,找到慧觉,将此事告知慈渡寺住持,联络可能还在城中的其他同门,甚至……通知官府?
不,此事牵涉邪修与隐秘血祭,绝非寻常官府能够处理,贸然告知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,造成更大的恐慌与伤亡。
她深吸一口冰凉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,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,转身,毫不犹豫地朝着浔阳城的方向,再次没入茫茫雨夜。
身形依旧有些踉跄,步伐却坚定无比。
她知道,摧毁这个邪阵,或许只是掀开了阴谋的一角。
真正的风暴,正在那看似平静的城池地下,悄然酝酿。
而她,必须在那风暴彻底爆发之前,找到它,阻止它。
雨,越下越大了。
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与阴谋,都冲刷出来,暴露在即将到来的天光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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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杨婉茹开五金店老太婆杨爱知扮的 爸妈杨天杨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