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圈突兀出现又悄然消散的涟漪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的波澜久久不散。深潭恢复了它碧绿平静的表象，瀑布依旧轰鸣倾泻，水汽弥漫折射着最后的余晖。但气氛已然不同。之前的“相对安全”感，被一种无声的窥伺和潜在的威胁所取代。
蔡华榜紧盯着涟漪消失的水面，眉头锁得更紧。他常年行走于险地，对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。这潭水的“干净”和刚才的异动，绝非寻常。他退后两步，离开水边，沉声道：“这潭水有古怪，不要靠近，尤其不要饮用。”
邱美珍早已后退，紧紧靠在浅洞边缘干燥的岩石上，心跳尚未平复。那涟漪出现得太过诡异，消失得又太过迅速，像是某种潜伏在深水中的存在，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气息，又或者……是一次试探？
“我们……还留在这里吗？”她忍不住问，声音有些发紧。
蔡华榜环顾四周。暮色渐浓，沼泽的夜晚即将降临。离开这里，意味着要再次进入危机四伏、无处落脚的黑暗沼泽，以他们目前的状态，风险更大。
“暂时留下。”他权衡利弊后做出决定，“但需更加警觉。我会加强洞口的禁制。你待在洞内，不要出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邱美珍冻伤未愈、尚显青紫的右臂，“你的伤如何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邱美珍活动了一下手指，虽然还有些僵硬麻木，但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，体内那缕玄阴本源也恢复了一丝活力，“能走能动。”
蔡华榜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开始加固浅洞周围的防护。他取出几面绘制着繁复符文的阵旗，插在洞口周围特定位置，又拿出数块品质不错的下品灵石，嵌入门般的凹陷处。随着他掐诀念咒，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从阵旗和灵石上亮起，相互勾连，在洞口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，随即隐去，只留下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。
做完这些，他回到洞内，依旧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盘膝坐下，闭目调息，但邱美珍能感觉到，他的心神并未完全沉浸，始终保持着对外界一丝若有若无的感知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瀑布的轰鸣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沉重，水汽也更加寒凉。洞内没有生火，只有洞口禁制偶尔流转的微光，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。
邱美珍蜷缩在角落，尝试继续导引那丝微弱的玄阴本源修复经脉。然而，或许是心神不宁，或许是这瀑布深潭的环境与她体内的“阴寒”属性并不完全契合，导引的效果远不如在玄冰洞中顺畅。暖流（或者该称为玄阴之气？）运行得滞涩缓慢，修复经脉的速度也大打折扣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，随着夜色加深，周围的环境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。
起初，只是感觉空气更加湿冷，洞壁渗出的水珠似乎多了些。接着，洞内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、之前没有的……腥味？不是沼泽里那种腐烂的腥臭，更像是某种水族生物特有的、带着水藻气息的微腥。
洞外瀑布的轰鸣声，不知何时，似乎也夹杂了一些极其细微、难以分辨的……异响？像是水花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拨动，又像是有什么在深水中缓缓游弋时，搅动水流的声音。
这些变化非常微弱，混杂在震耳欲聋的瀑布声中，几乎难以察觉。但邱美珍因为一直心神紧绷，加之体内玄阴之气对环境变化的微妙感应，让她捕捉到了这些不寻常的细节。
她悄悄睁开眼睛，看向洞口的蔡华榜。他依旧闭目调息，呼吸平稳，似乎并未察觉。
是自己太紧张，产生错觉了？
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出声提醒时，蔡华榜突然睁开了眼睛！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，瞬间投向深潭方向，眉头紧锁，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“有东西……在水下移动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凝重，“不止一个。”
邱美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！不止一个？！
蔡华榜缓缓起身，走到洞口边缘，目光穿透黑暗和弥漫的水汽，死死盯着深潭水面。他的右手，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金刚杵的短柄。
邱美珍也紧张地站了起来，屏住呼吸，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外界。体内那缕玄阴之气，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，自发地加速流转起来，让她对水潭方向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。
哗啦……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瀑布声完全掩盖的水花声，从潭心靠近瀑布落点的位置传来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声。方位略有不同。
然后，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
声音细碎而密集，像是许多条大鱼，或者别的什么水生生物，正在水下游弋、聚集。它们的动作似乎很轻柔，尽量不制造大的响动，但那细微的划水声，在邱美珍此刻高度集中的感知中，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颗颗小石子，清晰无比！
“它们在干什么？”邱美珍压低声音，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惧。
蔡华榜没有回答，只是握紧金刚杵的手背上，青筋微微凸起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水面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就在这时，邱美珍感觉心口那面沉寂的铜镜，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带着明显“警示”意味的悸动！
与此同时，一直萦绕在潭边的那股淡淡水腥味，陡然变得浓郁起来！
“退后！”蔡华榜厉声喝道，同时身形猛地向前踏出一步，手中金刚杵向前一指！
一道凝练的金色佛光，如同离弦之箭，反射弧向潭心位置！
几乎就在佛光射出的同一刹那——
“哗啦啦啦——！！！”
潭心水面轰然炸开！不是一处，而是七八处同时炸裂！
七八道黑影，如同离弦之箭，破水而出！不是鱼！它们的体型细长，约莫手臂长短，通体覆盖着湿滑粘腻、泛着暗绿色幽光的鳞片，头部呈三角形，吻部尖锐，张开的口中密布着细密的、闪烁着寒光的利齿！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——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那双眼瞳竟反射着一种非自然的、仿佛来自深水之底的惨绿色幽光！
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——不是蔡华榜射出的佛光，而是……邱美珍所在的洞口方向！
或者说，是邱美珍！
这些怪鱼速度快得惊人，几乎瞬间就跃过一半距离，尖锐的吻部直指洞内！它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、腥湿、带着强烈吞噬欲望的气息，扑面而来！
邱美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！这些怪鱼的目标是自己！是因为自己体内的玄阴本源吗？！
“找死！”蔡华榜怒喝一声，手中金刚杵猛然横扫！
一道半月形的暗金色气劲呼啸而出，后发先至，精准地拦在了那七八条怪鱼前方！
“噗噗噗噗……”
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响起！冲在最前面的三四条怪鱼，被这刚猛无匹的气劲直接斩成两截！粘稠的暗绿色血液和内脏碎片四处飞溅，腥臭扑鼻！
然而，后面几条怪鱼却似乎早有预料，或者说，根本不在意同伴的死活！它们极其诡异地扭动身体，竟贴着那道气劲的边缘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，继续冲向洞口！速度丝毫不减！
蔡华榜显然没料到这些看起来只是低阶妖兽的怪鱼，竟有如此诡异的协同性和悍不畏死的攻击方式！他脸色一变，想要再次出手，已经慢了半拍！
那几条漏网的怪鱼，已经冲到了洞口！它们张开布满利齿的嘴，径直朝着洞内的邱美珍噬咬而来！那惨绿色的幽瞳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、仿佛锁定猎物的光芒！
邱美珍骇然失色！距离太近，速度太快！她根本来不及躲闪！情急之下，几乎是本能，她将体内那缕微弱的玄阴之气，不顾一切地全部灌注到双臂，交叉挡在身前！同时，口中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、带着惊恐与愤怒的低喝！
没有璀璨的光芒，也没有浩大的声势。
就在那几条怪鱼即将咬中她手臂的瞬间——
一股冰冷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，骤然从她双臂之上爆发开来！并非昨日那般凝成光束攻击，而是如同无形的寒潮，瞬间弥漫了她身前数尺空间！
那几条怪鱼，首当其冲！
它们冲刺的动作，如同撞进了一堵无形的、极寒的冰墙！前冲之势骤停！身上那层湿滑粘腻的鳞片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覆盖上了一层白霜！那惨绿色的幽瞳中，第一次露出了拟人化的、混杂着痛苦、惊愕和……一丝本能恐惧的光芒！
它们疯狂地扭动身体，想要挣脱这无形的寒气束缚。但这寒气似乎并非仅仅作用于表面，更在侵蚀它们的生机！动作越来越迟缓，眼神越来越黯淡！
“噗通……噗通……”
几条怪鱼如同冻僵的冰棍，直挺挺地从半空中坠落，砸在洞口湿滑的岩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它们抽搐了几下，便彻底不动了。体表覆盖的白霜迅速凝结成冰晶，将它们冻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冰坨。
洞内，寒气缓缓散去。
邱美珍剧烈地喘息着，双臂传来阵阵虚弱感，体内那缕好不容易恢复一丝的玄阴本源，再次消耗殆尽，甚至比昨天更加枯竭。她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头晕目眩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蔡华榜快步走到她身边，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冻成冰坨的怪鱼尸体，又看向邱美珍苍白虚弱的脸，眉头紧锁。
“是‘噬阴鬼鳗’。”他沉声道，声音带着一丝凝重，“这种妖兽，通常只聚集在云梦大泽最深处的某些至阴寒潭，以吞噬阴气、死气和弱小生灵的魂魄为生。它们对生人气息和阳性灵力极其厌恶，但对纯粹的‘阴源’，却有着近乎疯狂的渴望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邱美珍脸上，带着审视和探究：“它们……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邱美珍无力地靠在岩壁上，声音发颤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蔡华榜没有再追问。他走到洞口，望向深潭。水面上，已经恢复了平静，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从未发生过。但那些被冻成冰坨的鬼鳗尸体，和空气中残留的阴冷腥气，却在无声地诉说着危险。
“它们通常不会离开自己的巢穴太远。”蔡华榜缓缓道，“看来，我们误打误撞，闯到了一处噬阴鬼鳗的领地边缘。或者……这深潭之下，就有它们的巢穴。”
邱美珍心中一寒。巢穴？刚才那几头，只是探路的？
“那我们……”她看向蔡华榜。
蔡华榜沉默片刻，目光扫过深潭，又看了看洞外渐浓的夜色和远处黑暗的沼泽。
“走。”他终于做出了决定，“这里不能留了。鬼鳗报复心极强，且有召集同类的习性。刚才的动静，可能已经惊动了更多，甚至……惊动了巢穴里更危险的存在。”
他迅速走到洞内，简单收拾了一下（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），又将布置禁制的阵旗和灵石快速收回。
“你的身体，还能撑住吗？”他看向邱美珍。
邱美珍咬紧牙关，强压下体内的虚弱和寒意，点了点头：“能。”
蔡华榜不再多言，率先走出洞口。邱美珍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阵阵晕眩，跟了上去。
两人再次踏入黑暗的沼泽，身后，瀑布的轰鸣声渐渐远去，深潭的碧绿也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们身后，那幽深的潭水之下，似乎有更多惨绿色的幽瞳，在黑暗中，无声地睁开。
前路，更加莫测。
而邱美珍体内那仿佛“移动宝药”般的玄阴本源，正将他们一步步拖向更深的险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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