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镜中语
手肘敷上那捣碎的紫色草叶后,清凉的感觉持续了半夜。邱美珍在硬板床上辗转,饥饿和深秋的寒气让她难以熟睡,但草药似乎确实有些效果,肿痛感减轻不少。更多占据她心神的,是那个声音留下的信息。
《基础药理通识》……灰褐色兽皮卷轴……
天色未明,远处传来悠长的晨钟,宣告着新一日的开始。邱美珍立刻起身,手脚依旧酸软,但精神却因那个隐秘的目标而绷紧。她用冷水拍脸,将散乱的头发仔细束好,换上了昨日那套沾了尘土和草汁的杂役服——这是她唯一一套还能见人的衣物了。
她没有资格去前山的饭堂,只能就着冷水,啃完了最后一点硬如石块的杂粮饼。胃里有了点微不足道的填充物,但饥饿感并未消失。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小隔间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韩执事已经等在外阁入口处,脸色比昨日更冷。她瞥了一眼邱美珍红肿未消的眼皮和依旧有些别扭的站姿,并未多问,只是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块粗布抹布和一个木桶。
“今日起,三日之内,不得领取净尘符。”韩执事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就用这个。外阁一二层,所有地方,务必一尘不染。若有差池,罚没本月全部灵石供给,并即刻遣返杂役院,永不再用。”
“永不再用”四个字,像冰锥刺进邱美珍心里。她低下头,接过沉重的木桶和粗糙的抹布,低声应道:“是,韩执事。”
没有净尘符,意味着她必须用最原始、最费力的方式,一点点擦拭掉高大书架和广阔地面上的每一粒灰尘。工作量陡增数倍。而且,她必须在辰时弟子入阁前完成第一遍清扫。
时间紧迫。邱美珍不敢有丝毫耽搁,立刻开始干活。她先从人流量较少、灰尘也相对较少的二层开始。打来清水,将抹布浸湿拧干,爬上高高的梯凳,从书架最顶层开始擦拭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紫檀木光滑的表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灰尘在湿布下聚集成灰色的泥渍。她动作飞快,却又必须小心,不能碰落任何书册,也不能留下明显的水痕。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手肘的伤处被反复拉伸摩擦,隐隐作痛,但她只能咬牙忍住。
她的目光,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声音提到的位置——丙字列,第七排书架。
那排书架位于二层靠里的位置,摆放的多是些冷僻的杂学、手工艺、初级丹药辨识类的书籍,平日里罕有人至。书架很高,几乎顶着天花板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邱美珍机械般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,心中却焦急如焚。她必须赶在韩执事巡查或者有弟子早来之前,找到那卷轴。
终于,在擦拭到第五排书架时,她瞥见楼梯口方向暂时无人。她立刻放下水桶和抹布,几乎是扑到了丙字列第七排书架前。
从下往上数……第四格。
她的心跳骤然加速。那一格位置颇高,她需要踮起脚尖,伸长手臂才能够到。上面堆放着几卷颜色黯淡、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卷轴,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左起第三卷……
她的手指颤抖着,掠过第一卷二卷。触碰到第三卷时,指尖传来一种粗糙而略带韧性的质感——是兽皮。颜色正是灰褐色,边缘有些破损,用一根褪色的丝绳系着。
就是它!
邱美珍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将那卷轴从一堆故纸堆中抽出来。很轻。她迅速将其塞进自己宽大的杂役服内衬里,用腰带固定好。兽皮卷轴贴着皮肤,传来一种微凉而古怪的触感。
刚做完这一切,楼梯口就传来了脚步声。邱美珍立刻转身,抓起抹布和水桶,假装继续擦拭旁边的书架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来的是两个穿着灰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,他们低声交谈着,径直走向另一侧存放基础功法的区域,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杂役弟子。
邱美珍悄悄松了口气,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。她不敢再多做停留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加快速度擦拭剩下的书架。
辰时将至,外阁大门即将开启。邱美珍终于勉强完成了二层大致的擦拭。她匆匆提起水桶下楼,开始擦拭一层。一层的书架更多,空间更开阔,而且很快就会有弟子陆续进来。
她必须更加小心,不能让人看出她怀揣异物。兽皮卷轴贴在胸前,存在感异常鲜明,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整个上午,邱美珍都在提心吊胆和加倍劳累中度过。没有净尘符,清理效率极低,灰尘很难彻底清除,湿布留下的水渍也需要反复擦拭才能干透。她来回奔走,打水、拧布、擦拭、清洗抹布……手臂越来越沉,腰背酸痛欲裂。饥饿感一阵阵袭来,让她眼前偶尔发黑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,韩执事中间来巡查了两次。第一次,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书架,在几个邱美珍来不及仔细擦拭的角落停顿了片刻,但最终没说什么,只是冷哼一声离开。第二次,韩执事直接走到她面前,用手指抹了一下窗棂的缝隙,看着指尖那点灰迹,脸色阴沉。
“午时之前,把这里,还有那边,”她指了指几个死角,“全部重新擦过。若再有不净,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。”邱美珍低着头,声音干涩。
午时的钟声终于响起。弟子们陆续离开藏书阁去用饭。邱美珍几乎虚脱,扶着冰冷的墙壁才站稳。她只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,但韩执事命令的角落还没有打扫完。
她强撑着疲惫的身体,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那几个死角。然后,她没有去吃饭(也无饭可吃),而是趁着阁内空无一人的短暂间隙,闪身躲进了底层那个堆放废弃杂物、几乎无人踏足的阴暗小隔间——她睡觉的地方。
反手掩上门,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,邱美珍才敢大口喘息。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。她颤抖着手,从怀中取出那卷灰褐色的兽皮卷轴。
卷轴并不大,展开约一尺见方。兽皮已经失去光泽,边缘毛糙,散发着淡淡的、陈旧的腥膻气和霉味。上面用暗褐色的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,是一种颇为古拙的字体,但尚可辨认。确实写着《基础药理通识(杂录)》几个大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游方散人青囊子,辑录民间草木偏方,仅供参考,谬误之处,自行甄别。”
不是青云门的正统典籍,更像是一位游方郎中的私人笔记。邱美珍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她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。记载的多是一些寻常或冷僻草药的性状、简单炮制方法和粗浅的药用,诸如“止血藤”、“宁神花”、“解瘴草”之类。其中许多草药的名字和描述,与青云门正统的《灵草图谱》并不完全一致,甚至有些相悖。
她的手指沿着歪斜的字迹向下滑动,呼吸渐渐屏住。
终于,在卷轴中后部,靠近边缘的位置,她找到了想找的内容。
“瞑眩草”,旁边还画着一个简陋的图示,正是三片狭长叶子呈品字形,中间叶片背面有一个银斑。图示下面有几行小字:
“南荒深山瘴疠之地偶见。性辛、凉、微毒。汁液辛辣刺鼻,可驱蛇虫鼠蚁,尤克‘石皮豕’、‘腐泥蟾’等低阶土行、秽气妖兽,触其鼻吻黏膜,痛痒难当,可令其退避。然其气对人亦略有影响,久闻可致头晕目眩,故名‘瞑眩’。外用可暂缓蚊虫叮咬之肿痛,内服切忌。另,有野老言,其根茎与‘月见草’、‘赤精砂’同捣,或可炼制低阶‘辟邪散’,驱除阴秽之气,然未经实证,慎之。”
找到了!真的是它!而且描述得更详细,甚至提到了“辟邪散”的可能用途!邱美珍的手指轻轻拂过“瞑眩草”那几个字,指尖微微颤抖。那个镜中的声音,没有骗她。它真的知道,而且为她指明了方向。
那么,它说的关于母亲、关于这面镜子、关于青云门的事情……是不是也可能有几分真实?
这个念头让她血液加速。但很快,她又冷静下来。仅仅知道一种草药的名称和粗浅用途,并不能说明什么。或许只是那“镜中囚徒”恰好知识渊博。
她继续往下看,在“瞑眩草”记录的末尾,还有一行更小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批注,墨色与正文略有不同,似乎是后来添加的:
“此草颇为古怪,似对某些阴魂、残念有微弱感应,曾见南荒巫祝取其汁液画符,然效力存疑。或与其生长之地多瘴气、阴气有关?存疑。”
阴魂?残念?感应?
邱美珍皱起眉。这说法就有些玄乎了。不过,这卷轴本身就是杂录,真实性本就存疑,这类神神鬼鬼的记载,或许只是民间以讹传讹。
但不知为何,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镜。镜子一片冰凉。
她将兽皮卷轴仔细卷好,重新塞回内衬藏好。这东西不能留在身边太久,万一被韩执事发现她私藏阁内卷轴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杂录,也绝对是重罚。她必须尽快看完,然后找机会放回原处。
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。饥饿和疲劳双重折磨下,邱美珍觉得自己的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,只是凭着一股意志在机械运动。擦拭地面时,她甚至需要用手扶着膝盖才能慢慢站起来。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偶尔有弟子经过,投来诧异或漠然的一瞥,但无人过问。在这里,一个杂役弟子的死活,无人在意。
申时末,晚钟敲响。藏书阁闭阁。最后一名弟子离开后,邱美珍几乎瘫倒在地。但她还不能休息,必须完成闭阁后的清扫。她挣扎着爬起,继续擦拭弟子们可能留下的痕迹,整理被翻动过的书籍。
全部忙完,已是月上中天。前山各处灯火璀璨,隐约有丝竹宴饮之声传来,那是各派来宾和本门高层在为大比做最后的宴请交流。而后山方向的杂役院,以及她所在的这个阴暗小隔间,仿佛被遗忘在另一个世界。
韩执事临离开前,又检查了一遍。这次,她挑剔的目光在几个地方停留了很久,最终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了邱美珍一眼。那眼神冰冷依旧,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严厉,多了点别的什么——或许是看到邱美珍摇摇欲坠却仍坚持干活的、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样子,连她也觉得没必要再逼得太狠?
“明日照旧。”韩执事丢下四个字,转身离去。
邱美珍靠着墙壁,滑坐在地上,连走回隔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腹中空空如也,饿得发疼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她知道,自己如果再不吃点东西,恐怕真的撑不过明天。
可是,去哪里找吃的?前山饭堂早已关门,也不会给杂役弟子留饭。杂役院……太远了,而且回去也没有她的份例。
绝望再次蔓延。她蜷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抱紧自己。怀里的兽皮卷轴和铜镜硌着她嶙峋的肋骨。
就在这时,铜镜再次传来熟悉的暖意。这一次,暖意比昨夜更清晰,更持续。
那慵懒的声音随之响起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无奈?【……真是……蠢得可以……】
邱美珍已经没力气去计较它的用词了,只是在意念中微弱地回应:“我……好饿……没力气了……”
【……藏书阁……后院……东南角……那棵老槐树下……第三块松动的石板……下面……】声音顿了顿,似乎有些费力,【……有个油纸包……是以前……某个贪嘴的执事……藏的干粮……应该……还没坏……】
邱美珍黯淡的眼睛里,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!她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站起身,踉跄着冲向后院。
月色清冷,后院一片寂静。她找到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,蹲下身,摸索着地面。果然,在东南角,找到了第三块略显松动的青石板。她用指甲抠住边缘,用力掀开。
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土坑,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用厚油纸仔细包好的包裹。她颤抖着手拿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几块已经发硬、但看上去尚可食用的芝麻饼,还有一小包肉脯,虽然也干硬了,但闻着还有淡淡的咸香。油纸包裹得很严实,似乎没有受潮霉变。
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。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、混合着巨大感激的酸楚。她拿起一块芝麻饼,狼吞虎咽地啃起来。饼很硬,噎得她直翻白眼,但她顾不上,就着凉水,拼命往下咽。干硬的饼渣划过喉咙,带来微微的刺痛,但胃里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食物,那近乎痉挛的饥饿感开始缓解。
她吃了一块饼,又小心地吃了一小片肉脯。久违的油脂和咸香在口中化开,让她几乎**出声。她强迫自己停下来,将剩下的食物仔细包好,藏回原处。不能一次吃完,这是救命的粮食。
回到小隔间,有了食物垫底,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。她再次拿出那面铜镜,紧紧握在手中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哽咽,“真的……谢谢你。”
镜子里的暖意微微荡漾了一下。那个声音似乎“哼”了一声,很轻。【……只是不想看你饿死在这里……麻烦……】
邱美珍知道它在嘴硬。如果它真的只是怕麻烦,大可以一直沉默。它救了她两次,还给了她食物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帮我?”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。
镜子沉默了片刻。暖意似乎凝滞了一下。
【……或许……是无聊吧……】声音飘忽,听不出情绪,【关得太久……看看外面……蝼蚁般的挣扎……也算……一点消遣……】
这话刻薄又冷漠。但邱美珍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冒犯。她甚至觉得,这声音在掩饰什么。如果真的只是消遣,何必告诉她“瞑眩草”的记载,何必管她饿不饿、伤不伤?
“你……被关在镜子里很久了吗?”她试探着问,“是谁关的你?我娘……和这件事有关吗?”
问题再次触及核心。镜子里的暖意骤然降温,几乎变得冰寒。
【……有些事……知道得太多……对你没好处……】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邱美珍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警告的意味,【你娘……她选择了她的路……而你……最好离这些事远点……安安分分……熬过这一年……下山去……做个普通人……或许还能活命……】
活命?邱美珍心头一凛。为什么提到“活命”?难道留在青云门,或者卷入某些事,会有生命危险?
“你什么意思?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?她是不是被人害死的?和青云门有关吗?”邱美珍急切地追问,忘了恐惧。
【够了!】那声音骤然提高,虽然依旧只在邱美珍脑海响起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,让她瞬间头皮发麻,呼吸困难,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!
【小丫头……】声音一字一顿,冰冷彻骨,【收起你的好奇心……除非……你想现在就死……】
威压一闪而逝。邱美珍剧烈地咳嗽起来,捂着脖子,惊惧地瞪着手中的镜子。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。镜中的“它”,绝非善类。之前那点温和的帮助,或许真的只是……无聊的消遣,或者另有图谋。
镜子恢复了冰冷的触感,暖意彻底消失。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,无论邱美珍之后如何道歉、如何小心翼翼地呼唤。
这一夜,邱美珍抱着膝盖,在冰冷的硬板床上坐到了天亮。恐惧、疑惑、后怕,还有一丝被欺骗和威胁的愤怒,交织在她心头。
那面镜子,那个声音,究竟是友是敌?它帮她是真是假?母亲、青云门、这镜子背后,到底隐藏着什么?
她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很清楚:那个“囚徒”拥有轻易杀死她的能力。而它警告她“离这些事远点”,恰恰说明,这些事是真实存在的,而且极度危险。
安安分分,熬过一年,下山去做个普通人?
这个原本她唯一的、卑微的期望,此刻在得知可能涉及母亲死因和莫名危险后,却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甘。
凭什么?凭什么她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,卑微地活着,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?凭什么母亲可能死得不明不白,她却连追寻真相的资格都没有?就因为她灵根斑驳,是个废柴?
不。
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里。
她将冰冷的铜镜紧紧攥在掌心,指甲几乎要掐进铜框里。镜面模糊,映不出她眼中逐渐燃起的、微弱却执拗的火苗。
她可以卑微,可以忍受劳苦和冷眼。但她不能糊里糊涂地活着,更不能在可能涉及母亲冤屈的真相前转身离开。
那个“镜中囚徒”不想让她知道,警告她远离。那她就偏要知道。
一年时间……在离开之前,她一定要弄清楚,母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这面“水月镜”,又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。
至于危险……
邱美珍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,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。
再危险,还能比在这青云门底层毫无希望、任人践踏地活着,然后被扫地出门,不知所踪更糟糕吗?
*
接下来的两日,邱美珍表现得异常“安分”。她不再试图与镜中的声音沟通,只是默默承受着韩执事苛刻的要求和繁重到极点的体力劳动。没有净尘符,她就用那双早已磨出水泡、又破皮红肿的手,一遍遍擦拭。饿得发晕,就去老槐树下,小心地取一点干粮充饥。她吃得很少,尽量节省。
她将那份《基础药理通识》杂录中关于“瞑眩草”以及其他几种看上去可能有用草药的内容,死死记在脑海里。然后在一次打扫时,趁人不备,将那兽皮卷轴又悄无声息地塞回了原处。
第三天,惩罚结束。韩执事没有再额外刁难,重新给了她净尘符。工作量骤减,邱美珍终于有了些许喘息之机。她也更加小心谨慎,绝不在工作时再有丝毫差错。
她开始利用打扫的便利,更加仔细地观察藏书阁的布局,留意弟子们的交谈,尤其是那些关于宗门历史、前辈轶事、或者奇怪传闻的只言片语。她不敢直接询问,只能像一个沉默的影子,在浩瀚的书海和流动的人群中,捕捉那些可能有用、也可能无用的碎片。
仙门大比的日子愈发临近。前山各处张灯结彩,布置得美轮美奂。各派弟子往来频繁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、紧张、而又隐隐躁动的气息。邱美珍在打扫时,见到其他门派弟子的机会也多了起来。玄冰阁的弟子一身素白,气质清冷;焚炎谷的弟子服饰如火,性格也大多张扬;万兽山的弟子则常带着形态各异的灵兽,颇为引人注目。
当然,见到最多的,还是大力金刚门的人。他们似乎与青云门交往甚密,时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。蔡华榜也出现过几次,有时是与其他门派首席一同,由青云门长老陪同参观;有时是独自一人,在藏书阁内翻阅一些似乎是炼体或佛门相关的典籍。他永远是人群的焦点,无论走到哪里,都会吸引无数或崇拜、或忌惮、或好奇的目光。
邱美珍每次都远远避开,低下头,专注于手中的活计。但眼角的余光,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赭黄色的挺拔身影,还有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青白玉佩。她努力想看清那玉佩上莲花纹样的细节,是否真的与记忆中的那枚一模一样,但距离始终太远,无法确定。
她开始留意关于蔡华榜的零星议论。
“蔡师兄真是勤勉,大比在即,还在钻研典籍。”
“听说他修炼的《大日金刚体》刚猛无俦,但似乎对心性要求也极高,需有佛门金刚怒目、亦怀慈悲之心……”
“金刚门和咱们青云门关系一直不错,据说上代还有联姻之谊?”
“嘘,小声点,那都是老黄历了,听说后来……”
议论往往在这里戛然而止,说话的人似乎意识到失言,左右看看,便转移了话题。这更让邱美珍心中疑窦丛生。联姻?上代?难道指的是母亲那一辈?母亲曾是内门弟子,难道联姻的对象是……
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,却让她不寒而栗,不敢深想。
这日午后,邱美珍正在擦拭二楼一处窗户。窗外正对着“论剑坪”的方向,那里已经搭起了数座高大的擂台,四周旌旗招展,阵法光芒隐隐流转,气势非凡。不少弟子在擂台周围熟悉场地,演练招式,呼喝声、兵器碰撞声隐约传来。
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论剑坪一侧的观礼高台。那里已经布置好了座椅华盖。几个身影正站在高台上,似乎是在检查布置,或者商讨着什么。
其中一人,身形挺拔,赭黄衣衫,正是蔡华榜。他背对着藏书阁的方向,正与身旁一位青云门的长老说着什么。忽然,他像是要转身,或者侧身指点什么,手臂抬起,腰间丝绦晃动。
就在那一瞬间,午后的阳光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,穿透云层,落在他腰间那枚青白玉佩上!
温润的玉佩折射出柔和而凝练的光晕。而邱美珍,因为身处二楼,角度略高,正好将那玉佩的纹样,看了个清清楚楚!
缠枝莲花,并蒂双生!枝叶缠绕的弧度,花瓣层叠的精细雕工,还有……在玉佩左下角,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发丝般的磕碰裂痕!
嗡——!
邱美珍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瞬间一片空白!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眼前只剩下那枚在阳光下流转着熟悉光晕的玉佩,和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、独一无二的裂痕!
是它!真的是它!娘临终前紧紧攥在手里,直到身体冰冷僵硬也不肯松开的玉佩!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在蔡华榜身上?!他是谁?他和娘是什么关系?!
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她浑身冰冷,手中的净尘符和抹布再次脱手,啪嗒掉在地上。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,扶住窗棂才没摔倒。
“喂!那边那个!干什么呢?!”楼下传来一声厉喝。是韩执事!她正好从一楼巡视上来,看到了邱美珍的失态。
邱美珍猛然惊醒,慌忙弯腰去捡东西。手指颤抖得厉害,捡了几次才捡起抹布。她低着头,不敢让韩执事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涛骇浪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,韩执事……我……我手滑了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几乎语无伦次。
韩执事皱着眉走近,看了看地上,又看了看邱美珍毫无血色的脸,狐疑道: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可能有点累……”邱美珍死死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。
韩执事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哼了一声:“小心点!别再毛手毛脚!赶紧干活!”
“是……”邱美珍如蒙大赦,立刻转身,假装用力擦拭窗户,但整个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。她能感觉到,韩执事冰冷的视线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,才终于离开。
直到脚步声远去,邱美珍才像虚脱般,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跳出来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刚才看到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。
蔡华榜……玉佩……母亲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想,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来。
难道……蔡华榜是……是母亲和那个金刚门联姻之人的……孩子?那自己……自己又是谁?母亲为什么离开?又为什么死在山下小村?这玉佩怎么会到蔡华榜手里?是母亲给的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途径?
无数问题像沸腾的开水,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。她急需一个答案,一个出口。而她唯一能想到的、可能知道些什么的,只有……
她的手,再次不受控制地摸向怀中那面冰冷的铜镜。
这一次,她没有呼唤。只是紧紧握着它,指甲几乎要嵌进铜质镜框。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。
镜子一片冰凉。那个声音没有出现。
但邱美珍能感觉到,怀里的铜镜,似乎……比平时更沉了一些。仿佛也感受到了她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疑和震动。
她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论剑坪上,蔡华榜已经不在高台上了。阳光依旧明媚,各派弟子依旧在忙碌准备,喧嚣隐隐传来。
一切如常。
只有她知道,有些东西,从看到那枚玉佩裂痕的瞬间,就彻底不一样了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握镜子的手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粗糙、布满细小伤口和水泡的手掌。
然后,她慢慢弯下腰,捡起掉落的抹布,浸入水桶,拧干。
开始继续擦拭窗户。
动作机械,眼神却不再迷茫,反而沉淀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。那沉静之下,是刚刚破土而出的、名为“决意”的种子,正在疯狂汲取着她所有的震惊、痛苦和疑惑,生根发芽。
一年……或许,等不到一年了。
仙门大比……问道坪……
她一定要去。一定要靠近。一定要……弄个明白。
镜中的声音警告她远离。母亲可能因这些事而死。前路或许布满荆棘,甚至可能是万丈深渊。
但那又怎样?
她轻轻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、却无比倔强的弧度。
至少,在跌得粉身碎骨之前,她要看清,自己究竟站在怎样的悬崖边上。也要看清,那枚染着母亲体温和执念的玉佩,为何会挂在另一个人的腰间。
水桶中,脏污的水面微微晃动,倒映出她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,和窗外那越来越近的、山雨欲来的喧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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