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寒英阁
寅时末,天色未明。
碎琼山巅积压的寒意仿佛沉到了山脚,渗进西风口窝棚每一道墙缝,每一片干草。阿比邱美凤已经起身,动作比平日更利落几分。左肩的伤只剩下微微的酸胀痒意,新生的皮肉嫩红,疤痕纵横,但总算不影响大幅动作。她将那件灰布袍仔细掸去浮灰,又用湿布擦了把脸,将浓密的黑发重新用细树枝绾紧,一丝碎发也不留。
对着水缸里结的薄冰模糊映出的影子,她扯了扯嘴角,试图做出个严肃恭顺的表情,却只显得僵硬古怪。算了,反正去了也是低头干活,谁还管她什么表情。
她走到外间。***也起来了,正佝偻着腰,往土灶里添最后几根细柴。火光跳跃,映着他沉默的侧脸和花白的鬓角。桌上放着两个粗陶碗,里面盛着比往日略稠些的糊糊,还有半个杂面馍,已经掰开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***没回头,声音依旧干涩。
阿比邱美凤没说话,坐下,端起碗,几口将温热的糊糊喝完,又抓起馍啃了起来。***坐在对面,也沉默地吃着。
没有多余的交谈。这顿简陋的早饭,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凝滞。空气里除了柴火噼啪和咀嚼声,就只有屋外呼啸的风。
吃完,阿比邱美凤将碗一推,站起身。***也放下碗,看着她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自己……当心。”
阿比邱美凤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,没回头,只是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便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一头扎进了外面凛冽的晨风与灰蒙蒙的天光里。
寒风扑面,瞬间吹散了屋里那点残存的暖意。她紧了紧衣领,辨明方向,朝着与平日砍柴、去化秽池截然不同的路径——通往琼花派内门边缘的“寒英阁”走去。
路上依旧能见到早起干活的杂役,看到她的方向,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,窃窃私语声在风中断续飘来。
“……看,真是往那边去了……”
“寒英阁啊……踩了狗屎运……”
“呸,谁知道怎么攀上的高枝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,没见李扒皮都……”
阿比邱美凤目不斜视,脚步不停。这些眼光和议论,她早习惯了,只是如今换了种滋味。从前是纯粹的鄙夷和欺凌,现在,多了嫉妒和揣测。
越往内门方向走,脚下的路渐渐从泥泞冰碴变成了粗糙但平整的石板路。两侧偶尔能看到些低矮但规整的石屋,屋顶的茅草换成了更厚实的压石板,窗棂也完整许多。罡风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削弱了,空气中那股刺骨的、带着血腥冰屑的寒意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的、清冷的灵气,虽然依旧稀薄,却让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
这就是内门和外缘的区别。哪怕只是最边缘的地带。
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,眼前出现一片依着山势修建的、连绵的灰白色建筑。建筑风格古朴,飞檐斗拱,覆着厚厚的、却洁白无瑕的积雪(或者某种类似雪的、常年不化的寒霜)。入口处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青黑色巨石,上面以遒劲的笔法凿刻着三个大字——寒英阁。
字迹入石三分,边缘流转着淡淡的冰蓝色灵光,尚未靠近,一股清冽的寒意便扑面而来,却不伤人,只是让人精神一振。
巨石旁,站着两个身穿白色劲装、袖口绣着银边琼花的守阁弟子,一男一女,皆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,神色冷肃,目光如电,扫视着进出之人。
阿比邱美凤在巨石前十步外停下,深吸口气,走上前,对着那两名守阁弟子躬身行礼,哑声道:“外缘杂役弟子阿比邱美凤,奉赵寒松师兄之命,前来寒英阁报到,寻刘执事。”
那两名弟子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审视。看到她身上破旧却浆洗干净的灰布袍,看到她腰间那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锈柴刀,看到她脸上刻意收敛却依旧掩不住的野性棱角,以及左肩处灰布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。
男弟子眉头微皱,似乎想说什么,旁边的女弟子却先开口,声音清脆却没什么温度:“你就是阿比邱美凤?赵师兄吩咐过了。进去吧,直走第三进院子,左转第一间石室,刘执事应在那里。”
“多谢师姐。”阿比邱美凤再次躬身,低着头,从两名守阁弟子之间穿过,走进了寒英阁的大门。
门内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
与外缘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。庭院宽敞,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青色石板,缝隙里干干净净,不见半点积雪冰碴。廊檐下悬挂着冰凌,晶莹剔透,折射着天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沁人心脾的草木冷香,灵气浓度明显又高了一筹,呼吸间,连左肩伤处的最后一丝隐痛都似乎舒缓了些。
偶尔有穿着白色或淡蓝色服饰的弟子匆匆走过,男女皆有,气息凝练,步履轻盈,大多目不斜视,专注于自己的事务。没人多看这个穿着灰布袍、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杂役一眼,仿佛她是一粒不小心滚进来的尘埃。
阿比邱美凤按着指示,穿过两进院落。这里的建筑多是石木结构,显得厚重而稳固,门窗紧闭,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或器物碰撞声。她走得小心翼翼,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,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正式弟子。
第三进院子比前两进稍小,但更显清幽。院子里没有多余装饰,只有角落几丛低矮的、叶片呈银白色的奇异灌木,散发着丝丝寒气。左转,第一间石室。
石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阿比邱美凤在门外站定,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:“外缘杂役弟子阿比邱美凤,前来报到。”
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、但中气不足的女声:“进来。”
阿比邱美凤推门而入。
石室不大,陈设简单。一张厚重的木桌,几把椅子,靠墙几个书架,上面码放着一些玉简和纸质书册。一个穿着深蓝色执事服饰、头发花白、面容严肃的老妪坐在桌后,正低头看着一份玉简。她看起来约莫六十许岁,脸颊瘦削,法令纹深刻,嘴唇紧抿,给人一种刻板不易亲近的感觉。
这就是刘执事。
阿比邱美凤上前几步,垂手而立:“弟子阿比邱美凤,见过刘执事。”
刘执事抬起头,目光如冷电般在她身上扫过,尤其在看到她腰间柴刀和左肩包扎时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放下玉简,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名册,翻了几页,找到某个名字,用指尖点了点。
“阿比邱美凤,原外缘西风口杂役,因化秽池事故受伤,得赵寒松师兄举荐,调入寒英阁,负责丙字七号‘冰魄兰圃’日常打理。”刘执事的声音平板无波,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公文,“冰魄兰,三品寒属性灵植,性喜阴寒纯净灵气,畏浊气、畏强光、畏金铁之器过度惊扰。每日需以‘无根寒露’浇灌一次,以‘冰玉锄’松土剔杂,观察其‘冰魄凝珠’状态,记录生长变化。圃内有简易防护阵法,阵眼处每月需更换三块下品冰属性灵石。若有异常,即刻上报,不得延误。”
她念完,从桌上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冰蓝色的玉牌,扔给阿比邱美凤:“这是你的身份令牌,也是丙字七号兰圃的临时禁制符钥。滴血认主,平日随身携带,凭此可自由出入兰圃及寒英阁外围区域,不得擅闯他处。每月初一来此领取月例——两块下品灵石,三瓶‘辟谷丹’,一瓶‘涤尘散’。若有额外任务或赏罚,另行通知。”
阿比邱美凤接住玉牌。玉牌入手冰凉,质地细腻,正面刻着一个“丙七”字样,背面是琼花派标志性的琼花纹。她依言咬破指尖,挤出一滴血滴在玉牌上。血液瞬间被吸收,玉牌表面光华一闪,旋即恢复原状,但握在手中,却感到一丝微弱的联系。
“多谢刘执事。”她将玉牌小心收进怀里。
刘执事看着她,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:“赵师兄举荐你,是给你机会。寒英阁不比外缘,规矩森严,活计需十二分的仔细。冰魄兰虽非顶级灵植,但也价值不菲,若因你疏忽有所损毁,按门规,轻则鞭笞驱逐,重则废去修为,发配苦役。你可明白?”
“弟子明白,定当尽心竭力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”阿比邱美凤低头应道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刘执事点了点头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巴掌大小、通体如白玉般温润、却散发着寒意的锄头,以及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,瓶口密封,里面似乎装着半瓶无色液体。“这是‘冰玉锄’和今日份的‘无根寒露’。丙字七号兰圃在西北角,自去寻吧。每日辰时开始打理,巳时末需完成。其他时间,若无召唤,不得在阁内随意走动。”
“是。”阿比邱美凤接过锄头和琉璃瓶。冰玉锄入手沉甸甸,寒意透骨,却奇异的不冻手。琉璃瓶更是冰凉,隔着瓶壁都能感到里面液体的清冽。
刘执事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阿比邱美凤躬身退出石室,轻轻带上门。站在清冷的走廊里,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玉锄和琉璃瓶,又摸了摸怀里的冰蓝色玉牌,深吸了一口比外缘清纯许多的空气。
寒英阁,丙字七号冰魄兰圃。
新的生活,或者说,另一种形式的挣扎,开始了。
*
按照刘执事的指示和沿途偶尔看到的标识,阿比邱美凤找到了位于寒英阁西北角的丙字区域。这里是一排排半地下式的石砌圃房,每一间都单独隔开,石门紧闭,门上刻着编号。
丙字七号在最靠边的一排。石门看上去普普通通,灰扑扑的,与其他无异。阿比邱美凤取出身份玉牌,按照刘执事告知的粗浅法门,将一丝微弱的气息注入其中,玉牌对着石门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一晃。
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,刚好容一人通过。一股比外面更加精纯凛冽的寒气,混合着一种独特的、空谷幽兰般的冷香,扑面而来。
阿比邱美凤侧身进入,石门在她身后悄然闭合。
圃内光线昏暗柔和,并非无光,而是某种嵌入墙壁和穹顶的、会自发微光的莹白石块提供的照明,光线清冷,不刺眼。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,但并非那种刮骨的罡风寒气,而是一种稳定的、均匀的阴寒。
圃房不大,约莫三丈见方。地面不是泥土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颗粒细腻的奇异沙土,触手冰凉。沙土被整齐地分成六垄,每一垄上,生长着三到五株奇异的植物。
那便是冰魄兰。
植株不高,只有尺余。叶片并非绿色,而是半透明的冰蓝色,狭长如剑,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,叶片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如同冰雕。每株冰魄兰的中心,抽出一根同样冰蓝色的花葶,顶端或已绽放,或含着花苞。绽放的花,花瓣同样是半透明的冰蓝,层层叠叠,形似莲花,却又更显精致脆弱。最奇的是,每朵花的中心,花蕊处,都托着一颗米粒大小、晶莹剔透、宛如冰晶凝结而成的珠子——那便是“冰魄凝珠”,冰魄兰吸收寒气与灵气凝结的精华,也是它最有价值的部分。
整个兰圃,大约有二三十株冰魄兰,静静生长在清冷的微光与寒气中,美得不似凡间之物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高与脆弱。
阿比邱美凤站在原地,有些怔忪。她在外缘十年,见惯了血腥、污秽、粗糙和挣扎,何曾见过这般精致、洁净、仿佛一碰即碎的景象?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定了定神,她开始回忆刘执事的交代。每日以“无根寒露”浇灌一次……她走到第一垄冰魄兰前,小心地蹲下身子,打开那个晶莹的琉璃瓶。瓶口倾斜,一滴无色透明、却散发着浓郁寒气的露珠滴落,精准地落在第一株冰魄兰根部的沙土上。露珠渗入沙土,毫无声息。
她仔细控制着力度和角度,一株一株,缓慢而稳定地浇灌。这活计需要耐心和稳定,不能多,也不能少,更不能将露水滴到叶片或花上,据说会损伤灵植。
浇灌完六垄冰魄兰,用了将近半个时辰。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腿脚,拿起那把冰玉锄。
松土剔杂。沙土看似平整,实则需要细细梳理,将可能板结的颗粒打散,同时剔除任何不属于这里的微小杂质——哪怕是一粒外来的灰尘,也可能影响冰魄兰生长的纯净环境。
她蹲下身,用冰玉锄极其小心地、以毫米为单位,轻轻刮过沙土表层。动作必须轻柔,不能伤到冰魄兰纤细的根须(虽然埋在地下看不见)。冰玉锄的寒意透过木柄传来,让她的手指有些发僵,但她稳住手腕,一丝不苟。
这比砍柴、搬运、清理化秽池需要更多的专注和精细。精神必须高度集中,肌肉需要保持一种稳定的微控。很快,她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被圃内的寒气一激,又迅速变得冰凉。
松完一垄土,她已经感到有些疲惫,不仅是身体,更是精神上的。但她没有停歇,继续下一垄。
全部松土剔杂完成,又用去了大半个时辰。她直起腰,长长吁了口气,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。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开始最后一项工作——观察记录。
她需要近距离查看每一株冰魄兰的状态:叶片是否光泽饱满,有无枯黄或病斑;花葶是否挺拔,花苞发育情况;最重要的是,那“冰魄凝珠”的大小、色泽、透明度,以及周围灵气波动的细微变化。
她凑近一株冰魄兰,几乎将脸贴到那冰蓝色的叶片上。半透明的叶片纹理清晰,内部的脉络仿佛冰晶凝结,散发着淡淡的灵光。花心的冰魄凝珠,只有米粒大小,晶莹剔透,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寒气流转。她仔细看着,努力分辨刘执事玉简里描述的各种正常与异常状态。
一株,又一株。
等到将二三十株冰魄兰全部观察记录完毕(虽然她只是记在心里,并没有玉简可录入),已是日上三竿——从圃房顶部特意留出的、镶嵌着透明冰晶的缝隙里,能判断出大致时辰。
辰时开始,巳时末完成。她刚好在时辰内做完了所有工作。
阿比邱美凤收起冰玉锄和已经空了的琉璃瓶,再次环顾这个清冷洁净的兰圃。冰魄兰静静伫立,冰蓝色的光华流转,美得令人屏息,却也冷得让人心底发寒。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,纤尘不染,与她熟悉的那个充满汗臭、污秽和挣扎的外缘,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她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玉牌,转身,用玉牌打开石门,走了出去。
石门在身后闭合,将那片冰蓝的幽寂与寒气隔绝。外界的空气虽然依旧清冷,却多了几分“人”气,也显得……温暖了些许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丙字区域的石板路上,稍稍适应了一下光线和温度的变化。不远处,另一个圃房的门也打开了,走出一个穿着淡蓝色杂役服饰的年轻女子,手里同样拿着冰玉锄和琉璃瓶,看到阿比邱美凤,愣了一下,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灰布袍上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又迅速移开目光,低头匆匆走了。
看来,在这寒英阁打理灵植的,也不全是正式弟子,也有像她这样的“特殊”杂役。只是人家穿的,好歹是统一的淡蓝色杂役服。
阿比邱美凤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袍,扯了扯嘴角,没说什么,也迈步朝着寒英阁外围走去。
按照规矩,她完成每日的固定工作后,若无其他吩咐,便不能在内阁随意走动。她现在的活动范围,主要是寒英阁外围、丙字兰圃区域,以及……来时的路。
她慢慢走着,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。比起外缘,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,透着一种冷漠的秩序感。路上遇到的弟子,无论内外门,大多行色匆匆,或低声交谈着修炼、丹药、任务之类的话题,无人对她说只字片语。
走到寒英阁入口附近,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立刻出去。出去又能去哪?回西风口窝棚?现在还是上午,***肯定还在外面干杂役。寒英阁外围倒是有给低级杂役歇脚的简陋棚屋,但那里人多眼杂,她这身打扮和来历,去了恐怕也是招人侧目。
正踌躇间,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语声。声音来自入口巨石侧面的一片小竹林后。
“……所以说,赵师兄为何偏偏对那外缘的凶婆娘另眼相看?莫非真如传言所说,是看上她那身蛮力了?哈哈!”
“胡扯!赵师兄何等人物,岂会如此浅薄?我听说啊,是那婆娘在化秽池,不知怎的走了狗屎运,帮赵师兄挡了一下污秽,赵师兄念着这点情分,才顺手拉她一把罢了。”
“挡了一下?就她那样子?怕不是故意凑上去的吧?想攀高枝想疯了!”
“啧,攀高枝?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!满脸灰土,粗手大脚,听说还是什么‘赘婿’之妻?哈哈,真是笑话!赵师兄怕是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,不过是随手打发,免得落人口实,说他苛待下面人罢了。”
“就是!寒英阁是什么地方?也是她那种人能久待的?我看啊,用不了几天,不是自己笨手笨脚弄坏了灵植被赶出去,就是受不了这里的规矩,灰溜溜滚回她的外缘泥坑!”
话语刻薄,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。声音有些耳熟,似乎是早上守阁的那一男一女两名弟子,还有另外一两人。
阿比邱美凤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握紧了空着的左手。腰间,砍柴刀的粗糙木柄硌着她的胯骨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冷了下去,像结了一层冰。
她没有冲出去理论,也没有停留。只是转过身,迈开步子,平静地走出了寒英阁的大门。将那阵刺耳的嬉笑声,和那些冰冷审视的目光,都留在了身后。
踏出青黑色巨石的范围,外界的罡风立刻卷土重来,虽然比西风口那边弱些,但依旧凛冽,吹在脸上,带着冰屑的粗糙感。空气里那种清纯的灵气也迅速稀薄,重新被外缘特有的、混杂着污浊和寒意的气息取代。
阿比邱美凤沿着来时的石板路,慢慢往回走。她没有直接回西风口,而是拐了个弯,朝着外缘膳食堂后面的废料堆走去。
老孙头。
那个用***三个月“冰芯散”份额,换了点“青玉断续草”边角料的老废物。
她得去问问。
*
膳食堂后面的废料堆,是外缘几个最大的垃圾聚集地之一。各种厨房残渣、废弃的器具、破损的杂物,甚至偶尔有些沾染了微末灵气的废丹残渣、炼器边角料,都会被扔到这里,堆积如山,在严寒中冻结成各种古怪的形状,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臭味。
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,除了负责定期清理的杂役,就是一些实在活不下去、来这里翻捡点残羹冷炙或有用废料的底层中的底层。
老孙头的“窝棚”,就在废料堆边缘,一个用破烂木板、兽皮和冻结的垃圾胡乱搭起来的三角窝,勉强能挡点风,里面黑黢黢的,散发着比废料堆更浓烈的、混合着老人体味、药味和腐烂物的臭气。
阿比邱美凤找到这里时,老孙头正蜷缩在窝棚口,就着一点天光,哆嗦着手,从一个破陶罐里掏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往嘴里塞。他看起来比***还要老朽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眼睛浑浊无神,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、油光锃亮的破棉袄,袖口和前襟糊满了各种污渍。
听到脚步声,老孙头警觉地抬起头,看到是阿比邱美凤,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露出所剩无几的黄黑色牙齿,发出嗬嗬的、像是破风箱一样的笑声:“哟……稀客,稀客啊……阿比邱丫头?不,现在该叫……寒英阁的大人了?怎么有空……来我这……破烂地方?”
他的声音沙哑尖利,断断续续,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嘲讽。
阿比邱美凤在他面前几步外站定,废料堆的恶臭扑面而来,她皱了皱眉,但没退开。“老孙头,我来问你件事。”
“问事?呵呵……”老孙头又笑了,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扫,尤其是在她腰间柴刀和左肩处顿了顿,“问郭老鬼的事?还是问……你那‘好运气’的事?”
“***用三个月‘冰芯散’份额,跟你换‘青玉断续草’边角料,是真是假?”阿比邱美凤直截了当。
“真,怎么不真?”老孙头咂咂嘴,似乎在回味刚才吃的东西,“那老鬼,前两天……鼻青脸肿地跑来找我,说你要用。我手里……就那么点压箱底的破烂,本来……是想留着,哪天实在熬不住了,换点吃的……他非要换,我也没办法。”
“那点边角料,值三个月份额?”阿比邱美凤盯着他。
老孙头嘿嘿笑了两声,眼神有些闪烁:“值不值……看对谁。对你,可能不值。对郭老鬼……我看他那样,别说三个月,半年他也肯换。再说了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,“我老孙头做买卖,向来公道。那青玉断续草,虽是边角料,药力弱,可也不是大路货。郭老鬼急着要,我抬点价,怎么了?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嘛。”
阿比邱美凤沉默了片刻。老孙头的话半真半假,抬价是肯定的,但***急着要,也是事实。她不再纠缠这个,换了个问题:“李扒皮找***麻烦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李扒皮?”老孙头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,“他啊……踢到铁板了!听说被赵寒松赵师兄当众责罚,降了职,哈哈……真是大快人心!那狗东西,以前没少克扣老子的口粮!”他笑了几声,又喘着气停下,“至于为什么找郭老鬼麻烦……嘿嘿,丫头,这外缘……鼻子灵的人,可不止我一个。赵师兄对你另眼相看,有人心里不痛快,想敲打敲打你,拿你身边的老废物开刀,不稀奇。”
“是谁?”阿比邱美凤追问。
“是谁?”老孙头歪着头,想了想,“李扒皮自己,没那个胆子直接对上内门弟子。背后嘛……王癞子那帮杂碎,肯定没少煽风点火。再往后……”他压低了声音,凑近了些,虽然阿比邱美凤下意识地后仰避开,还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口臭,“我听说……外门庶务堂,有位周执事,和李扒皮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。这位周执事……好像和赵寒松赵师兄,不太对付。”
周执事?阿比邱美凤记下了这个名字。外门庶务堂,掌管外缘和部分外门弟子的杂务、资源分配,权力不小。如果李扒皮背后是这位周执事,而周执事又与赵寒松不对付……那***被抓,恐怕就不是简单的“敲打”了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“没了,没了。”老孙头摆摆手,又缩回他的窝棚口,搓着手,嘟囔道,“我就知道这么多。丫头,你现在攀上高枝了,以后飞黄腾达了,可别忘了……拉老头子一把……给口吃的就行……”
阿比邱美凤没接话,从怀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个杂面馍,扔给老孙头。老孙头眼睛一亮,一把接住,也顾不得脏,立刻狼吞虎咽起来。
阿比邱美凤不再看他,转身离开了废料堆。
走在回西风口的路上,她思绪翻腾。
老孙头的话,证实了她的猜测。***被抓,是冲着她,或者说,是冲着赵寒松对她的“另眼相看”来的。背后涉及外门庶务堂的周执事与赵寒松的不和。这潭水,比她想的要深。
赵寒松把她调进寒英阁,或许真有几分“顺手拉一把”的意思,但更多的,恐怕也是一种姿态,一种对他“权威”的维护,以及对周执事那边的一种回应。而她,阿比邱美凤,不过是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一颗棋子,或者说,一面盾牌。
至于那“青玉断续草”边角料的交易,老孙头固然奸猾,但***的急切,也让她心头像是被什么堵着,闷得发慌。那个老废物……到底图什么?
回到西风口窝棚时,已是午后。***还没回来。
阿比邱美凤推开吱呀作响的栅栏门,走进冰冷寂静的小院。她没进屋,就着水缸里敲开的冰水,洗了把脸和手,冰水刺骨,让她纷乱的思绪冷静了些。
然后,她走到屋檐下,拿起靠在墙边的、另一把更钝些的柴刀,又找了根绳子,将还隐隐作痛的左臂与身体固定得更牢靠些。做完这些,她走出院子,朝着平日砍柴的杂木林方向走去。
寒英阁的活计只在上午,下午她依旧是自由的。但这份“自由”,在外缘,意味着必须干更多的活,才能换取活下去的资源。她不能停下,尤其现在,***没了三个月的“冰芯散”份额,身体只会更差,她得想办法。
挥动柴刀,砍向坚硬扭曲的树干。熟悉的沉重感、反震力从刀柄传来,左肩的伤口被牵动,传来一阵酸胀的疼痛,但她咬紧牙关,一下,又一下。
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,顺着下巴滴落,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冰珠。她不管不顾,只是机械地挥刀,将一根根枯枝砍下,拢到一起。
脑海里,却不断闪过寒英阁那片冰蓝幽寂的兰圃,闪过刘执事刻板的脸,闪过守阁弟子和其他杂役轻蔑的眼神和话语,闪过老孙头那张幸灾乐祸又贪婪的老脸,闪过***背上新添的鞭痕和苍白平静的脸……
两个世界,两种生活,像冰与火,粗暴地撕扯着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寒英阁能待多久,不知道赵寒松的“庇护”能持续几时,不知道那个周执事还会不会使别的绊子,更不知道***那个老废物,到底还藏着多少她看不透的秘密,以及……他那句“没做错事,为何要认”背后的固执,究竟从何而来。
她只知道,柴,要砍。日子,要过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夕阳西下,碎琼山披上了一层惨淡的血色。阿比邱美凤背起捆好的、比她人还高的柴捆,一步步走回西风口窝棚。
柴捆沉重,粗糙的绳子勒进肩膀的皮肉,左肩的伤处传来阵阵刺痛。但她走得很稳,脚步深深陷进半融的冰雪泥泞里。
远远地,她看到窝棚的烟囱里,升起了一缕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被风吹散的白烟。
***回来了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推开栅栏门,果然看到***正蹲在土灶前,小心地拨弄着灶膛里新添的柴火。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,温暖而脆弱。
听到动静,他回过头,看到阿比邱美凤和她背上那巨大的柴捆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站起身,想要过来帮忙。
“坐着。”阿比邱美凤避开他伸过来的手,自己将柴捆卸在屋檐下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冰碴,走到水缸边,再次用冰水洗手洗脸。
***默默地坐回灶前的小凳上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
阿比邱美凤洗完,走进屋,从怀里掏出那个冰蓝色的身份玉牌,还有今天领到的那两块下品灵石、三瓶辟谷丹、一瓶涤尘散,一股脑放在桌上。
***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,尤其是在那两块晶莹剔透、散发着微薄灵气的下品灵石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。
“寒英阁发的。”阿比邱美凤声音有些哑,不知道是累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嗯。”***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阿比邱美凤拿起那瓶“涤尘散”,倒出一点点在掌心。那是灰白色的细腻粉末,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。她走到***身后,掀开他背上胡乱包扎的布条。鞭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但周围依旧红肿。
她将涤尘散粉末小心地洒在伤口周围,又拿起桌上那盒所剩不多的深绿色药膏,涂抹在痂上。动作依旧有些生硬,但比昨天熟练了些。
***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,只有在她指尖划过某处较深的伤口时,身体会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。
“今天……在寒英阁,还顺利?”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。
阿比邱美凤涂抹药膏的手顿了顿,随即继续动作,平淡道:“顺利。就是伺候那些花,精细活,费神。”
“嗯。”***又应了一声,沉默片刻,道,“费神,也比外缘……安全些。”
阿比邱美凤没接话。安全?或许吧。至少不用直面罡风和化秽池的污秽。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、轻蔑和潜在的恶意,还有作为棋子被卷入更高层次争斗的隐忧,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危险?
涂完药,重新包扎好。阿比邱美凤走到灶边,掀开锅盖。锅里热着糊糊,还有两个小小的、不知道***从哪弄来的、冻得硬邦邦的野薯。
两人依旧沉默地吃饭。桌上那两块下品灵石,在昏黄的油灯光下,闪烁着微弱的、冰冷的光。
吃完饭,阿比邱美凤将灵石和丹药收好。辟谷丹她尝了一颗,味道寡淡,但确实能顶饿,而且杂质很少,比外缘的糊糊强多了。涤尘散也能用来清洁,比用冰水硬搓强。
她将其中一块下品灵石推到***面前:“这个,你收着。万一……有个急用。”
下品灵石对修士而言不值一提,但对杂役来说,尤其是对外缘这些几乎接触不到灵石的底层杂役来说,算是一笔小小的“财富”了,关键时刻或许能换点救命的药或食物。
***看着那块灵石,摇了摇头:“我用不上。你留着。”
“让你拿着就拿着!”阿比邱美凤语气硬了起来,“啰嗦什么?你那身子骨,没点灵气东西撑着,能熬几天?”
***抬眼看着她,昏暗的光线下,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缓慢流淌,最终,他伸出枯瘦的手,将那块灵石拿起来,握在手心。灵石微凉的触感和其中微弱的灵气波动,让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我会想办法,把‘冰芯散’份额换回来。”阿比邱美凤又说了一遍,像是在强调。
***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夜深了。
阿比邱美凤躺在里间床上,睁着眼。寒英阁清冷的空气,冰魄兰幽寂的美,那些刻薄的话语,老孙头贪婪的脸,周执事的名字,还有手心里下品灵石微凉的触感……各种画面和念头在她脑海里交织。
她知道,从她踏进寒英阁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无论她愿不愿意,她已经被推到了外缘和内门某个小小漩涡的边缘。
而***,那个看似平静麻木、逆来顺受的老废物,似乎也并非表面那么简单。他的固执,他的沉默,他背上的鞭痕,他用三个月份额换来的药膏……像一团迷雾,笼罩着他,也笼罩着他们之间这扭曲而脆弱的关系。
屋外,风声呜咽。
外间,***背上的鞭伤在药膏和微弱灵石灵气(他并未吸收,只是握在手中)的滋养下,愈合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。他闭着眼,识海深处,那枚“玄门天道印”的虚影,在今日阿比邱美凤带回寒英阁的灵石和丹药气息刺激下,似乎又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,比昨日稍明显一分。
脊柱深处,那一缕至尊骨本源的“温意”,也仿佛被这悸动牵引,悄然流转,渗入他干涸经脉的速度,似乎快了头发丝那么一点。
微不足道,却真实存在。
他缓缓摊开手心,那块下品灵石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莹白光泽。他凝视着那点光,久久不动,直到指尖被灵石的凉意浸透。
然后,他握紧灵石,翻了个身,面朝着冰冷的土墙,闭上了眼睛。
夜,还很长。碎琼山的寒意,正一点一点,渗入骨髓。而寒英阁的冰蓝幽光,和更深处、寒玉峰顶那俯瞰一切的冰冷眼眸,似乎都在预示着,这看似平静的夜晚之下,涌动着更深的暗流。
阿比邱美凤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今日于寒英阁小心翼翼打理冰魄兰时,寒玉峰上,某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冰殿深处,一场简短的对话刚刚结束。
“周师弟对为兄处置李管事之事,似乎有些看法?”赵寒松的声音透过传音玉符传来,依旧清冷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玉符另一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一个略带圆滑、却同样冰冷的声音:“赵师兄言重了。李德才办事不力,诬陷同门,师兄依规处置,正当其时。只是……外缘杂役***,是否真有失职,尚可商榷。师兄为此大动干戈,甚至亲自过问一个杂役的调派,是否有些……小题大做了?”
“杂役阿比邱美凤,于化秽池事故中尽职尽责,反受其害。其‘道侣’***,亦属无辜受牵连。我琼花派赏罚分明,有功当赏,有过当罚,此为门规根本,何来小题大做?”赵寒松语气不变,“至于***是否失职,执役堂自会详查,周师弟若有不放心,亦可派人监督。”
“……呵呵,师兄既如此说,那便依师兄之意。”周执事的声音笑了笑,听不出情绪,“只是寒英阁乃内门重地,灵植打理非同小可。那阿比邱美凤出身外缘,粗手笨脚,若是不小心损了灵植,恐怕……得不偿失啊。”
“此事,我自有分寸。”赵寒松淡淡道,“不劳周师弟费心。”
传音中断。
冰殿内,赵寒松放下手中的玉符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万丈冰崖,云海翻腾,罡风如刀。他狭长的眼眸望着云海深处,那里,仿佛倒映着外缘某处破败窝棚,和窝棚里那两个卑微挣扎的身影。
他修长的手指,无意识地抚过腰间佩剑的冰蓝剑柄,指尖传来彻骨的寒意。
“阿比邱……美凤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冰冷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探究。
“混沌……至尊骨么……”
低语声消散在呼啸的罡风里,了无痕迹。
*
接下来数日,阿比邱美凤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“双重”节奏。
每日天不亮起身,赶往寒英阁,在辰时前进入丙字七号兰圃,开始那精细、耗神却异常安静的打理工作。浇灌无根寒露,松土剔杂,观察记录。冰魄兰日复一日静静生长,冰魄凝珠缓慢地吸纳着寒气与灵气,晶莹剔透,仿佛亘古不变。
寒英阁内的氛围依旧冷漠而有序。刘执事每日会简单询问兰圃状况,交代两句便不再多言。其他弟子和杂役,依旧当她透明,只是那些背后的议论和目光,似乎因为她的“安分守己”而少了一些,却并未消失,只是变得更加隐晦。
她谨言慎行,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,不与任何人多话,做完活便立刻离开,绝不逗留。那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,她从未在寒英阁内取出过,只是依旧习惯性地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。
午后,她回到外缘,如同往日一样,砍柴、收集食物、处理杂务。只是心境已与往日不同。寒英阁半日的清冷孤寂,与下午重回外缘的粗糙艰辛,形成鲜明的割裂感。她像是一脚踏在两个世界,灵魂被撕扯着。
***的伤势在药膏和那点微末灵石气息的滋养下,恢复得比预想快。背上的鞭痕结了厚厚的黑痂,开始发痒,是愈合的迹象。但他整个人依旧沉默寡言,每日做着那些繁重卑贱的杂役,似乎那日的鞭笞和之后的变故,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太多波澜。只是他咳嗽的次数,似乎并没有减少,在寒冷的清晨和深夜,咳声撕心裂肺,让人听着揪心。
阿比邱美凤几次想再问“冰芯散”份额的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***的脾气,问了也是白问。她只能更加拼命地干活,试图多攒下一点工分或找到些有价值的东西,去换回份额,或者至少换点对他身体有用的东西。
这天,她从寒英阁回来得比平日略早,因为刘执事临时通知,明日有内门炼丹堂的师兄要来取一批成熟的冰魄凝珠,让她提前做好准备,将凝珠状态最好、最饱满的几株标记出来。
她心里记着这事,脚步匆匆。刚走到西风口附近,远远就看到自己那破败的小院外围,似乎聚了几个人影。
她心头一紧,加快脚步。
走近了,看清是王癞子带着两个平日里跟他厮混的泼皮杂役,正围在她家那低矮的、多处坍塌的院墙外,探头探脑,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。而***,正佝偻着腰,拿着把破扫帚,在院门口清扫冰碴,对王癞子几人的存在视若无睹。
“哟!看看这是谁回来了?咱们寒英阁的‘大人物’啊!”王癞子眼尖,第一个看到阿比邱美凤,立刻怪笑起来,带着那两个跟班转过身,拦在了路中间。
他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谄笑,眼神却闪烁着恶毒和嫉妒:“阿比邱师姐,哦不,现在该叫邱师妹了?在寒英阁高就,感觉如何啊?是不是比咱们这外缘泥坑,舒坦多了?”
阿比邱美凤停下脚步,冷冷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怎么?攀上高枝了,就不认识老街坊了?”王癞子见她不理,脸上笑容一收,阴阳怪气道,“也是,人家现在是内门赵师兄跟前的人了,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些泥腿子?不过啊……”他拖长了声音,瞥了一眼还在默默扫地的***,“你这老相好的,可还在这儿呢。你说,你要是真在内门站稳了脚跟,会不会哪天就把这老废物一脚蹬了?毕竟,带着这么个拖油瓶,多丢人啊,是不是?”
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猥琐的哄笑。
***扫地的动作停了一下,依旧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阿比邱美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。她向前走了两步,距离王癞子只有三步之遥,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,却离腰间的柴刀柄只有寸许。
“王癞子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冻人的寒意,“上次在化秽池,李扒皮的教训,你是不是没看够?也想尝尝鞭子,或者……去冰矿窟逛逛?”
王癞子脸色一变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但随即又挺起胸膛,色厉内荏道:“你、你少吓唬人!李管事那是……那是他自己办事不力!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不过是路过,跟郭老伯打个招呼罢了!怎么,寒英阁的大人物,连话都不让人说了?”
“打招呼?”阿比邱美凤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,“行啊。那现在招呼打完了,可以滚了。”
“你!”王癞子气得脸色涨红,指着阿比邱美凤,“阿比邱!你别太嚣张!你以为有赵师兄撑腰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外门周执事可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,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因为他看到,阿比邱美凤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,已经握住了腰间柴刀的刀柄。锈迹斑斑的刀身,在惨淡的天光下,映出一抹冰冷的寒芒。而阿比邱美凤那双眼睛,正死死盯着他,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激动,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、纯粹的冰冷杀意。
王癞子毫不怀疑,如果他再多说一个字,那把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柴刀,下一秒就会劈开他的脑袋。这女人,是真的敢!在外缘,死个把无关紧要的杂役,根本不会有人深究!
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,喉咙发干,剩下的狠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吓得脸色发白,缩着脖子,不敢与阿比邱美凤对视。
“滚。”阿比邱美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王癞子哆嗦了一下,怨毒地瞪了她一眼,又忌惮地看了看她握着刀柄的手,终究没敢再放狠话,朝着两个跟班一挥手,灰溜溜地转身走了,脚步匆忙,甚至有些踉跄。
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破败屋舍的拐角,阿比邱美凤才缓缓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。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还有些湿冷。
她转过身,看向院门口。
***已经直起了腰,依旧拿着那把破扫帚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依旧浑浊,但阿比邱美凤似乎从那片浑浊深处,看到了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“没事吧?”她问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哑。
***摇了摇头,顿了顿,低声道:“以后……不用这样。他们,伤不了我。”
阿比邱美凤愣了一下,随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:“伤不了你?上次鞭子没挨够?还是你觉得,每次都有赵寒松恰好路过?”
***沉默了片刻,才慢慢道:“我的意思是……不用为我,惹麻烦。你……在寒英阁,不容易。”
阿比邱美凤心头那点烦躁,忽然就被这句话戳破了,泄了气。她看着他苍老平静的脸,看着他手里那把破扫帚,看着他背上灰布袍下隐约透出的鞭痕轮廓,想说“谁为你惹麻烦了”,想说“我在哪都不容易”,但最终,只是别过头,硬邦邦地丢下一句:“少废话。进去。”
说完,她率先推开栅栏门,走进了小院。
***看着她的背影,在原地站了几息,才慢慢跟了进去,将破扫帚靠在墙边。
晚饭时,阿比邱美凤把明日炼丹堂要来取冰魄凝珠的事情说了。***静静地听着,末了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冰魄凝珠……是炼丹的好材料吧?”阿比邱美凤难得地主动问了一句。她在寒英阁几日,耳濡目染,也稍微知道了一点皮毛。
“嗯。”***点点头,声音平淡,“冰魄兰凝聚寒气精华而成,性极寒,可入丹,平心火,镇邪毒,亦可作为某些冰属性法宝的辅材。”
他的解释简洁,却直指关键,不像一个外缘杂役能说出来的话。
阿比邱美凤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。这老家伙身上奇怪的地方多了,也不差这一件。
“明天要小心些。”***忽然又补充了一句,“炼丹堂的人……眼光高,规矩多。”
阿比邱美凤心头微动,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”
夜深人静。
阿比邱美凤躺在里间床上,回想着白天王癞子的话。“外门周执事可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看来,李扒皮背后的,果然是这位周执事。而王癞子,恐怕就是周执事(或者李扒皮)放出来试探、恶心她的棋子。
赵寒松和周执事的矛盾,似乎比想象的更深,已经波及到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杂役身上。
她在寒英阁,真的能安稳待下去吗?
而***那句“不用为我,惹麻烦”,又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异样。这老废物……是在担心她?
她甩了甩头,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。不管怎样,明天先把炼丹堂师兄应付过去再说。冰魄兰圃不能出任何差错,否则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。
外间,***背上的痂痒得厉害,是伤口在加速愈合。他闭着眼,忍受着那钻心的痒意,心神却沉入识海深处。
那枚“玄门天道印”的虚影,这几日似乎稳定了些,虽然依旧黯淡布满裂痕,但那种微弱的悸动感,却几乎每日都会出现一次,时间极其短暂,仿佛在努力凝聚着什么,又仿佛只是濒临彻底破碎前的回光返照。
脊柱深处的“温意”,流转的速度似乎也快了那么一丝丝,如同冰川下悄然解冻的涓涓细流,虽然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,却持续不断地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经脉和衰败的肉身。
今日王癞子的出现,阿比邱美凤拔刀时那瞬间迸发的冰冷煞气,似乎也引动了天道印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。杀伐,争斗,危机……这些负面而激烈的情境,仿佛能刺激这沉寂万载的至宝,产生些微反应。
但***心中并无喜意。这点恢复,杯水车薪。距离真正的复苏,遥不可及。而外界的暗流,却已开始涌动。
赵寒松,周执事……还有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、关于“混沌至尊骨”的疑云……
他缓缓睁开眼,望着黑暗的屋顶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已经失去灵气、变得暗淡无光的下品灵石碎屑(他这几日悄然吸收了其中微末的灵气)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小小的西风口窝棚,这看似平静的双重生活,恐怕……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翌日,阿比邱美凤比往常更早到了寒英阁。她仔仔细细将丙字七号兰圃又检查了一遍,确保每一株冰魄兰都状态完好,沙土平整干净,阵法运转正常。又特意将那几株冰魄凝珠最大、最晶莹饱满的冰魄兰,用刘执事给的、特制的冰丝带在花葶上做了不起眼的标记。
辰时三刻左右,刘执事带着两个人来到了丙字七号兰圃。
除了刘执事,还有一男一女。男的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,面容普通,肤色略黑,穿着淡青色的炼丹堂弟子服饰,袖口绣着一个古朴的药鼎图案,神色严肃,眼神锐利,修为约在筑基初期。女的看起来年轻些,十八九岁模样,容貌清秀,同样穿着炼丹堂服饰,但袖口药鼎图案颜色稍浅,修为只有炼气后期,跟在男子身后半步,眼神灵动,带着好奇打量着兰圃和阿比邱美凤。
“陈师兄,柳师妹,这里就是丙字七号冰魄兰圃。负责打理的是外缘调入的杂役弟子,阿比邱美凤。”刘执事语气刻板地介绍。
那陈师兄目光扫过整个兰圃,最后落在阿比邱美凤身上,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,似乎对她灰布袍的打扮和略显粗砺的气质有些不喜,但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问道:“今日要取的凝珠,是哪几株?”
阿比邱美凤连忙上前一步,指着那几株做了标记的冰魄兰:“回禀陈师兄,是这六株。它们的冰魄凝珠都已饱满成熟,灵气内蕴,状态最佳。”
陈师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目光落在那几株冰魄兰的花心处。他看得极仔细,甚至微微俯身,鼻翼轻动,似乎在嗅闻凝珠散发出的极淡寒气。片刻后,他直起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淡淡道:“嗯,尚可。取珠吧。柳师妹,你来。”
“是,陈师兄。”那柳师妹应了一声,走上前来。她动作轻柔,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洁白如玉的匣子,又拿出一把同样是玉质、细如发丝的小镊子。
她走到第一株标记的冰魄兰前,蹲下身,用玉镊极其小心地、避开花瓣,轻轻夹住花心那颗米粒大小的冰魄凝珠,手腕稳如磐石,缓缓提起。凝珠离体的瞬间,冰魄兰的花瓣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,但并无大碍。
柳师妹将取下的凝珠,轻轻放入玉匣中一个早已准备好的、对应大小的凹槽内。动作行云流水,显然做过多次。
阿比邱美凤在一旁看着,屏住呼吸。这取珠的活计,看起来简单,实则要求极高,手不能有丝毫颤抖,力道要恰到好处,否则极易损伤凝珠或母株。这柳师妹年纪轻轻,手法却如此娴熟,不愧是炼丹堂的弟子。
很快,六颗冰魄凝珠都被完好取下,放入玉匣。柳师妹合上匣盖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六株被取珠的冰魄兰,确认无碍,才站起身,将玉匣递给陈师兄。
陈师兄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对刘执事道:“凝珠品质合格,数量无误。有劳刘执事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刘执事微微颔首。
陈师兄又瞥了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阿比邱美凤,语气没什么变化:“这兰圃打理得还算整洁。你是新来的?”
“回师兄,弟子调入寒英阁已五日。”阿比邱美凤低头答道。
“五日?”陈师兄似乎有些意外,又看了看兰圃,点了点头,“手脚还算麻利,也够仔细。冰魄兰娇贵,你能在短短几日上手,不出差错,不错。”
这算是……夸奖?阿比邱美凤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弟子愚钝,只是按刘执事吩咐做事,不敢疏忽。”
陈师兄没再多说,对刘执事道:“既已取完,我们便告辞了。下个月此时,再来。”
“陈师兄慢走。”刘执事送两人出了兰圃石门。
阿比邱美凤也跟着送出,直到看着三人身影消失在丙字区域的走廊尽头,才松了口气。看来,这一关算是过了。那位陈师兄虽然严肃,但似乎并非刻薄之人。
她回到兰圃,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六株被取珠的冰魄兰。花心处的凝珠被取走后,留下一个极小的、晶莹的断面,正在缓慢愈合,吸收着周围的寒气。按照玉简所述,只要养护得当,数月后便能再次凝结出新的凝珠。
她小心地将它们周围沙土再梳理了一遍,确保灵气流通顺畅。
做完这些,今日的工作便算完成了。她照例收拾好东西,用玉牌打开石门,走了出去。
刚走出丙字区域,来到相对开阔些的中庭,忽然听到侧面传来一声带着惊讶的轻呼:“咦?是你?”
阿比邱美凤转头看去,只见回廊转角处,站着方才那位取珠的柳师妹。她似乎是一个人,正有些好奇地看过来。
“柳师姐。”阿比邱美凤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。
“不用多礼。”柳师妹摆了摆手,走了过来,清秀的脸上带着笑意,“我刚才听陈师兄夸你了,说你刚来五日,就能把冰魄兰圃打理得这么好,很难得呢。”
阿比邱美凤有些意外,没想到这位内门师妹会主动跟她搭话,而且态度如此和善。她谨慎地答道:“是刘执事教导有方,弟子只是照做。”
“你就别谦虚啦。”柳师妹眨了眨眼,“冰魄兰我接触过,娇气得很,稍微伺候不周,叶片就容易发黄,凝珠品质也会下降。你能把它们养得这么好,肯定是用心了。”她顿了顿,打量着阿比邱美凤,目光在她左肩和腰间柴刀上掠过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但没多问,只是道:“我叫柳青青,是炼丹堂的记名弟子。你叫阿比邱美凤对吧?名字有点特别。”
“是,柳师姐。”阿比邱美凤应道,心里却有些警惕。无事献殷勤,非奸即盗。这位柳师妹,为何对她一个杂役如此热情?
柳青青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,笑了笑,道:“你别紧张,我就是觉得你……挺不一样的。嗯……跟寒英阁里其他杂役不太一样。而且,我听说,你是赵寒松师兄亲自举荐调进来的?”
果然。阿比邱美凤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是。弟子之前在化秽池出了点事故,承蒙赵师兄体恤。”
“哦……”柳青青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细节,而是话锋一转,“赵师兄人很好的,就是看起来冷了些。他既然举荐你,说明你肯定有过人之处。好好干,说不定以后有机会转为外门弟子呢。”
外门弟子?阿比邱美凤心中苦笑。那对她来说,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但她还是低头道:“多谢柳师姐吉言。弟子不敢妄想,只求做好本分。”
柳青青又看了她两眼,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,塞到阿比邱美凤手里:“这个给你。”
阿比邱美凤一愣:“柳师姐,这是……”
“我自己炼的‘清心散’,不是什么珍贵东西,但提神醒脑、缓解疲劳有点效果。你每日打理灵植,耗神费力,这个或许能用得上。”柳青青笑道,“就当是……谢谢你养出这么好的冰魄凝珠,让我这次任务完成得顺利。”
阿比邱美凤握着那尚带体温的小玉瓶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拒绝?似乎不妥。接受?又觉得莫名。
“拿着吧,不值什么。”柳青青拍了拍她的手,转身就要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冲她眨了眨眼,“对了,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,或者……需要一些普通的伤药什么的,可以来炼丹堂外围的‘百草轩’找我。我一般下午都在。”
说完,她挥了挥手,脚步轻快地离开了。
阿比邱美凤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玉瓶,又看了看柳青青消失的方向,眉头微微蹙起。
清心散?主动结交?还暗示可以帮忙?
这位柳师妹,到底想干什么?是真的单纯心善,还是……别有目的?
她将玉瓶收进怀里,不再多想。无论对方意图如何,眼下这瓶丹药,或许真有用处。至少,***那老废物的咳嗽,说不定能缓解一二。
她定了定神,不再停留,快步离开了寒英阁。
回到外缘,她没有立刻回西风口,而是先去了外缘唯一一处能换取些基本物资的“杂货铺”。那其实只是个稍微大点的石屋,由一个同样半截入土的老杂役看着,用外缘的工分或者偶尔找到的、不值钱的“好东西”,可以换取一些劣质的工具、盐巴、最下等的布料之类。
她用今日砍柴额外多得的几个工分,加上前几日攒下的一点,换了一小包粗盐和一小块最廉价的、带着浓重羊膻味的油脂。***身子虚,光吃糊糊和硬馍不行,有点油盐,好歹能补充点气力。
拿着东西往回走,经过膳食堂附近时,她再次看到了王癞子。这次他不是一个人,身边除了那两个跟班,还多了一个穿着略整齐些、袖口绣着一道银边(外门普通弟子标志)的陌生青年。那青年正背对着她,和王癞子低声说着什么,王癞子一脸谄媚,连连点头。
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那青年忽然回过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相貌普通,眼神却有些阴鸷,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目光与阿比邱美凤接触的瞬间,他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,继续和王癞子说话。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沉。外门弟子?和王癞子混在一起?是周执事那边的人?还是……
她没有停留,加快脚步离开。
回到西风口窝棚,***还没回来。她放下东西,生火,将那小块油脂切下一点点,在烧热的破锅里化开,滋啦作响,散发出浓烈的羊膻味。她皱了皱眉,但还是将切碎的野菜和一点掰碎的硬馍扔进去翻炒,又撒了点粗盐。
这是他们难得能见到的“油腥”。
***回来时,锅里刚好炒好。他闻到味道,脚步顿了顿,看向阿比邱美凤。
“换了点油。”阿比邱美凤简短解释,将炒好的菜盛进两个破碗里。
***没说话,坐下,端起碗,默默地吃。加了油盐的野菜炒馍,味道依旧粗糙,但比起寡淡的糊糊,确实好吃了许多,也顶饿。
吃饭时,阿比邱美凤把今天炼丹堂取珠,以及遇到柳青青、对方赠药的事说了,也提到了回来时看到王癞子和一个陌生外门弟子在一起。
***默默地听着,直到听到“柳青青”赠药时,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眼,看了阿比邱美凤一眼。
“炼丹堂……柳青青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回忆什么,但很快又垂下眼帘,“她给的药……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比邱美凤点头,“我没打算轻易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个外门弟子,你认得吗?”
***摇了摇头:“外门弟子众多,我不认得。”他沉默了一下,又道,“周执事掌管外门庶务堂多年,手下有些依附的弟子,不稀奇。你……尽量避开。”
“避得开吗?”阿比邱美凤扯了扯嘴角,“王癞子那种货色都敢堵上门,避得了一时,避得了一世?”
***不说话了,只是慢慢地咀嚼着食物。
吃完饭,阿比邱美凤拿出那个柳青青给的小玉瓶,打开。里面是淡青色的细腻粉末,散发着清凉的药香,闻之确实让人精神一振。她倒出一点点在指尖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敢轻易尝试。
***看了一眼,道:“清心散,寻常丹药,提神醒脑,缓解心神疲惫,对轻微内腑燥热也有平复之效。用料普通,炼制手法……尚可。无毒。”
他这番点评,语气平淡,却仿佛对丹药颇为了解。
阿比邱美凤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怎么知道的,只是将玉瓶收好。“既然无毒,或许……对你的咳嗽有点用?”
***摇了摇头:“我这是沉疴旧伤,寒气侵髓,清心散药性平和,不对症,用处不大。你留着吧,打理灵植耗神,或许用得上。”
阿比邱美凤没再坚持。
夜深。
阿比邱美凤躺在里间,手里捏着那个小玉瓶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。柳青青和善的笑脸,王癞子谄媚又恶毒的嘴脸,那个陌生外门弟子阴鸷的眼神,还有***平静说着丹药评语的模样……交替浮现。
她感觉,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正在缓慢收紧的网。一边是看似机遇、实则步步惊心的寒英阁和内门纠葛;一边是外缘依旧存在的恶意和潜在危险。而***,这个谜团般的老废物,既是她的“拖累”,却又似乎是她在这泥潭中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而沉重的锚点。
她不知道前路如何,只能走一步,看一步。
外间,***背上的痂已经开始脱落,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。痒意减轻了许多。他闭着眼,呼吸平缓。
识海中,天道印的虚影,今日在阿比邱美凤带回那瓶“清心散”时,似乎又微微悸动了一下。并非因为丹药本身,而是那丹药中蕴含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属于炼丹者的一丝精神印记和丹药成型时吸纳的天地灵气波动,似乎对天道印的恢复,有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益处。
脊柱深处的“温意”,流转也似乎顺畅了微不可查的一丝。
他缓缓摊开手掌,掌心向上,五指微微屈伸,在黑暗中,仿佛在演练着什么古老而残缺的指诀轨迹。
快了。
虽然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。
但确实,比之前快了那么一丝。
山雨欲来。
而风中,似乎已经能闻到……一丝淡淡的、属于久远过去的、血腥与背叛的气息。
他猛地握紧拳头,指尖掐入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。
那痛感,让他混沌麻木了太久的心神,有了一瞬间的清晰。
阿比邱美凤……
他在心底,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万载孤寂,十载沉沦。
这一次,结局会不同吗?
他不知道。
夜风呜咽,掠过碎琼山黑色的岩体,卷起漫天琼玉碎屑,也卷动着暗流下,那无人知晓的、细微却坚定的变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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