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渊影
雨,似乎小了些,从瓢泼之势转为连绵的丝线,依旧不知疲倦地织就着天地的灰幕。但空气里的寒意,却仿佛更重了,丝丝缕缕,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
邱明雅没有立刻返回慈渡寺。体内佛元耗损过半,神魂疲惫,此时返回,若再遇强敌,恐难应对。她需要一处绝对安全、不受打扰的地方,尽快恢复。更重要的是,方才从妖物老朱断断续续的供述中,拼凑出的信息太过骇人,她需要时间消化,并思考对策。
“城隍庙……地下……血祭……主上……朔日……”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沉重的冰,压在她心口。
她避开大路,专拣荒僻无人的小巷穿行。脚步在湿滑的石板上落下,悄无声息,只在积水处漾开圈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灵觉如同最警觉的触角,向四周延伸,探查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。
方才一战,动静虽被雨声掩盖大半,但“大光明焰”的佛力波动,在如此近的距离内,对于有心人,尤其是修炼邪法之人,未必不能察觉。她必须小心。
夜色和雨幕是最好的掩护。浔阳城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在湿冷中沉睡。偶尔有一两声犬吠,从深巷中传出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最终,她在一处靠近城墙根的废弃土地庙前停下脚步。庙很小,早已断了香火,门板歪斜,屋顶漏雨,里面供奉的泥胎神像也坍塌了半边,布满蛛网灰尘。但此地偏僻,距离城隍庙所在的城中心区域颇远,暂时应是安全的。
她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,闪身进去。庙内弥漫着一股霉烂和尘土的味道。她迅速检查了一番,确认并无他人或异常,这才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里,拂去一块破蒲团上的灰尘,盘膝坐下。
没有立刻入定调息。她自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、色泽温润的琥珀色药丸,送入檀口,含于舌下。这是离寺时,药王院首座所赐的“小还丹”,有固本培元、快速恢复真元之效,珍贵非常,非到紧要关头不得轻用。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暖流,迅速散入四肢百骸,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与气海。
随着药力化开,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,神魂的疲惫感也缓解了不少。她这才双手结印,眼帘低垂,开始搬运周天,导引天地间稀薄的灵气,配合丹药之力,加速恢复。
庙外雨声淅沥,庙内一片沉寂。只有她清浅悠长的呼吸声,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(丹药自带)气息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小还丹的药力被充分吸收,干涸的佛元如同久旱的河床迎来甘霖,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汇聚、充盈。虽然远未恢复巅峰,但至少有了自保和再战之力。
邱明雅缓缓睁开眼。眸中神光内敛,清澈依旧,只是深处多了一抹凝重的思虑。
城隍庙。
那是浔阳城中香火最盛、也最具官方色彩的庙宇之一,常年有庙祝和官府小吏打理,逢年过节更是人山人海。谁能想到,在这样一座象征“阴司公正”、“护佑一方”的庙宇地下,竟然隐藏着邪修的血祭之所?
这绝非巧合。能将巢穴设在城隍庙下,要么是胆大包天、手段通天,要么……就是与庙中之人,甚至与本地官府,有所勾结。
血祭。需要大量的生魂,且是特定命格、身具灵根的生魂。这绝非丁三、老阴头、老朱之流能独立完成。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执行者,负责在城中物色、诱骗、甚至强掳符合条件的“材料”。真正的核心,那个被称作“主上”的存在,必然藏身于城隍庙地下,主持着一切。
而“朔日”,就是明晚子时。月晦之日,阴气最盛之时,正是举行某些极阴邪法的最佳时机。
时间,极其紧迫。
她必须立刻行动。但孤身一人,贸然探查城隍庙地下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对方经营日久,地下情况不明,必有重重布置,甚至可能有更厉害的邪修坐镇。自己状态未复,慧觉下落不明,慈渡寺住持修为平平,且未必可靠……
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,又迅速被否定。
忽然,她心念微动,从贴身的衣袋里,取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巴掌大小、非金非玉、触手温凉的青色令牌。令牌正面镌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,背面则是古朴的云纹,中间以古篆阴刻着一个“瑶”字。
这是她下山前,师父特意交给她的“青莲令”。并非攻击或防御法器,而是一枚传讯、求援的令牌。凭此令,可在危急时刻,向方圆千里内、持有对应“青莲引”的同门发出求救讯息。天音寺弟子众多,分布各地历练修行,持有“青莲引”者虽不多,但在南麓一带,总该有几位。
只是……此令一旦激发,必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处境。若附近并无同门,或同门赶来需要时间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而且,青莲令的波动,难保不会被某些灵觉敏锐的邪修察觉。
邱明雅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令牌,眼中闪过挣扎。片刻后,她眼神一凝,似是下了决心。
不能等了。
朔日在即,每拖延一刻,便可能有更多无辜百姓遭难,那地下的血祭也可能接近完成。必须尽快摸清城隍庙地下的虚实,至少要知道入口何在,内部大致情况。
她将青莲令重新收起。此物,或许待探明虚实、或真正陷入绝境时,再用不迟。
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邱明雅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和发髻。灰布衣裙依旧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带来不适的冰凉,却更能让她保持清醒。
推开破庙的木门,风雨立刻灌了进来。她戴好竹笠,遮住大半面容,再次融入雨夜之中。
这一次,她的目标明确——城隍庙。
*
夜色如墨,雨水如帘。浔阳城在湿冷中沉睡,只有巡夜的更夫,拖着困倦的脚步,敲着沉闷的梆子,偶尔有一两声犬吠,从深巷中传出,很快又被雨声淹没。
邱东升的身影,出现在城西一条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巷弄深处。这里污水横流,垃圾堆积,散发着刺鼻的馊臭味,是城中最为肮脏破败的角落之一。雨水冲刷着污秽,却反而让那股混合了各种腐烂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。
他站在一面爬满苔藓、裂开数道缝隙的斑驳石墙前。墙后是一家早已倒闭的染坊,据说老板欠下巨债,连夜卷铺盖跑了,留下这处荒废的院落,成了野狗和流浪汉偶尔栖身之所。
他没有去推那扇歪斜的、挂着生锈铁锁的破木门。而是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一缕凝练如墨玉的幽冥鬼气悄然渗出,无声无息地没入石墙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。
裂缝内,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石墙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紧接着,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、散发着淡淡幽蓝色光芒的光门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墙壁上。
光门内部,并非染坊的废墟,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幽深潮湿的石阶。石阶两侧的墙壁上,每隔数步,便镶嵌着一颗发出惨绿色光芒的萤石,将通道映照得一片幽碧,更加密森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、霉味,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邱东升面无表情,一步踏入光门。
光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,石墙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石阶很长,盘旋向下,仿佛通往地心深处。惨绿的萤光映着他玄色的衣袍和冷白的侧脸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、如同鬼魅般的影子。只有他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,在寂静的通道中回响。
越往下走,那股甜腻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郁,其中还混杂着某种香料焚烧后的怪异味道,以及……无数痛苦、怨恨、绝望的负面情绪汇聚而成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通道开始变得宽阔,两侧不再是粗糙的石壁,而是被人工开凿、打磨得相对平整,上面开始出现一些粗糙的、意义不明的壁画和符文,线条扭曲狰狞,透着一股原始的邪恶。
终于,石阶到了尽头。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似乎是将天然的地下溶洞与后期开凿相结合而成,穹顶高悬,垂落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,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。地面却相对平整,铺着粗糙的黑石板。空间被粗大的、未经打磨的石柱分割成不同的区域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空间中央。那里,矗立着一座高达三丈、由某种暗红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巨大祭坛!祭坛呈八边形,每一面都刻画着繁复扭曲的暗紫色符文,此刻正幽幽闪烁着,如同活物的呼吸。祭坛顶端,是一个凹陷的、巨大的血池!池中并非普通液体,而是浓稠如岩浆、不断翻滚冒泡的暗红色“血液”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和炽热的高温。血池上方,悬浮着一杆通体漆黑、样式古朴的长幡,正是鬼王宗至宝——万魂幡!
此刻的万魂幡,比在黑水崖秘室中见到的,气息更加森然可怖。幡面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嘶吼。幡面上,隐约可见一道道扭曲痛苦的人脸虚影,时隐时现。而血池中翻滚的“血液”,正化作丝丝缕缕的血色烟气,不断被万魂幡吸收,每吸收一分,幡面上的黑气便浓郁一分,那些痛苦人脸便清晰一分,整个地下空间的压抑感也沉重一分。
围绕着中央祭坛,地下空间被粗略地划分成几个区域。
靠近祭坛的一侧,竖立着数十个精铁打造的笼子。笼子里关押着形形洋洋的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衣衫褴褛,面容枯槁,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。他们蜷缩在笼中,瑟瑟发抖,有些已经昏死过去,有些则发出微弱的、如同受伤幼兽般的**。这些人,显然就是邪修们掳掠来的、符合某种条件的“生魂材料”。
另一侧,则堆放着小山般的杂物:成捆的、散发着奇异香味的暗红色线香(与丁三家中那怪香同源);刻满符文的黑色木牌;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各种毒虫尸骸;还有许多密封的陶罐、木箱,不知装着什么。
更远处,阴影里,还有几处较小的石室,门户紧闭,不知用途。
整个地下空间,除了祭坛血池翻滚的咕嘟声、笼中囚徒的微弱**,便只有一种低沉单调、如同念咒般的嗡嗡声,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中。那声音来自祭坛周围,盘坐着七八个身影。
这些人影皆穿着统一的、绣有扭曲骷髅图案的黑色斗篷,遮住了面容。他们围绕着祭坛,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低声吟唱着晦涩难明的咒文,双手不断变幻着法诀,将自身修炼的阴邪鬼气,注入祭坛的符文之中,维持着血池的沸腾与万魂幡的“进食”。
而在祭坛正前方,一个明显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上,端坐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光头巨汉。巨汉并未穿斗篷,只着一件露着半边肩膀的暗红色皮甲,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刺青,竟是一些活灵活现的恶鬼噬人图案。他脸上横肉虬结,一双铜铃巨眼半开半阖,闪烁着残忍而贪婪的凶光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祭坛上那杆万魂幡,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。
在光头巨汉身侧,垂手侍立着一名面容枯槁、眼窝深陷的老者。老者同样穿着黑色斗篷,但质地似乎更好些,袖口领缘绣着银色的边。他手里捧着一个暗金色的罗盘,罗盘指针正对着万魂幡,微微颤动,老者的目光也随着指针的颤动而移动,口中念念有词,似乎在计算着什么。
这光头巨汉,便是老阴头、老朱口中的“主上”,也是鬼王宗此番在浔阳城行动的最高负责人——“血屠”巴狰。而他身旁的老者,则是其副手,精擅阵法与炼魂之术的“鬼算”阴九幽。
邱东升的到来,并未引起太多注意。只有距离入口较近的几名黑袍人,略微侧首,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便又漠然转回,继续低声吟唱。在这等阴森诡秘之地,似乎人人都习惯了这种无声的、充满压抑的氛围。
唯有石台上的“血屠”巴狰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,铜铃般的眼睛看向了通道入口处的邱东升。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“邱首席,你来了。”巴狰的声音如同破锣,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,压过了低沉的咒文吟唱,“上面那几个废物,看来是失手了?连点像样的动静都没闹出来。”
他指的是老阴头和丁三等人。显然,通过某种秘法或联系,他已知道派去设立外围阵法、收集生魂的棋子出了问题,甚至可能已经陨落。
邱东升步履未停,径直走向中央祭坛方向。玄衣拂过冰冷粗糙的黑石地面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化的冰冷漠然,对于巴狰带着质问的语气,仿佛未曾听见。
直到走到距离祭坛数丈外,他才停下脚步,抬眸,淡淡地扫了一眼血池中翻滚的粘稠液体,以及那杆不断汲取血气的万魂幡。
“进度如何?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巴狰眼中凶光一闪,似乎对邱东升这种无视他问话的态度颇为不满,但似乎又有所顾忌,只是重重哼了一声,转向旁边的阴九幽。
阴九幽连忙躬身,声音尖细如同夜枭:“回禀邱首席,血池‘养料’已灌注七成,万魂幡核心怨魄已初步凝聚,但距离‘完满’,尚需至少三百纯阳或纯阴命格、且身具灵根的生魂精粹。朔日子时,北溟海眼‘玄阴真水’潮汐之力达到顶点,届时以此为引,配合血祭,当可一举功成,助圣幡突破最后禁制!”
他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谄媚,但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算计。
“三百?”邱东升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淡,“城中符合条件者,尚有几何?”
阴九幽飞快地瞥了一眼巴狰,见对方没有表示,才小心翼翼答道:“城中……城中符合条件者,已搜寻大半。剩下的,要么防护严密,要么行踪不定,急切间难以得手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而且今日城中似有异动,丁三那条线断了,老阴头和朱刚(老朱)出去查探,至今未归,只怕……凶多吉少。属下担心,是否已引起正道中人的注意?”
此言一出,周围几名黑袍人吟唱咒文的声音都微微滞涩了一下,显然心中也有所担忧。
“注意?”巴狰冷笑一声,声如洪钟,“怕什么?这浔阳城不过是个凡俗城池,就算有几个不长眼的秃驴路过,又能翻起什么浪花?朔日就在明晚,只要血祭完成,圣幡功成,就算天音寺的秃驴们倾巢而出,又能奈我何?”他舔了舔厚厚的嘴唇,眼中凶光更盛,“倒是你们,办事不力!连几个凡人都抓不齐,还要劳动邱首席亲自过问!”
他后半句话,明显是冲着阴九幽和其他黑袍人说的,但眼角余光,却瞥向邱东升,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。
邱东升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机锋,目光依旧落在万魂幡上,看着那不断翻滚、隐约浮现痛苦人脸的黑气,片刻,才缓缓道:“城隍庙香火鼎盛,阳气汇集,以此为血祭之地,虽有‘灯下黑’之效,却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窥探。外围节点既已暴露,此处便非绝对安全。”
阴九幽连忙道:“邱首席放心,此地深入地下数十丈,且有‘九阴匿踪大阵’遮蔽气息,除非是元婴期以上的老怪物亲临,以神念一寸寸探查地脉,否则绝难发现。至于入口,更是隐秘非常,且有重重禁制……”
“不够。”邱东升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朔日之前,将剩余‘材料’备齐,转移至备用祭坛。此处,只留空壳,布下‘幽冥幻杀阵’。”
“转移?布阵?”巴狰眉头一拧,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意外和不悦,“邱首席,此举是否太过谨慎?时间紧迫,转移‘材料’和布设新阵,都要耗费大量……”
“执行。”邱东升没有解释,只是吐出两个字。目光终于从万魂幡上移开,落在了巴狰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。
那双狭长幽深的眸子,在惨绿萤石的映照下,平静无波,却仿佛蕴藏着万载玄冰般的寒意。
巴狰被这目光一扫,心头莫名一凛。他想起了宗门内关于这位年轻首席的种种传闻,想起了他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,更想起了临行前,宗主闭关前那意味深长的嘱托。
一股憋闷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腾,但终究,还是被理智和某种更深层的忌惮压了下去。他重重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,算是默许。
阴九幽见状,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!属下即刻去办!”说完,匆匆退下,开始低声吩咐那些黑袍人,准备转移笼中囚徒,并着手布置邱东升所说的“幽冥幻杀阵”。
邱东升不再理会他们,目光重新投向那杆悬浮在血池上方的万魂幡。他缓步上前,走到祭坛边缘,离那翻滚的粘稠血池和散发着恐怖吸力的万魂幡不过咫尺之遥。
浓烈的血腥气、怨憎之气扑面而来,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瞬间心神失守。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看着那幡面上扭曲的人脸,看着血池中翻滚的“养料”,看着这为了炼制一件魔道至宝,而堆积如山的罪孽。
片刻,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,向着万魂幡的方向,虚虚一抓。
没有动用丝毫幽冥鬼气,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。
然而,那杆原本安静“进食”的万魂幡,却猛地一震!幡面剧烈抖动,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或刺激!血池中翻滚的血色烟气,汇聚的速度骤然加快,疯狂涌入幡中!
与此同时,祭坛周围吟唱咒文的黑袍人齐齐闷哼一声,脸色煞白,显然维持阵法受到了反噬。连巴狰也霍然站起,巨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。
邱东升却已收回了手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幻觉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祭坛,也不再看巴狰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,朝着地下空间另一侧、那几间紧闭的石室走去。
“我需要静室,调息片刻。转移与布阵事宜,不得有误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,背影很快消失在石室门后的阴影里。
留下巴狰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,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邱东升消失的方向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却终究没有发作。
而其他黑袍人,则噤若寒蝉,在阴九幽的催促下,更加卖力地开始转移囚徒,布置新的阵法。
地下空间,重新被低沉的咒文吟唱、囚徒的微弱**、以及血池翻滚的咕嘟声充斥。
只有那间邱东升进入的石室,门扉紧闭,死寂无声,如同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。
惨绿的萤光,幽幽地映照着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,也映照着那杆悬浮在血池之上、愈发显得狰狞诡异的万魂幡。
一切,都在向着那个既定的时刻——朔日子时,悄然推进。
而地面上,那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,依旧在雨中沉默着,迎来送往着无知无觉的善男信女。
谁也不知道,在它的地底深处,正酝酿着怎样一场血腥的盛宴,又隐藏着怎样冰冷而精密的算计。
雨,还在下。
夜,正深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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