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夜探
城隍庙的轮廓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高大沉默,飞檐斗拱的剪影沉甸甸地压在低垂的夜幕上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白日里缭绕的香火气早已被雨水冲散,只剩下湿冷的木头和尘土味儿。大门紧闭,两盏褪了色的灯笼在檐下无精打采地摇晃,投下惨淡的红光,映着门前湿漉漉的石阶,和石阶上那两个被雨打歪了的、面容模糊的石狮子。
庙祝和值守的庙丁想必早已歇下,或者,这庙里此刻除了那几个“东西”,根本再无旁人。
邱明雅隐身在街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,竹笠下的目光,如同最精密的尺,一寸寸丈量着这座庙宇。她没有动用灵觉大范围探查——若地下真有邪修巢穴,必有反制探测的阵法或禁制,打草惊蛇反而不美。
她观察的是“气”。
并非灵气,而是凡俗建筑本身所蕴含的、因人气香火常年熏染而形成的“场”,以及任何不协调的、违背这种“场”的细微痕迹。
城隍庙坐北朝南,格局方正,前殿后寝,左右偏殿,是典型的官祀规制。白日的香火应当颇为旺盛,按理说,即使入夜,庙宇本身也该有几分温润祥和的“余韵”。但此刻,在邱明雅的感知中,这座庙却透着一股异样的“空”。不是没有人气的空寂,而是一种……被刻意“掏空”和“扭曲”的感觉。
尤其在大殿后方,那片供奉着本地城隍及配享神灵塑像的区域,那股“空”感最为明显,隐隐还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与庙宇本身格格不入的阴冷。这阴冷并非自然的地气或夜寒,而是一种沉淀的、带着血腥与怨憎的污秽。
如同华美锦袍之下,悄然蔓延的霉斑。
她没有贸然接近庙门。正门往往防备最严,哪怕此刻看似无人。身形如轻烟般掠起,贴着湿滑的墙壁,绕向庙宇西侧的偏院。那里通常堆放杂物,或设有庙祝庙丁的居所,相对容易潜入。
果然,偏院的角门虚掩着,并未上锁。院内堆着些破损的香炉、褪色的幔帐,以及劈好的柴薪,在雨水中淋得透湿。角落里一间矮房,窗户黑着,没有声息。
邱明雅悄无声息地飘入院中,落地无声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打出单调的节奏。她屏息凝神,灵觉如同最细腻的触须,谨慎地向四周延伸,探查着任何法阵或禁制的波动。
没有。
至少在这偏院里,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灵力防护。只有凡俗的、死寂的夜。
这反而让她心头微沉。若是寻常邪修巢穴,外围多少会有些示警或防护的小手段。如此“干净”,要么是对方自信到不屑布置,要么……就是所有的防护力量,都集中在了真正的核心区域——地下。
她不再迟疑,身形一晃,已来到那间矮房窗下。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佛元,在窗纸上轻轻一划,纸破无声。凑近缝隙向内望去,屋里空无一人,只有简陋的床铺桌椅,积着薄灰,显然有段时日无人居住了。
果然,庙里的“活人”要么已被清理,要么就是邪修伪装。
她退回院中,目光投向偏院与正殿之间那道月亮门。门内黑黢黢的,通往大殿后方的院落和配殿。
深吸一口气,邱明雅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,连心跳都放缓到若有若无。她如同真正的影子,贴着墙根,滑入了月亮门。
门后是一条抄手游廊,连接着正殿后门和两侧的配殿。雨水从廊檐落下,形成一道道水帘。廊下光线更暗,只有远处大殿门缝里透出的一点长明灯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廊柱和栏杆的轮廓。
阴冷的感觉更明显了。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、甜腻的血腥与香料混合的怪味,在这里变得清晰可辨。不是飘散在空气中,而是从地底深处,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。
邱明雅的脚步更轻,更缓。每一步落下,都先用脚尖试探,确认地面无异状,才将全身重量移上。目光锐利如鹰隼,扫过廊下的每一块地砖,每一根柱子,寻找着可能的入口或机关。
没有。至少肉眼所见,没有任何异常。
她沿着游廊,向大殿后方那片“空”感最强烈的区域靠近。那里是庙宇的“寝殿”,供奉着城隍爷及夫人的塑像,平日香客止步,只有庙祝可以进入打理。
寝殿的门紧闭着,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在黑暗里看不真切。她来到门侧,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没有呼吸声,没有脚步声,连老鼠虫蚁活动的声音都没有。只有一种极低沉的、近乎幻听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大的蜂群在振翅,又像是某种沉重机械在缓慢运转。伴随着这嗡嗡声,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,如同潮水般,一阵阵透过门缝、地缝,涌上来。
入口,就在这寝殿之内。
她伸出手,指尖凝聚起一丝比发丝还细的佛元,如同探针,小心翼翼地探向门缝。佛元触碰到门板的瞬间,一层极其隐晦、几乎与木头纹理融为一体的暗紫色微光,骤然在门板上亮起,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鳞片!
禁制!
邱明雅立刻撤回佛元,暗紫色微光闪烁了一下,迅速隐没,门板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错觉。但这禁制之精妙、反应之迅捷,绝非丁三、老阴头之流能够布置。这地下巢穴,果然非同小可。
硬闯必然惊动里面的人。破解禁制需要时间,且难保没有其他预警手段。
她退后两步,目光在寝殿周围逡巡。门窗紧闭,墙壁厚实,屋顶覆盖着厚重的瓦片……似乎没有其他途径。
她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寝殿侧后方,那一片紧贴着墙壁的、半人高的荒草灌木丛上。那里因为背阴少光,加上雨水丰沛,荒草长得格外茂盛,几乎将墙壁下半部分都掩住了。
邱明雅走过去,拨开湿漉漉、带着泥土腥气的草叶。墙壁是青砖砌成,年头不短,砖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。她伸出手,沿着砖缝,一寸寸地仔细摸索。
忽然,在靠近墙根、被荒草完全覆盖的位置,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与其他砖石略有不同的青砖。这块砖的表面更加光滑些,苔藓也更稀疏,最重要的是,当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弱的佛元轻轻按压时,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和……一丝微弱的灵力回馈。
不是禁制,更像是一个……伪装成砖石的、带有灵力印记的“锁”或“机关”。
她不敢大意,再次凝神感知。印记的灵力性质阴寒邪异,与门上的禁制同源,但更加微弱和内敛。显然,这是一个备用或紧急通道的入口,或者,是给“自己人”使用的便捷路径。
没有太多时间犹豫。她深吸一口气,调动起丹田内恢复不多的佛元,在指尖凝聚成一根细如牛毛、却凝练无比的金色光针。光针轻轻刺入那块松动的青砖边缘,沿着砖缝,以极快的速度游走,试图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,暂时“麻痹”或“屏蔽”那块砖石上的灵力印记。
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计,如同在米粒上雕花,需要全神贯注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,混合着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。她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,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微光与砖石灵力的对抗上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寝殿内那低沉的嗡嗡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,仿佛地下的某个庞然大物,正在缓缓苏醒。
终于,指尖传来“咔哒”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机括松动的声响。那块青砖周围的灵力印记,如同被抽走了支撑,悄然黯淡下去。
成了!
邱明雅轻轻呼出一口浊气,指尖金光散去。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青砖向内推去。青砖无声地向内滑入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。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、混杂着泥土腥气、霉味和那甜腻血腥气的阴风,从洞口扑面而来。
洞口边缘粗糙,显然是仓促开凿,并非正规通道。洞内向下延伸,隐约可见粗糙的石阶。
没有犹豫,邱明雅身形一缩,如同灵猫般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洞口。
就在她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,身后那块滑开的青砖,又无声无息地滑回原位,严丝合缝,表面的苔藓和周围融为一体,仿佛从未被移动过。
只有洞口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佛元气息,在阴风的吹拂下,迅速消散。
*
地下空间,祭坛旁。
“幽冥幻杀阵”的布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阴九幽指挥着几名黑袍人,从那些堆放的杂物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阵旗、阵盘,以及各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布阵材料。他们围绕着中央的万魂幡祭坛,以一种特定的轨迹和方位,小心翼翼地埋设、刻画。
阵旗是惨白色的,不知用什么兽骨或人骨磨制而成,旗面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绘制着扭曲的符文,散发着阴寒的气息。阵盘则是黑沉沉的金属,表面沟壑纵横,镶嵌着幽绿色的磷石。随着布阵的进行,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层薄薄的、带着致幻与杀伐意味的灰雾。
而那些囚笼中的“材料”,正在被陆续转移。囚笼被打开,黑袍人如同驱赶牲口一般,用鞭子和咒骂,将那些神情麻木、步履蹒跚的囚徒,赶向地下空间的另一侧,那里有一条更加幽深、似乎通往更下层的狭窄甬道。囚徒们发出低低的哭泣和**,但在黑袍人凶狠的呵斥和鞭打下,只能踉跄前行。
巴狰依旧端坐在石台上,铜铃般的巨眼盯着祭坛上那杆仿佛活过来一般、黑气愈发浓郁的万魂幡,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急切。对于邱东升要求转移“材料”和布设新阵的命令,他心中仍有不满,但那股莫名的忌惮让他选择了服从。他只是不时用眼角余光,瞥向邱东升进入的那间石室紧闭的门扉,鼻子里发出粗重的、带着烦躁的哼声。
石室内,没有点灯。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劣质萤石,发出微弱的、惨绿色的光,勉强勾勒出室内简单的轮廓——一张石床,一张石桌,再无他物。
邱东升并未像他所说的“调息”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石室中央,背对着门,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石壁。
玄衣在幽绿的光线下,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,只剩下一个深邃的剪影。
他闭着眼。
并非调息,也非养神。
他的全部感知,都如同无形的蛛网,以自身为中心,向着四面八方,极其缓慢、极其细腻地延伸出去。穿过石壁,穿过泥土,穿过那些粗糙的符文和禁制,一直延伸到地面,延伸到城隍庙,延伸到庙外那条湿漉漉的、空寂的街道。
他“看”到了那抹融入夜色的月白身影,如何谨慎地探查,如何巧妙地避开正门的禁制,如何绕到偏院,又如何找到了那块松动的青砖,以精微到令人赞叹的手法,暂时屏蔽了入口的灵力印记。
他“听”到了她清浅却稳定的呼吸,感受到了她指尖那凝练佛元与砖石灵力印记对抗时,产生的极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波动。
甚至,他能隐约“嗅”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寂平和的檀香气息,混杂着雨水与尘土的味道,正通过那刚刚开启的洞口,丝丝缕缕地飘入地下。
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幽兰,与这污浊血腥的环境,格格不入。
邱东升依旧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一座冰封的雕像。
只有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几根手指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蜷缩了一下。
像是在计算时间,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然后,他缓缓地、无声地,睁开了眼睛。
狭长的眼眸在幽绿的光线下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,映不出丝毫光亮。
他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指尖没有凝聚鬼气,也没有任何灵光。
只是对着面前冰冷的石壁,虚空一点。
这一点,轻描淡写,无声无息。
但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——
地下空间,那条刚刚被打开、用来转移囚徒的、通往更下层的狭窄甬道深处,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,一块看似普通的石砖,表面骤然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光泽。
光泽一闪即逝,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包括正在甬道口指挥转移囚徒的阴九幽,包括端坐在石台上焦躁不耐的巴狰,也包括那些麻木前行的囚徒,和凶神恶煞的黑袍人。
只有甬道内原本就存在的、用于照明和加固的、极其微弱的基础阵法灵力,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、微乎其微的“紊乱”。这紊乱微弱到如同平静湖面被一粒尘埃溅起的涟漪,瞬间就平息了,甚至不足以触发任何警报。
但正是这一丝“紊乱”,如同在精密运转的齿轮中,投入了一粒微不可查的沙砾。
它悄然改变了甬道深处,某个早已预设好的、极其复杂的多重禁制中,一个最不起眼的、关于“路径选择”的触发条件。
这改变细微到连布设禁制的阴九幽本人,在未全力检查的情况下,都绝难发现。
做完这一切,邱东升收回了手指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,面对着石壁。
幽绿的萤光,将他孤独的影子,拉得很长,投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。
石室外,幽冥幻杀阵的布置接近尾声,灰雾渐浓。
囚徒的转移还在继续,低泣与鞭笤声交织。
祭坛上,万魂幡猎猎作响,血池翻滚。
一切,似乎都按照原有的轨迹,在黑暗中,向着那个既定的终点,滑行。
只是,那刚刚被悄然修改了“路径”的狭窄甬道深处,此刻,正无声地,等待着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。
邱明雅侧身进入洞口,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泥土腥气、霉味和甜腻血腥的阴风扑面而来,几乎让她窒息。她立刻闭住呼吸,转为内息,同时将灵觉提升到极致,如同最敏感的触须,向黑暗深处延伸。
洞口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,仅容一人通过,墙壁开凿粗糙,布满凿痕,脚下是湿滑的天然石阶,长满滑腻的苔藓。没有照明,只有从洞口透入的、极微弱的天光,勉强映出前方几步的模糊轮廓。越往下,光线越暗,直至伸手不见五指。
但这难不倒她。佛门虽不擅夜视秘术,但灵觉感知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敏锐。她放慢脚步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同时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——空气的流动,湿度的差异,石壁的纹理,甚至脚下苔藓的厚薄。
甬道并非笔直向下,而是蜿蜒曲折,坡度时缓时陡。走了约莫二三十丈,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窄道,分别通往左右两侧,都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
邱明雅在岔路口停下。灵觉向前延伸,两条通道似乎都通往更深处,气息混杂难辨,都弥漫着那股阴冷污秽的味道,难以判断哪条是主路,哪条是陷阱。
她略一沉吟,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佛元,在身前虚空中,快速勾勒出一个简单的“寻踪符”。符光呈淡金色,只有指甲盖大小,成形后微微闪烁,随即化为两点极其微弱的光尘,分别飘向左右两条通道。
这是天音寺一门粗浅的辅助法术,可用于探查一定范围内生灵气息的强弱与流向。光尘飘出数丈,便黯淡消散,未能深入太远,但也带回了一些信息。
左侧通道,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更加凝实、厚重,仿佛通向源头。而右侧通道,气息相对稀薄、杂乱,且隐隐有新鲜空气流动的迹象,可能通往另一处出口,或者……囚禁“材料”的地方?
按照常理,邪修巢穴的核心(祭坛、主事者所在)往往位于最深处、气息最浓重之处。但也不能排除对方故意设下陷阱,将核心区域伪装成次要通道。
邱明雅犹豫了不到一息,选择了左侧通道。
并非完全依据寻踪符的反馈,更是一种直觉——那股凝实厚重的阴秽之气,给她一种强烈的、源于本能的厌恶与警惕。那里,很可能就是一切的中心。
她继续向下。左侧通道比之前更加狭窄崎岖,石阶湿滑难行,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。阴风从深处吹来,带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和怨憎气息,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,正是她在地面寝殿外听到的那种声音。
走了约莫盏茶功夫,前方豁然开朗,甬道似乎到了尽头。但邱明雅的心却猛地一沉。
因为,灵觉感知中,前方并非预想中的巨大地下空间,而是一堵结结实实的、刻满扭曲符文的石壁!石壁上,暗紫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,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和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——这是一道极其强大的禁制屏障!
而且,这禁制的强度,远超地面寝殿门上的那道!以她目前的状况,绝无可能在不惊动布阵者的情况下悄然破解。
走错了?还是对方故布疑阵?
邱明雅立刻后退几步,回到方才经过的一个略微宽敞的拐角处。她背靠冰冷的石壁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梳理感知到的信息。
不对。
寻踪符的反馈,自己的直觉,还有这通道尽头那强大到异常的禁制,都指向左侧是核心区域。但为何是死路?除非……这禁制并非阻隔,而是……入口?或者说,真正的入口,隐藏在这禁制之后,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开启?
她将灵觉集中,如同最精细的梳子,再次仔细探查那堵符文石壁的每一寸。这一次,她发现了更多细节。
石壁上的符文并非静止,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、玄奥的规律流转。符文的节点处,灵力波动有强有弱,隐约构成了一个复杂的“锁”的结构。而在石壁右下角,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,有一个小小的、如同钥匙孔般的凹陷,凹陷周围的符文流转轨迹,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。
这是一个需要特定“钥匙”或者特定手法才能开启的禁制入口。
邱明雅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没有钥匙,也不知道开启手法。强行攻击只会立刻惊动里面的邪修。
难道要退回岔路口,选择右边那条通道?
就在她念头转动,准备悄然退走时——
忽然!
甬道深处,右侧那条她没有选择的通道方向,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如同机括转动的“咔哒”声。声音极轻,混在低沉的嗡嗡声和阴风呼啸中,几乎微不可闻。但邱明雅的灵觉何其敏锐,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异响。
紧接着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与周围阴秽之气截然不同的、带着一丝……“生”气的流动空气,从右侧通道深处,悄然弥漫过来。
这气息非常淡,淡到几乎被浓重的血腥和怨憎掩盖。但它确实存在,而且……似乎指向了一个新的、未被禁制完全封锁的路径?
邱明雅眸光一闪。
是陷阱?还是……真正的、疏于防备的通道?
她没有时间细想。留在此地探查禁制,只会徒耗时间,增加暴露风险。那声机括轻响和突如其来的气息流动,无论是不是陷阱,至少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。
她当机立断,不再犹豫,身形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掠出,毫不犹豫地转身,朝着来时的岔路口,急速返回。
几个呼吸间,她已回到岔路口。
没有丝毫停留,她闪身进入了右侧通道。
这条通道比左侧更加狭窄、陡峭,空气也更加潮湿闷热,那股甜腻的血腥味更加浓烈,几乎令人作呕。但邱明雅敏锐地察觉到,通道并非完全封闭,空气确实在极其缓慢地流动,而且……前方似乎有隐约的光亮?不是萤石那种惨绿的光,而是更加昏暗、摇曳的,像是……火把?
她放轻脚步,将气息收敛到极致,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,贴着湿滑的石壁,向前潜行。
通道开始向下延伸,坡度很陡,石阶也更加粗糙,像是仓促开凿出来的。大约又走了十几丈,拐过一个急弯,前方果然出现了光亮!
那是从一处较为开阔的洞穴入口透出的、昏黄跳动的火光。
洞穴入口处,没有人影,只有火光将晃动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洞壁上。
邱明雅屏住呼吸,将灵觉如同细丝般,小心翼翼地探向洞穴内部。
首先感知到的,是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怨憎之气,比通道中强烈十倍不止!紧接着,是低低的、压抑的哭泣和**声,以及……粗鲁的呵斥与鞭笤声!
是囚笼!那些被掳掠来的“材料”!
而洞穴内部,似乎连接着更广阔的空间,那里传来更加嘈杂的声音,以及一种令她心悸的、熟悉的阴寒邪气——与坟岗祭坛上那“噬魂罐”同源,但更加强大、更加恐怖!
她找到了!
而且,似乎找到了一条未被严密把守的、用来转移囚徒的“后门”!
邱明雅心中一定,却更加警惕。她缓缓靠近洞穴入口,借着洞壁的阴影,向内窥视。
洞穴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大,像是一个天然的溶洞被简单改造过。数十个锈迹斑斑的铁笼杂乱地堆放在一角,笼中蜷缩着形形洋洋的男女老少,个个面黄肌瘦,神情麻木或恐惧。几个穿着黑色斗篷、看不清面容的人影,正手持皮鞭,粗暴地驱赶着一些囚徒,让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,朝着洞穴另一侧一个黑黢黢的、不知通往何处的洞口走去。
而在洞穴的另一端,火光映照下,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巨大、更加阴森的空间轮廓,以及……那空间中,高高矗立的、散发着浓郁黑气和暗红血光的祭坛!
还有祭坛上,那杆如同活物般微微颤动、不断汲取着血气的……万魂幡!
邱明雅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她终于看到了。
这血腥祭坛的真实面目。
以及,那杆让她感到极度危险与厌恶的——鬼王宗至宝,万魂幡!
原来,丁三、老阴头、老朱他们搜集生魂,炼制邪器,并非为了自身修炼,而是为了供奉、炼制这等伤天害理的魔道凶物!
而“朔日”、“血祭”、“主上”……这一切线索,在此刻终于串联起来。
他们的目的,是在明晚子时,以这满城符合条件之人的生魂为祭,催动这万魂幡,完成某种邪恶的仪轨!
必须阻止他们!
邱明雅的心跳,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。恐惧与愤怒交织,但更强烈的,是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决心。
她悄然后退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现在,还不是动手的时候。她需要更详细的情报,需要知道这里的守卫力量,需要找到最合适的时机,更需要……将这个消息,传递出去!
她如同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的甬道,迅速向上撤离。
必须立刻回去,找到慧觉,联络可能还在城中的同门,甚至……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在朔日子时之前,毁掉这处魔窟,阻止这场血腥的献祭!
她的身影,很快消失在曲折幽深的甬道之中。
而洞穴内,囚徒的转移仍在继续。黑袍人粗鲁的呵斥声,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,以及囚徒们压抑的哭泣,混合着祭坛方向传来的低沉嗡鸣和血腥气,在这地底深处,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乐章。
没有人注意到,那个刚刚开启、用于转移囚徒的狭窄通道口,空气曾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。
也没有人注意到,在那连接主洞穴的黑暗甬道深处,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,曾经隔着遥远的距离与重重阻隔,“注视”着那道月白色身影的潜入、探查、与退走。
石室内,邱东升依旧静立如雕塑。
直到那道熟悉的气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泛起微澜,又迅速远离、消失。
他才极其缓慢地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指尖,在冰冷的空气中,几不可察地,微微蜷曲了一下。
如同拈住了一缕,即将燃尽的香灰。
冰冷,脆弱,转瞬即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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