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夜窥玄机
腊月的罡风,终于在岁末前显出了些许颓势。风势依旧凛冽,却不再像之前那样,能轻易刮走冻硬的冰壳,露出底下漆黑的岩石。碎琼山披上了一层更厚重的、死寂的灰白。天空是铅块似的颜色,沉沉地压在山脊上,透不出一点天光。
西风口窝棚里的日子,在一种奇异的、绷紧的平静中,滑过了半个多月。
阿比邱美凤彻底适应了寒英阁的节奏。每日寅时末起身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穿过外缘的泥泞和冷清,走向那片越来越熟悉的、清冷有序的建筑。丙字七号冰魄兰圃成了她半个世界。无根寒露的浇灌,冰玉锄下细腻沙土的梳理,观察那冰蓝色叶片上细微的灵气流转,记录每一颗“冰魄凝珠”的微妙变化——这些精细到近乎刻板的活计,占据了她每日最清醒的辰、巳两个时辰。
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,甚至能分出心神,去感知兰圃中那恒定而精纯的寒气流动,分辨不同冰魄兰之间极其微弱的差异。那株靠近西北角的,似乎对寒气吸收更快,冰魄凝珠总比其他几株略大一丝;南边靠墙那株,叶片边缘的锯齿似乎更锋利些,灵气波动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躁动……这些细微的发现,她从未对刘执事提起,只是默默记在心里。在生存的本能驱动下,观察和记忆,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。
刘执事对她依旧公事公办,刻板寡言。每日询问兰圃状况,交代任务,再无多余言语。但阿比邱美凤能感觉到,这位严肃的老执事,对她完成工作的细致程度,是基本满意的。至少,那六株被取了凝珠的冰魄兰,恢复状况良好,新凝结的凝珠胚芽已隐约可见。
寒英阁的其他弟子和杂役,依旧当她透明。只是那些背后的目光和低语,随着她的“安分守己”和时间的推移,似乎真的淡去了些,变成了更隐蔽的打量。她像一块投入寒潭的石头,最初的涟漪过后,水面重归冰冷平滑的假象。只有偶尔,在领取月例或交接物品时,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柳青青后来又来过一次寒英阁,是陪同另一位炼丹堂师兄来取另一种灵植。她远远看到阿比邱美凤,笑着点了点头,并未上前搭话,仿佛那日的赠药和交谈,只是心血来潮的随手之举。阿比邱美凤也回以微微颔首,心中那点警惕和疑惑,被繁重的日常暂时压到了角落。
午后回到外缘,是另一个世界,另一种节奏。砍柴,寻找食物,处理杂务,应对偶尔出现的、像王癞子那样不怀好意的目光。***的鞭伤已基本愈合,只留下几道暗红色的、扭曲的疤痕,在他干瘦的脊背上,像几条僵死的蜈蚣。但他的咳嗽,并未因伤势好转而减轻,反而在最近几日的严寒里,有加重的趋势。咳声在深夜尤其撕心裂肺,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阿比邱美凤用那点微薄的工分,换过两次最劣质的、据说能润肺止咳的草药根茎,熬了水给他喝,效果寥寥。她也曾想过动用柳青青给的那瓶“清心散”,但***坚持说不对症,她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,终究没动。
那两块下品灵石,***收下了,却从未见他拿出来用过,也没见他气色因此好转。阿比邱美凤私下猜测,或许是被他贴身放着,靠那点微薄的灵气,勉强温养着衰败的身体。但这也只是猜测。他们之间,依旧隔着那层沉默的、厚重的障壁。除了必要的日常交谈,几乎没有多余的话。只是每日她带回的那点可怜的、稍微能入口的东西,他会默默吃完;她换回的药草,他会默默喝下;她夜里听到他咳得厉害,辗转反侧时,外间偶尔会传来他刻意压抑的、更轻的呼吸声。
日子就这样,在严寒、劳累、隐痛和令人窒息的平静中,一天天捱过去。直到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碎琼山不过凡俗节日,但琼花派内,似乎还是有些微不同。寒英阁的守阁弟子换上了簇新的、袖口带着银丝绣纹的袍服,来往的正式弟子脸上,也似乎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轻松。连发放的辟谷丹,似乎都比平日多了半颗。
阿比邱美凤完成上午的活计,离开寒英阁时,听到几个低阶弟子低声议论,说是今夜内门“寒玉峰”上有小宴,款待几位前来访友的别派修士,连带着内门各堂阁,也会有些简单的犒赏。外缘自然也听到风声,膳食堂破天荒地宣布,今晚每人可多领半勺糊糊,外加一小块不知用什么边角料做的、黑乎乎的“年糕”。
这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外缘杂役来说,已是不小的“庆典”气氛。下午时分,外缘各处罕见的有了些嘈杂的人声,许多人脸上带着麻木的期盼,朝着膳食堂方向张望。
阿比邱美凤对那半勺糊糊和黑年糕没什么兴趣,但她注意到,***今天回来得比平时稍早,手里除了那点固定的口粮,居然还提着一小条冻得硬邦邦的、不知是什么小型野兽的后腿,看大小,最多两三斤肉,瘦骨嶙峋,但好歹是肉。
“哪来的?”她有些惊讶。外缘偶尔也能打到点小型野兽,但以***现在的身子骨和状态,绝无可能。
“跟人换的。”***将兽腿放在破木桌上,声音依旧沙哑平淡,“后山猎户老吴,年前最后一次下山,用最后一点‘冰芯散’份额,跟他换了这条冻腿。”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堵。又是用份额换的!这老废物,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?可看着那条虽然瘦小、却实实在在的兽腿,看着***平静无波的脸,那些到了嘴边的斥责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,她只是生硬地说:“我去弄点柴,把火生旺点。这肉……得炖久些。”
她转身出了门,在杂木林里砍了些相对干燥的柴火回来。***已经将兽腿用雪水化开,正在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,费力地剔着骨头上所剩无几的肉,动作缓慢,却很稳。
阿比邱美凤生旺了灶火,将最大的那个破陶罐架上去,加了半罐雪水。***将剔下来的肉——其实大部分是筋和皮,真正的肉没多少——切成小块,扔进罐里。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颗干瘪的野蒜头和一点灰白色的、岩缝里刮下来的盐霜,也一并放了进去。
肉块在滚水里沉浮,很快,一股久违的、属于油脂和肉类的、带着腥臊气的香味,混合着野蒜的辛辣,在冰冷破败的茅屋里弥漫开来。这味道并不美好,甚至有些冲鼻,但对阿比邱美凤和***来说,却无异于珍馐。
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沉默地守在灶边,看着陶罐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汤水,听着油脂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火光跳跃,映着两张被生活刻满风霜、此刻却都有些出神的脸。
汤炖了很久,直到肉块炖得稀烂,汤汁变成浑浊的奶白色,表面的油花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。***用木勺撇去浮沫,将汤和肉分盛在两个豁了口的陶碗里。
没有多余的碗筷,两人就着陶碗,小心地吹着气,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肉汤。汤很咸,腥味也重,肉质粗糙塞牙,但那股久违的热量和油脂的满足感,却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,驱散了四肢百骸积攒了许久的寒意。
阿比邱美凤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仔细咀嚼,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力量。她偷眼看向***,他低着头,专注地喝着汤,花白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,只能看到他微微蠕动的喉结和瘦削的、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的脸颊。
一碗热汤下肚,屋里的寒意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。连屋外呼啸的风声,听起来都不那么刺耳了。
***将碗底最后一点肉渣也舔干净,放下碗,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今晚……内门寒玉峰有小宴,外缘守卫会比平日松懈。后山……靠近‘沉冰涧’的那片老林,这个时节,偶尔会有‘霜纹貂’出没,皮毛能御寒,血肉可入药,能换不少东西。”
阿比邱美凤心头猛地一跳,抬头看向他。“霜纹貂?”她听说过这种小兽,速度极快,胆小机警,只在极寒深夜、月光黯淡时,才会偶尔出现在最阴寒的涧谷附近,极难捕捉。其皮毛是制作低阶御寒法衣的辅料,血肉对抵御寒气、温养肺腑有些效果,在外缘,确实能换到不错的物资,甚至……可能换回“冰芯散”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***,“你怎么知道?”
***避开了她的目光,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,声音平淡:“以前……听人说起过。老吴今天提了一句,说前几日在沉冰涧外围,好像看到了霜纹貂的踪迹。”
阿比邱美凤的心跳得快了起来。是陷阱?还是真的机会?***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?是为了换回“冰芯散”份额?还是……
“沉冰涧靠近内门禁地边缘,夜里寒气极重,还有瘴气,危险。”她压下心头的悸动,冷静道。
“嗯。”***点了点头,“所以,要去,就得趁今夜,内门防卫松懈,宴会嘈杂之时。霜纹貂畏光喜静,那时最可能出现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你若想去,带上柴刀。我……腿脚不便,就不拖累你了。若有所获,早些回来。”
他的意思很明白,他提供信息,她去冒险,所得归她(或者说归他们),但他不参与。
阿比邱美凤沉默着。理智告诉她,这很危险。沉冰涧那地方,本就阴寒诡异,夜间更是危机四伏,除了霜纹貂,未必没有其他东西。而且,私自接近内门禁地边缘,若被发现,也是重罪。
可是……那能换回“冰芯散”份额的希望,像一点微弱的鬼火,在心底灼烧。***日益加重的咳嗽,像钝刀子割着她紧绷的神经。寒英阁的平静表象下,涌动的暗流,也让她有种迫切想要抓住些什么、增强自保能力的冲动。
“你……确定是霜纹貂?”她再次确认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不确定。”***摇了摇头,依旧看着火苗,“老吴也是远远瞥见一道白影,速度太快,没看清。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但……值得一试。”
值得一试。四个字,在寂静的屋里回荡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阿比邱美凤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灶膛里的火,噼啪爆开一个火星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***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决定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*
夜色,如同浓稠的墨汁,泼洒在碎琼山上。今夜无月,只有几点惨淡的星子,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偶尔闪烁,洒下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。
内门寒玉峰方向,隐约有丝竹管乐之声顺风飘来,断断续续,更衬得外缘的死寂。守卫的弟子似乎真的松懈了许多,巡逻的灵光间隔时间变长,许多杂役也早早躲回自己冰冷的窝棚,就着那半勺糊糊和黑年糕,享受这难得的、虚假的暖意。
阿比邱美凤将灰布袍扎紧,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砍柴刀,确认绑得结实。又用一块破布,将左臂的旧伤处再次加固,虽然已不影响发力,但小心无大错。她看了一眼坐在灶前阴影里、闭目仿佛睡着的***,没再说话,轻轻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闪身没入了浓重的黑暗与寒风之中。
***在她离开后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浑浊的眸子里,没有睡意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他听着风声掩盖了阿比邱美凤远去的脚步声,听着寒玉峰飘来的、细微的乐声,枯瘦的手指,在膝盖上无意识地、极缓慢地划动着一个残缺的轨迹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将那扇破木门拉开一道缝隙。寒风立刻灌了进来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舞。他望着阿比邱美凤消失的方向,那方向,正是后山沉冰涧。
站了许久,直到那微弱的乐声似乎也渐渐低了下去。他才收回目光,关上门,重新坐回灶前。灶膛里的火,只剩下暗红的余烬,散发的热量微乎其微。他伸出手,靠近那点余温,掌心向上,仿佛在汲取着最后一丝暖意。
脊柱深处,那一缕沉寂许久的“温意”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极其微弱地、但持续地搏动起来。如同冰封的心脏,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复苏。
*
阿比邱美凤在黑暗中疾行。
她对后山的地形不算陌生,砍柴、采药时曾多次深入。但沉冰涧附近,她只远远看过。那里寒气格外重,即便是白日,也弥漫着淡淡的、灰白色的寒雾,草木稀少,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、终年不化的坚冰,据说冰层下有暗河流淌,水声沉闷诡异。
越靠近沉冰涧,空气温度骤降。寒风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冰针,穿透她单薄的衣物,刺在皮肤上。脚下不再是泥泞或冻土,而是光滑坚硬的冰面,行走时必须极其小心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周围一片死寂,连风声到了这里,都似乎被冻结、吸收了,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,在空旷的冰谷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内门宴会的乐声早已听不见,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寂静,压迫着感官。
她握紧了腰间的柴刀,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真实感。***描述的大致方位,是在沉冰涧中段一处背风的冰崖下,那里有几丛耐寒的“鬼影木”,据说霜纹貂有时会在其根部活动,舔食树根分泌的一种特殊汁液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对地形的模糊记忆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面上摸索前进。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四肢很快变得麻木僵硬。她不得不偶尔停下,活动一下手指和脚趾,以免彻底失去知觉。
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,眼前出现了一片嶙峋的黑色冰崖,像巨兽参差的牙齿,狰狞地刺向黑暗的天空。冰崖脚下,果然有几丛低矮扭曲的黑色树木,正是鬼影木。它们光秃秃的枝桠在黑暗中张牙舞爪,透着不祥的气息。
阿比邱美凤伏低身子,躲在距离鬼影木丛约十丈外的一块巨大冰岩后面,屏住呼吸,仔细观察。
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冰层深处隐约传来的、沉闷的水流声,仿佛巨兽的鼾睡。寒气更重了,吸进肺里,都带着冰渣的刺痛。她睁大眼睛,努力适应着黑暗,不放过任何一丝动静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寒冷和寂静像两把钝刀,缓慢地切割着她的耐心和体力。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,只有胸口因为紧张而剧烈的心跳,还证明着她活着。
就在她几乎要放弃,怀疑***的信息有误,或者自己判断错了方位时——
鬼影木丛最靠里的一株根部,阴影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,不是光影错觉。那蠕动极其迅捷,如同一道流淌的、银白色的水银,在黑暗中一闪而过,瞬间没入了旁边一道狭窄的冰缝。
霜纹貂!
阿比邱美凤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!果然有!虽然只看到惊鸿一瞥,但那银白色的、流线型的身形,绝对是霜纹貂无疑!看大小,似乎还不止一只!
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右手无声地握住了柴刀刀柄,左手撑地,蓄势待发。她没有立刻冲出去。霜纹貂速度太快,警觉性极高,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。她需要等待,等它们再次出现,等一个最佳的距离和角度。
冰缝里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爪子在冰面上刮擦。过了一会儿,那道银白色的身影,再次从冰缝边缘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。这次看得更清楚些,体长不足一尺,浑身覆盖着银白色、带着淡淡霜花纹路的短毛,在微弱的星光下,反射着朦胧的、冰冷的光泽。一双赤红色的小眼睛,在黑暗中如同两点鬼火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它似乎在嗅探着什么,细长的鼻子微微抽动。然后,它慢慢走出冰缝,朝着鬼影木的根部靠近。紧接着,冰缝里又钻出两道稍小些的银白身影,紧紧跟在第一只后面。
一家三口?
阿比邱美凤屏住呼吸,计算着距离。八丈……七丈……六丈……
最前面那只大些的霜纹貂,已经凑到了鬼影木的根部,伸出粉红色的舌头,开始舔舐树干底部凝结的、一种暗青色的、冰晶状的树汁。另外两只小的,也凑了过去。
就是现在!
阿比邱美凤如同蛰伏的猎豹,猛地从冰岩后窜出!没有呼喊,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有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腿的爆发,和手中柴刀划破寒风的锐响!她的目标,是那只最大的、正在舔舐树汁的霜纹貂!
她的速度极快,几乎在瞬间就跨过了数丈距离!但霜纹貂的反应更快!在阿比邱美凤身形暴起的刹那,那只大貂赤红的眼睛猛然转向她,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“叽”声,四肢在冰面上猛地一蹬,银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,向侧后方弹射而出!同时,另外两只小貂也惊惶四散!
阿比邱美凤的柴刀,带着破风之声,狠狠劈在了霜纹貂原本站立位置的冰面上!
“锵——!”
火星四溅!坚冰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凹痕,冰屑纷飞!但刀锋距离那只大貂的尾巴,只差毫厘!
一击不中!
阿比邱美凤毫不气馁,脚尖在冰面上一点,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,借着前冲之势,第二刀横扫,斩向大貂弹射的轨迹前方!这一刀,预判了它的闪避方向!
霜纹貂似乎没料到这个“猎物”如此难缠,速度如此之快,赤红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拟人化的惊怒。它身在半空,无处借力,竟猛地一拧腰,银白色的身体在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锐角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横扫的刀锋,但飘逸的尾尖,还是被刀风扫中,几根银白色的长毛断裂飘落。
“叽——!”大貂发出愤怒的尖叫,落地后毫不恋战,化作一道银线,朝着沉冰涧更深处、寒气更浓的方向疾驰!另外两只小貂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。
“想跑?!”阿比邱美凤低喝一声,拔腿就追!到手的猎物,岂能轻易放过?而且,霜纹貂受惊逃窜的方向,似乎偏离了鬼影木丛,朝着冰崖下一片更加黑暗、寒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区域冲去。
她顾不上细想,将速度提到极致,在光滑的冰面上奔跑、滑行,紧紧咬住前方那道银白的影子。柴刀在她手中,不再是砍柴的工具,而是狩猎的利刃,带着她一往无前的悍勇。
一追一逃,转眼就深入了沉冰涧腹地。这里的冰面不再平坦,布满了巨大的冰笋、冰柱和深邃的裂缝。寒气浓得化不开,吸进肺里,仿佛要将血液都冻结。周围的光线更加黯淡,只有冰层本身反射的、幽蓝的微光,勾勒出光怪陆离的冰之世界。
前方的霜纹貂,对这里的地形显然熟悉无比,在冰柱缝隙间灵活穿梭,速度快得惊人。阿比邱美凤全凭着一股狠劲和超越常人的敏捷与耐力,才没有被甩掉,但距离也始终无法拉近。
突然,前方奔逃的霜纹貂,猛地一个急转弯,蹿进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、狭窄的冰缝!
阿比邱美凤想也没想,紧跟着挤了进去!冰缝内壁滑不留手,寒气刺骨,她侧着身子,手脚并用,艰难地向前挪动。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出,还有……隐隐的水流声,比之前听到的更加清晰、湍急。
奋力挤过最狭窄的一段,眼前豁然开朗。
冰缝之后,竟然是一个隐藏在山腹中的、巨大的冰窟!
冰窟有数丈高,方圆十余丈,穹顶倒悬着无数长短不一的冰棱,如同巨兽的獠牙。地面相对平整,覆盖着厚厚的、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的玄冰。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冰窟中央,有一眼约莫丈许方圆的水潭!潭水并非静止,而是在缓缓旋转,颜色是极深的、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墨蓝色,散发着比周围冰壁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气!那湍急的水流声,正是从这旋转的潭水中传来!
这里,恐怕才是沉冰涧真正的核心,寒气的源头!
那只霜纹貂,正站在水潭边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,背对着阿比邱美凤,银白色的毛发微微炸起,似乎对闯入者极为愤怒,又似乎对那水潭充满了忌惮,不敢再向前。
阿比邱美凤也停住了脚步,震惊地打量着这个奇异的冰窟。这里的寒气,已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叶的痛楚,手脚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。但更让她心悸的,是那眼缓缓旋转的墨蓝色水潭。那潭水给她的感觉,极度危险,仿佛下面连通着九幽黄泉。
她握紧柴刀,刀锋指向霜纹貂,缓缓向前逼近。不管这是什么地方,先抓到猎物再说!
霜纹貂察觉到她的逼近,猛地转过身,赤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她,呲出细小的尖牙,发出威胁的“嘶嘶”声,却不再逃跑,似乎背后那水潭,是比这个凶悍的人类更可怕的存在。
就在阿比邱美凤计算着最后一击的角度和距离时——
异变陡生!
那缓缓旋转的墨蓝色水潭,中心忽然毫无征兆地,向上凸起一个巨大的鼓包!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,正从极深的水底,缓缓上浮!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冰冷、死寂、带着无尽岁月沧桑与怨恨的恐怖气息,如同火山爆发般,从水潭中心喷涌而出,瞬间充斥了整个冰窟!
“呜——!!!”
低沉的、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呜咽声,直接在阿比邱美凤的脑海中炸响!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,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冲击!
阿比邱美凤如遭雷击,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,神魂仿佛要被这股恐怖的意志撕裂、冻结!她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一口腥甜的鲜血涌上喉头,又被她死死咽下!手中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冰面上。
那只霜纹貂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,再也顾不上身后的水潭和眼前的敌人,化作一道银光,仓皇无比地顺着来时的冰缝逃窜而去,瞬间消失不见。
阿比邱美凤也想逃,但她的双腿如同灌了铅,在那恐怖气息的镇压下,几乎无法挪动分毫!冰冷的死亡预感,如同实质的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水潭中心的鼓包越来越高,墨蓝色的潭水向四周排开,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阴影,缓缓从水底升起。那阴影散发着幽暗的、不祥的蓝光,隐约能看到扭曲的、非人的轮廓,以及……无数条在水中缓缓摆动的、如同触手般的东西!
这是……什么东西?!沉冰涧底下,竟然镇压着如此恐怖的怪物?!
阿比邱美凤肝胆俱裂,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,她猛地一咬舌尖,剧痛让她混沌的神智清醒了一丝,榨出最后一点力气,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冰缝扑去!
然而,已经晚了。
一道幽蓝色的、半透明的、如同巨大触手般的虚影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腥气,悄无声息地从水潭中电射而出,瞬间就追上了阿比邱美凤,如同灵蛇般,缠绕向她的脚踝!
“不——!”阿比邱美凤心中发出绝望的嘶吼,拼命向前挣扎。
就在那幽蓝触手即将触及她脚踝的刹那——
她怀中,那块一直贴身收藏的、冰蓝色的寒英阁身份玉牌,突然毫无征兆地,爆发出了一阵强烈无比的、清冷纯粹的冰蓝色光芒!
这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本源的神圣与威严!光芒瞬间将阿比邱美凤笼罩在内,形成了一个薄薄的、却异常坚固的冰蓝色光罩!
“嗤——!”
幽蓝色的触手虚影,触碰在冰蓝色光罩上,发出一声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冰水的刺响!触手虚影猛地一颤,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,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,连带水潭中那正在上浮的巨大阴影,也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、更加低沉的呜咽,上升之势骤然停止,甚至隐隐有下沉的迹象!
冰蓝色光罩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在逼退触手虚影后,便迅速黯淡下去,重新收敛回玉牌之中。玉牌本身,也“咔嚓”一声,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,光泽暗淡了许多。
但就是这短短一瞬的阻挡和气息爆发,为阿比邱美凤争取到了宝贵的生机!
她来不及思考玉牌为何会突然发威,也顾不上那是什么力量,趁着那恐怖阴影被光罩气息震慑、暂时停滞的瞬间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,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那条狭窄的冰缝,手脚并用,拼命向外挤去!
身后,冰窟中传来那怪物更加愤怒和狂暴的呜咽,整个冰窟似乎都在震动,冰棱簌簌落下。但那怪物似乎对玉牌爆发出的气息极为忌惮,终究没有再伸出触手追击,只是那冰冷死寂的恐怖威压,如同潮水般从冰缝中涌出,催促着阿比邱美凤亡命奔逃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出冰缝的,也不知道在光滑危险的冰面上摔倒了多少次,连滚带爬,只凭着一股逃出生天的本能,朝着来路发足狂奔!肺部火烧火燎,喉咙里满是血腥味,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痛,尤其是神魂,依旧残留着被那恐怖气息冲击后的剧痛和冰冷麻木。
她不敢回头,不敢停歇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!离开沉冰涧!离开那怪物!
直到她踉踉跄跄,一头冲出沉冰涧的范围,重新感受到外缘那虽然凛冽、却“正常”许多的寒风,看到远处西风口窝棚模糊的、微弱的轮廓时,她才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,“噗通”一声摔倒在冰冷的冻土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,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,贴在身上。
她趴在地上,剧烈地颤抖着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勉强挣扎着坐起身,回头望向沉冰涧的方向。那里被黑暗和寒气笼罩,寂静无声,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、死里逃生的一幕,只是她极度寒冷和紧张下产生的幻觉。
但怀中那块布满裂痕、光泽暗淡的玉牌,手腕脚踝处残留的、被那幽蓝触手气息侵染的、刺骨的冰冷麻痹感,以及神魂深处隐隐的抽痛,都在提醒她,那一切,真实不虚。
沉冰涧底下……到底镇压着什么鬼东西?寒英阁的身份玉牌,怎么会突然爆发出那种力量?是玉牌本身特殊,还是……赵寒松做了什么手脚?
无数疑问和恐惧,交织在她心头。
她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身,只觉得浑身脱力,眼前阵阵发黑。霜纹貂没抓到,还差点把命丢在那种鬼地方。但此刻,她已顾不上懊恼,只想立刻回到那个虽然破败、却至少暂时安全的窝棚。
她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,一步一步,朝着西风口挪去。每一步,都牵动着神魂的隐痛和身体的虚弱。
当她终于看到窝棚栅栏门透出的、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灶火余光时,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。但随即,她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屋里,似乎有光。
不是灶火那种跳动的、昏黄的光,而是一种更加稳定、更加幽微的、冰蓝色的光。很淡,很淡,像是透过厚厚冰层看到的月光,却真实存在。
而且……***呢?他应该还没睡,在等她。可为何如此安静?
阿比邱美凤强忍着不适和警惕,轻轻推开虚掩的栅栏门,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外,凑到那扇破麻布和木板钉成的“窗户”前,眯起眼,从一道较大的缝隙里,朝屋内望去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屋内。
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,只剩灰烬。但此刻,屋内并不黑暗。
***背对着窗户,盘膝坐在他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。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、打满补丁的中衣,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。他微微低着头,双手掌心向上,虚虚地合拢在丹田前,姿势奇异,不似打坐,也不像睡觉。
而那股幽微的、冰蓝色的光芒,正从他微微敞开的衣领下,脊柱正中的位置,透放出来!
光芒很淡,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玄奥韵律。光芒勾勒出他瘦骨嶙峋的背部轮廓,能清晰地看到脊柱的每一节突起,而在那光芒最盛处——大约在背部中段偏上的位置,皮肉之下,隐隐约约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缓慢地、有节奏地……搏动。
不是心脏的跳动。那搏动更加深沉,更加古老,带着一种源自血脉和灵魂深处的、洪荒苍凉的气息。
随着那搏动,一丝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、乳白色的、如同实质的“雾气”,正从***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,极其缓慢地渗透出来。那“雾气”并不散开,而是缭绕在他身体周围尺许范围内,缓缓流转,最后,又被他脊柱处透出的冰蓝光芒牵引着,一丝丝地……吸纳进去。
每一次吸纳,那冰蓝色的光芒,似乎就稳定一分,搏动的韵律,就强健一丝。而***原本衰败灰败的气色,在这幽光的映照下,竟似乎也隐隐好转了那么一丝丝,虽然依旧苍老,却少了几分死气,多了点……难以形容的、内敛的生机。
他依旧闭着眼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定境。但阿比邱美凤能感觉到,此刻的***,与平日那个佝偻麻木、咳嗽不止的老废物,截然不同!
他像一尊沉寂了万载的古老神祇雕像,正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,极其缓慢地……苏醒。
窗户缝隙后,阿比邱美凤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紧缩,死死盯着***后背那透出的冰蓝光芒和隐约的搏动,盯着那缭绕的乳白“雾气”,盯着他那完全不同往昔的姿态和气息。
她的心脏,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血液冲上头顶,耳中嗡嗡作响,与沉冰涧中那怪物带来的恐惧截然不同,这是一种混合了震惊、茫然、不可置信,以及……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深沉的寒意。
脊柱……光芒……搏动……
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眼前景象的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蛇,倏地钻入她的脑海,死死咬住了她的神经。
混沌……至尊骨?!
那夜她半醉半醒,指尖触及他脊背时,那奇异而熟悉的坚硬触感,和他瞬间僵硬的反应……
赵寒松化秽池边那句听不出意味的“伉俪情深”,和他之后一系列看似随意、却又透着古怪的“关照”……
沉冰涧下,玉牌爆发出的、与***此刻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的、清冷神圣的冰蓝光芒……
还有此刻,这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灵根废尽、行将就木的老杂役身上的异象!
一切线索,如同散乱的珠子,被“混沌至尊骨”这根无形的线,猛地串联了起来!
***……
你到底是什么人?!
你背上那块骨头……到底是什么?!
难道……难道……
阿比邱美凤的手,死死抠住了冰冷粗糙的窗框,指甲崩裂,渗出鲜血,她却毫无所觉。只是死死地、一瞬不瞬地,盯着屋内那幽光中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身影。
寒风从窗户缝隙灌入,吹在她汗湿后又冰冷的脸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。
屋外,碎琼山的夜,依旧深沉如墨。
屋内,冰蓝色的幽光,明灭不定,映照着一段尘封万载的禁忌过往,和一个即将被彻底颠覆的、残酷而真实的现在。
阿比邱美凤站在窗外,如同泥塑木雕。
而盘坐床上的***,似乎对窗外那窥探的目光,毫无所觉。
只是,在他脊柱深处,那缕复苏的“温意”,在吸纳了又一丝乳白“雾气”后,搏动的韵律,似乎……加快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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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邱华春 邱燕女儿 林佳莹林如因 瘸子邱清额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