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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emon Lord at the Start of Xuanmen

Chapter 5 / 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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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5

The Demon Lord at the Start of Xuanm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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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冰崖玄音

西风口窝棚,死一般的寂静。

窗外,阿比邱美凤的身体像被冻在了冰里,连血液都凝固了。她死死抠着窗框,指尖的刺痛远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。眼睛瞪得酸涩,却不敢眨一下,生怕错过屋内那诡谲景象的任何一丝变化。

冰蓝幽光,似呼吸般明灭,映着***嶙峋的脊背,像一团被薄冰封住的、幽暗的星火。那乳白的“雾气”丝丝缕缕,被他周身毛孔吸进又吐出,最后归向脊柱正中那一点搏动的光源。整个过程缓慢、隐秘,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,与这破败茅屋、粗陶烂碗格格不入。

这就是他一直隐藏的真相?那万年前引动滔天浩劫、引得仙魔垂涎、最终被至亲至信者生生挖出的——混沌至尊骨?!
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,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荒谬感交织冲撞。沉冰涧下那怪物的呜咽仿佛还在耳边,玉牌爆发的冰蓝光芒又与此刻屋内的幽光隐隐呼应。赵寒松冰冷的审视,柳青青莫名的赠药,王癞子背后的阴鸷目光,周执事若隐若现的敌意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都似乎被“混沌至尊骨”这五个字吸附过去,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谜团。

他知不知道自己早已暴露?那夜的醉话,是试探,还是无心?他蛰伏在这泥泞肮脏的外缘,十年如一日扮演着卑微垂死的杂役,究竟在图谋什么?而她自己,这个“捡”他回来、与他绑了十年、昨夜还差点为他一句虚无缥缈的“霜纹貂”丢了性命的“打杂弟子”,在这棋局里,又算是什么?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,还是一把……用来试探的刀?

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咚咚作响,震得耳膜生疼。她想立刻冲进去,掐着他的脖子问个清楚,又想掉头就跑,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真相。但脚像生了根,钉在冰冷的泥地里,动弹不得。

就在这时,屋内***脊柱处的冰蓝幽光,突然毫无征兆地,极其微弱地,闪烁了一下。

仿佛烛火被风惊扰。

紧接着,他周身那缓慢流转的乳白“雾气”,骤然紊乱了一瞬。***的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、沉闷的痛哼,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。他合拢在丹田前的双手手背,青筋猛地暴起,指节捏得惨白。

那冰蓝幽光瞬间黯淡下去,几乎熄灭,只剩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残光,在脊柱深处明灭挣扎。乳白雾气也四散开来,失去了牵引,很快消散在空气中。

***维持着那个盘坐的姿势,身体却剧烈地颤抖起来,额头、脖颈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,在幽光残照下闪着冰冷的微光。他猛地低下头,大口喘息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拉扯般的嘶鸣,每一次呼气都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白雾。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熟悉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再次响起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,都要痛苦。他佝偻下腰,双手死死捂住嘴,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沫渗出,滴落在他破烂的中衣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。

那令人心悸的、非人的幽光和韵律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这具苍老躯壳无法掩饰的、濒临崩溃的衰败与痛苦。

阿比邱美凤站在窗外,看着这一幕,心头的惊骇尚未平复,又混杂进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是幸灾乐祸?还是……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……揪心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刚才那短短一瞥的“非人”景象,和此刻这熟悉的、垂死的痛苦,同样真实,同样属于床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。

冰蓝的幽光彻底熄灭。屋内重新被黑暗吞噬,只剩下灶膛灰烬一点暗红的余温,勾勒出***剧烈起伏的、瘦削的轮廓。咳嗽声在死寂的夜里,格外刺耳,带着血沫的腥气,从窗户缝隙钻出来,扑在阿比邱美凤脸上。

她缓缓松开了抠着窗框的手,指尖早已麻木,沾着冰冷的泥和干涸的血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然后,慢慢转过身。

没有冲进去质问。

没有掉头逃离。

她只是像个幽灵一样,悄无声息地退后,退到小院中央,站在那口结了厚厚冰壳的水缸旁。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栅栏,卷起地上的冰屑,打在她脸上,生疼。

她需要冷静。需要把这团乱麻,一根一根,理清楚。

***是混沌至尊骨的原主,或者至少,与之有莫大关联。这一点,几乎可以肯定。他隐藏极深,连赵寒松那等人物,似乎也只是有所怀疑,未能确定。他潜伏在此,必有图谋,且这图谋,很可能与至尊骨的恢复有关。昨夜沉冰涧的遭遇,玉牌的异动,或许并非偶然,而是某种……试探?或者,是至尊骨残余力量与本体的共鸣?

而她阿比邱美凤,一个来历不明、记忆缺失的外缘杂役,偏偏“捡”到了他,与他成了名义上的“夫妻”,共处十年。这是巧合?还是……她也是这局中的一部分?甚至,她自己……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那里光洁平滑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她心底深处,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她是谁?她来自哪里?为何会对至尊骨的气息,产生那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……恐惧?

头痛欲裂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颅骨深处疯狂冲撞,想要破壳而出。

她用力甩了甩头,将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。不管***是谁,不管那骨头是什么,不管她自己身上藏着什么秘密,眼下,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——

她该如何面对他?

当作什么都没看见?继续扮演这对仙界最底层的、扭曲又真实的“夫妻”?还是……摊牌?

摊牌的结果是什么?他会承认吗?承认之后呢?灭口?还是……合作?

合作?她一个蝼蚁般的杂役,有什么资格和一个身负混沌至尊骨秘密、引来赵寒松这等人物关注的存在“合作”?

可不摊牌,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一半。她昨夜九死一生,玉牌碎裂,他今晨突发异状,吐血不止。两人心知肚明,昨夜之事绝非寻常。继续装聋作哑,又能装多久?下一次危机来临时,还能这般侥幸逃生吗?

寒风灌进衣领,冻得她一个激灵。她抬起头,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,没有星月,只有无尽的、仿佛要压垮山峦的黑暗。

屋内,***的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、痛苦的喘息,最后归于死寂般的沉默。

阿比邱美凤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她走到水缸边,拿起旁边一块冻硬的石头,用力砸开冰壳。冰水刺骨,她掬起一捧,狠狠拍在脸上。

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瞬。

不能摊牌。

至少,现在不能。

摊牌,意味着撕破最后那层脆弱的、赖以维持现状的伪装。以***隐藏之深、心机之沉(如果那万载岁月的揣测为真),一旦确定她知道秘密,等待她的,大概率不是开诚布公,而是……彻底的消失。

她不能赌。

而装作不知,维持现状,虽然如履薄冰,却还有一线生机。他是需要她这个“掩护”的,否则也不会隐忍十年。只要她还有用,只要她不触及他真正的底线,或许……就能活下去。

活下去。这才是最重要的。在碎琼山,在外缘,在寒英阁,在所有暗流之下,活下去。

想通了这一点,阿比邱美凤感觉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似乎松动了一丝。她擦干脸上的水,冰水的刺激让她脸上的血色褪尽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
她转身,走向茅屋,推开那扇虚掩的、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屋内,血腥味混合着草药味和霉味,扑面而来。

***已经躺回了床上,身上盖着那床破棉被,蜷缩着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

阿比邱美凤走到灶边,默不作声地生火。柴火潮湿,点了好几次才燃起微弱的火苗。橘红的光,艰难地驱散着黑暗和寒冷。

她将陶罐里剩下的、已经冷透的肉汤,重新架在火上加热。汤很少,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膜,肉渣沉在罐底。火苗舔舐着罐底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
寂静中,只有柴火的噼啪,和***微不可闻的、带着痰音的呼吸。

汤热了,冒出微弱的白气。

阿比邱美凤盛出半碗,端到床边,放在那个充当床头柜的破木墩上。

“喝点。”她的声音嘶哑干涩,听不出情绪。

床上的人没有动。

阿比邱美凤站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。然后,她转过身,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那半碗汤,坐下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汤已经没什么滋味,只有腥气和咸味,但好歹是热的。

她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石。

直到她把碗里最后一点汤渣也喝干净,床上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***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转过身,撑着床板,坐了起来。他的脸色在灶火的微光下,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,嘴唇干裂,没有一丝血色,眼眶深陷,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。

他看了一眼木墩上的汤碗,又抬起眼,看向桌边的阿比邱美凤。

他的眼神依旧浑浊,平静,如同两口不起波澜的古井。但阿比邱美凤却在那片浑浊的深处,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,还有……一丝同样难以言喻的疲惫。

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,短暂地接触了一瞬。

没有质问,没有解释,没有试探。

只有一种无声的、沉重的、心照不宣的静默。

***伸出手,端起那碗温热的汤,手有些抖,汤水晃出来一些,洒在他枯瘦的手背上。他仿佛没有感觉,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着,喉结上下蠕动,发出轻微的吞咽声。

阿比邱美凤收回目光,看着空碗底部残留的一点点油花。

屋内,只剩下***喝汤的声音,和柴火偶尔的噼啪。

一碗汤喝完,***将空碗放回木墩,重新躺下,背对着阿比邱美凤,裹紧了被子,仿佛刚才那艰难起身喝汤的人不是他。

阿比邱美凤也起身,将两个空碗拿到屋外,就着冰冷刺骨的水洗净,放回原处。然后,她走回里间,脱下外袍,躺在那张同样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。

左肩的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酸痛,神魂深处那怪物留下的冰冷麻木感尚未完全消退,指尖被窗框划破的地方,也开始火辣辣地疼。

但她闭着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。

不去想沉冰涧下的怪物。

不去想那冰蓝的幽光和乳白的雾气。

不去想“混沌至尊骨”。

不去想***。

她只想睡觉。

然而,睡意如同狡猾的游鱼,怎么也抓不住。各种画面、声音、猜测,在她脑海里疯狂翻腾。直到后半夜,在极度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下,她才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。

恍惚间,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冰窟,墨蓝色的水潭旋转,巨大的阴影缓缓上浮,幽蓝的触手无声袭来……怀中的玉牌骤然爆发清冷光芒……她亡命奔逃……然后,画面一转,是***脊柱透出的冰蓝幽光,和那深沉古老的搏动……再然后,是赵寒松那双冰冷的、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……

她在梦中挣扎,却发不出声音,动不了身体。

直到一声压抑的、剧烈的咳嗽,将她从混沌中猛地拽回现实。

天,已经蒙蒙亮了。

*
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以一种诡异的“正常”节奏继续着。

阿比邱美凤依旧每日寅时末起身,前往寒英阁,打理她的丙字七号冰魄兰圃。她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,神情依旧沉默寡言,仿佛那夜的惊魂与窥见,从未发生。

只是,她眼底深处,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、深藏的警惕与疲惫。观察冰魄兰时,她的目光偶尔会失神片刻,指尖拂过那冰蓝色的叶片,触感冰凉,却总让她莫名想起昨夜那幽蓝的光。柳青青给的“清心散”小玉瓶,她贴身收着,始终没有动用。对寒英阁其他弟子和杂役的目光,她也更加敏感,任何一丝不经意的打量,都能让她心头一紧。

刘执事对她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,交代工作时,语气比之前略缓和了一丝,但也仅此而已。寒英阁依旧清冷有序,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,隔绝了外缘的泥泞和血腥,也隔绝了那夜沉冰涧的恐怖与屋内的诡秘。

午后回到外缘,砍柴,觅食,处理杂务。***的咳嗽似乎因为那夜的“变故”更加严重了,咳出的血沫里,隐隐带着暗沉的黑色。但他依旧沉默地做着那些繁重的活计,脊背佝偻,脚步蹒跚,与往常无异。只是偶尔,阿比邱美凤能感觉到,他那浑浊的目光,会极其短暂地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深意,又迅速移开。

他们之间,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令人窒息的静默。谁也没有提起那夜沉冰涧的冒险,谁也没有提及屋内那短暂的幽光异象。仿佛那只是两人共同经历的一场噩梦,醒来后,默契地选择了遗忘。

但阿比邱美凤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那道裂痕,如同冰面上的缝隙,看似细微,却已贯穿冰层,只待某个契机,便会彻底崩裂。

这种紧绷的平静,在三天后的一个下午,被打破了。

阿比邱美凤砍柴回来,还没走近窝棚,就看到栅栏门外,站着两个人。

不是王癞子那类货色。两人都穿着外门弟子的标准白袍,袖口绣着银边,气息凝练,眼神锐利,修为至少在炼气后期。其中一个,赫然便是那日与王癞子在一起、眼神阴鸷的陌生青年。另一个稍年长些,面皮白净,眼神却更加倨傲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,目光时不时扫过歪斜的栅栏门和破败的茅屋,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。
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沉,脚步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,背上的柴捆似乎更沉了些。

看到她走近,那两个外门弟子停止了交谈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,尤其是她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上。

“你就是阿比邱美凤?”那年长些的白净弟子率先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
“是。两位师兄有何指教?”阿比邱美凤放下柴捆,垂手而立,语气不卑不亢。

“指教谈不上。”白净弟子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,在她面前晃了晃,上面刻着一个“刑”字。“外门刑堂执事弟子,张禄。这位是李肃师弟。奉周执事之命,前来询问一些事情。”

周执事!果然来了!

阿比邱美凤心念电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不知周执事有何吩咐?弟子定当如实禀告。”

张禄收起令牌,负手而立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又越过她,看向她身后紧闭的茅屋木门。“听说,前几日,腊月二十三小年夜,你曾私自离开外缘,前往后山沉冰涧附近?”

问题来得直接而尖锐。
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跳,但脸上迅速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茫然:“沉冰涧?回师兄,弟子那日领取了膳食堂额外的‘年糕’后,便一直在家歇息,并未离开外缘。不知师兄是从何处听来此言?”她特意强调了“在家歇息”,将***也隐晦地包含了进去。

“哦?一直在家?”旁边那个眼神阴鸷的李肃冷笑一声,上前一步,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她,“可有人看见,那夜子时前后,你从后山方向返回西风口,身形狼狈,气息不稳。这又作何解释?”

有人看见?阿比邱美凤心中一凛。是王癞子那帮人?还是当时恰好有其他人?她无法确定。但对方既然敢这么说,必然是有所凭恃。

她稳住心神,脸上露出被冤枉的急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:“李师兄此言差矣!弟子那夜确实在家,与我道侣***一同守岁。西风口地处偏僻,夜间偶有野兽或不明身影掠过,看错了也是有的。不知是哪位同门看见?可否请出来与弟子当面对质?”

她语气强硬,毫不退缩。在这种时候,示弱反而会让人起疑。

李肃被她呛了一下,眼神更加阴冷,正要再说什么,张禄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
张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道:“是否看错,自有分晓。我等奉命前来,不过是例行询问。既然你说那夜在家,那你道侣***,想必可以为你作证?”

来了。果然牵扯到***。

阿比邱美凤心脏微微一缩,面上却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自然。我道侣就在屋内,师兄可随时询问。”

张禄点了点头,对李肃使了个眼色。李肃会意,上前一步,就要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。

“且慢。”阿比邱美凤横跨一步,挡在门前,语气依旧恭敬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,“两位师兄,我道侣前些时日受了风寒,加之旧伤未愈,身体极为虚弱,此刻正在歇息。惊扰了他,若是病情加重,恐怕……不太妥当。师兄有何疑问,问弟子便是,弟子所言,句句属实。”

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又将***“风寒旧伤”的由头抛了出来。

张禄眯了眯眼,打量着阿比邱美凤。这个外缘女杂役,比他想象的要难缠。不仅没有惊慌失措,反而句句在理,态度不卑不亢,甚至隐隐有反击之意。

“哦?病了?”张禄语气玩味,“那正好,我略通医术,可为他把把脉,看看是何病症,或许还能帮上一二。”说着,他竟也要上前。

阿比邱美凤寸步不让,挡在门前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堵沉默的墙。“不敢劳烦张师兄。我道侣之病,乃沉疴旧疾,非寻常风寒,只需静养。两位师兄若执意要见,不妨稍等片刻,待我进去唤他起身,整理衣冠,以免失了礼数。”

她的意思很明显:要见可以,但不能让你们直接闯进去。***现在是什么状态,她不清楚,但绝不能让这两个刑堂弟子看到他真实的样子,尤其是那可能尚未完全平复的、因昨夜“变故”而加重的伤情。

气氛一时僵持。

张禄脸色微沉。他奉命前来,名为“询问”,实则是周执事对赵寒松举荐阿比邱美凤入寒英阁一事的不满,以及借机敲打、探查。若能抓到阿比邱美凤私自擅离外缘、甚至可能闯入禁地边缘的把柄,自然再好不过。就算抓不到,能探探这对“夫妻”的虚实,看看赵寒松到底看重这女杂役什么,也是好的。

没想到,这女杂役如此难缠。

就在张禄眼神渐冷,准备强行闯入时——
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屋内,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、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。咳嗽声断断续续,带着令人心悸的痰音和喘息,虚弱到了极点。

紧接着,是***那嘶哑干涩、有气无力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:“外……外面……是何人喧哗?美凤……是……是你吗?”

声音微弱,透着浓重的病气和死气,任谁听了,都会觉得这是个行将就木、奄奄一息的老人。
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松,随即又是一紧。松的是***反应及时,做出了最合适的应对;紧的是,他这咳嗽,听起来绝非作伪,而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。昨夜那“变故”,对他身体的摧残,恐怕远超想象。

她连忙转身,对着屋内扬声道:“是我。外门刑堂的两位师兄前来问话,问你腊月二十三夜里,我是否在家。”

屋内沉默了片刻,然后是更加剧烈的咳嗽,和***气若游丝、断断续续的回答:“在……在家……那夜……咳咳……风大……寒气重……我这身子……咳咳咳……熬不住……早早便歇了……美凤……一直在旁照料……未曾离开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
一番话,说得艰难无比,中间夹杂着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和喘息,任谁听了,都不会怀疑其真实性。

张禄和李肃的脸色都有些难看。他们原本想借机发难,甚至强行探查***的伤势(李扒皮事件后,周执事对***也有些“兴趣”),却没想到屋里这位,竟是个如此模样的病痨鬼。强闯一个垂死老杂役的住处,传出去,对他们刑堂弟子的名声可不好听。而且,看这情形,再问下去,恐怕也问不出什么,反而显得他们咄咄逼人。

张禄阴沉着脸,盯着阿比邱美凤,又侧耳听了听屋里那几乎不间断的、令人烦躁的咳嗽声,终于冷哼一声:“既然郭师弟身体不适,那便罢了。不过,阿比邱,你需记住,外缘有外缘的规矩,寒英阁有寒英阁的法度。不该去的地方,不要去;不该问的事,不要问;不该有的心思,也不要动。否则,下次来的,就不是我等这般好言相问了。”

“弟子谨记张师兄教诲。”阿比邱美凤低下头,遮住眼底的情绪。

张禄又瞥了一眼那破败的茅屋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,一拂袖:“我们走。”

李肃狠狠瞪了阿比邱美凤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被张禄眼神制止,只得悻悻转身,两人御起并不算高明的遁光,很快消失在杂乱的屋舍之后。

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,阿比邱美凤才缓缓直起身,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一片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,推开木门,走了进去。

屋内,***蜷缩在床上,背对着门口,依旧在咳,但声音已经低了下去,变成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闷哼。他的肩胛骨在单薄的中衣下剧烈耸动,整个人缩成一团,仿佛冷得厉害。

阿比邱美凤走到灶边,默默添了把柴,将火烧旺些。然后,她走到床边,看着***佝偻颤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
最终,她只是低声道:“人走了。”

***的咳嗽声停了一下,随即,更加剧烈的咳嗽爆发出来,他猛地翻身,趴在床沿,对着地上一个破陶盆,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、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块。

阿比邱美凤瞳孔一缩,上前一步,想要扶他,手伸到一半,又僵在半空。

***呕完,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重新躺回去,面朝墙壁,声音微弱而沙哑:“……没事。”

没事?阿比邱美凤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污,看着***苍白如纸、汗湿鬓角的侧脸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
这就是“混沌至尊骨”的拥有者?这就是万年前可能叱咤风云的仙帝?此刻躺在床上,连咳血都要用尽全力的、风烛残年的老人?

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,却比之前更加沉重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绝望的真实。

她沉默地拿起墙角的破扫帚和撮箕,将地上的血污清理干净,又走到水缸边,舀了水冲洗。冰冷的水冲刷着暗红的血迹,很快渗入泥地,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
做完这一切,她重新坐回桌边,望着跳跃的火光,许久没有说话。

屋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
*

刑堂弟子的到访,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,打破了西风口窝棚那脆弱的平静。虽然风波暂时平息,但阿比邱美凤知道,事情远没有结束。周执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,赵寒松的“关照”也如悬顶之剑。而***的身体状况,显然已经恶化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步。

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
第二天去寒英阁,她完成日常打理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而是等到柳青青再次陪同一位师兄来取灵植时,装作无意间经过,在她离开寒英阁、走向炼丹堂方向的路上,“偶遇”了她。

“柳师姐。”阿比邱美凤停下脚步,躬身行礼。

柳青青看到她,有些意外,但脸上很快露出笑容:“是你啊,阿比邱师妹。冰魄兰圃打理得可还顺利?”

“托师姐的福,一切安好。”阿比邱美凤低声道,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玉瓶,“师姐上次所赐清心散,弟子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弟子有一事相求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柳青青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瓶上,又看了看她明显带着疲惫和忧虑的脸色,笑容收敛了些,左右看了看,见附近无人,便压低声音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你随我来。”

她引着阿比邱美凤,拐进一条僻静的回廊,在一处背风的角落停下。“说吧,何事?”

阿比邱美凤将玉瓶双手递还,声音更低了:“师姐所赐丹药,弟子本不敢推辞。只是……我道侣***,前些时日旧伤复发,又感染风寒,咳血不止,寻常草药已不见效。弟子斗胆,想恳请师姐……能否帮忙,换取一些对症的、平复内腑、温养经脉的丹药?弟子愿以全部工分,或者……其他任何能拿出的东西交换。”

她说得恳切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卑微。将***的伤势推给“旧伤复发”和“风寒”,合情合理。而她所提的要求,也只是最基础的对症丹药,并非什么珍稀之物。

柳青青接过玉瓶,没有立刻收起,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着,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之色。她打量着阿比邱美凤,目光在她粗糙的双手、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和腰间柴刀上停留片刻,又看向她眼底那抹真实的忧虑(至少一部分是真实的)。

“咳血不止?旧伤?”柳青青沉吟道,“若是沉疴旧疾,外加风寒入体,伤了肺络,普通的‘清肺散’、‘止血膏’恐怕效果有限。需要药性更温和、能固本培元的丹药才行。这样的丹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价值可不菲。你那些工分,恐怕远远不够。”
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沉。她当然知道不够,但这是她能想到的、唯一可能的路子。

“不过……”柳青青话锋一转,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意,“谁让我看你顺眼呢。这样吧,丹药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,但并非白给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“师姐请吩咐!只要弟子力所能及,定不推辞!”阿比邱美凤立刻道,心脏却提了起来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柳青青的“善意”,果然是有代价的。

“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柳青青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我炼丹堂近日要炼制一批‘冰心丹’,主材便是冰魄兰的‘冰魄凝珠’。你们丙字区域的冰魄兰,品质向来稳定。我需要你……帮我留意一下,丙字七号兰圃里,有没有哪一株冰魄兰,其‘冰魄凝珠’的寒气特别精纯,或者……带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‘月华’的冰凉灵韵?若是有,便记下其位置和特征,告诉我。这对我调整丹方火候,或许有些帮助。”

阿比邱美凤心头猛地一跳。留意冰魄凝珠的寒气精纯程度?这尚可理解。但“月华”般的冰凉灵韵?这要求就有些蹊跷了。冰魄兰生于极寒之地,吸收的是地脉寒气和普通灵气,怎会带有“月华”灵韵?这更像是……某种特定环境下、或者变异植株才可能产生的特征。

柳青青要这个信息,真的只是为了调整丹方?

她心中警铃大作,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,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疑惑:“师姐,弟子愚钝,只知按刘执事吩咐,观察凝珠大小、色泽、灵气波动,这‘月华’灵韵……实在不知该如何分辨。”

“无妨。”柳青青似乎早有预料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、晶莹剔透的冰棱状物件,只有指甲盖大小,递给阿比邱美凤,“这是我闲暇时炼制的小玩意,‘冰棱镜’。你将它贴近冰魄凝珠,若是凝珠蕴含一丝月华灵韵,镜面便会泛起极淡的、银白色的光晕,如同月华流淌。你只需每日观察时,顺手用此镜照一下即可,不会耽误你正常活计。若有所发现,便来百草轩寻我。”

阿比邱美凤接过那小小的“冰棱镜”。入手冰凉,触感细腻,像是最上等的寒玉雕琢而成,镜面光滑如冰,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眉眼。她小心收起,躬身道:“弟子明白了,定当留意。”

“此事,勿要对他人提及。”柳青青叮嘱了一句,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稍大些的玉瓶,塞到阿比邱美凤手里,“这里面是三颗‘润脉丹’,虽不算珍贵,但对温养经脉、平复内腑燥血有些效果。你先拿去给你道侣服用,应能缓解咳血之症。至于更对症的丹药,待你帮我寻到那特殊的冰魄凝珠,我再设法为你换取。”

润脉丹!阿比邱美凤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玉瓶,心头震动。这丹药,可比清心散珍贵多了!柳青青出手如此大方,所图定然不小!

“多谢柳师姐!此恩此德,弟子没齿难忘!”她深深一礼,将感激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柳青青扶起她,笑道:“举手之劳罢了。你快回去吧,莫要耽误了正事。记住,若有发现,速来报我。”

“是。”阿比邱美凤再次行礼,转身匆匆离去。直到走出很远,她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柳青青,炼丹堂记名弟子,看似和善热情,实则心思深沉。她要找带有“月华”灵韵的冰魄凝珠,究竟意欲何为?这与***,与混沌至尊骨,又有没有关联?

还有那“冰棱镜”……真的只是检测月华灵韵那么简单?

阿比邱美凤摸了摸怀中的玉瓶和冰棱镜,只觉得这两样东西,如同烫手的山芋。但为了***的伤势,为了暂时稳住这不知是敌是友的柳青青,她别无选择。

回到西风口,已是傍晚。她将润脉丹交给***,只说是用之前攒下的一点东西,跟一个相熟的、懂点药理的杂役换的,没提柳青青。

***接过玉瓶,打开闻了闻,又倒出一颗淡褐色、带着清凉药香的丹药在掌心,仔细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是润脉丹,品质尚可。对症。”

他没有多问丹药的来源,只是就着冷水,服下一颗,然后闭上眼睛,静静调息。

阿比邱美凤看着他苍白平静的侧脸,心中五味杂陈。她不知道这润脉丹能起多大作用,不知道柳青青的“帮助”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,更不知道***这具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里,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和力量。

她只知道,脚下的路,越来越窄,两边的悬崖,越来越深。

而她,不得不继续走下去。

夜深。

***服下润脉丹后,咳嗽似乎真的减轻了些,虽然依旧虚弱,但至少没有再呕血。他早早躺下,呼吸渐渐平稳。

阿比邱美凤躺在里间,却毫无睡意。她手里握着那枚小小的“冰棱镜”,对着从破窗缝隙漏进的、微弱的星光看着。镜面冰凉,映不出什么特殊的光晕。

柳青青……月华灵韵……冰魄兰……

这一切,像一团迷雾,笼罩在她心头。

而更让她不安的是,她发现,自己似乎开始下意识地,在打理冰魄兰时,去观察、去寻找那一丝所谓的“月华灵韵”。

不是因为她想帮柳青青,而是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,或者说,一种莫名的预感。

她总觉得,柳青青要找的东西,或许……与她昨夜在***背上看到的、那冰蓝色的幽光,有某种隐秘的联系。
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

她猛地将冰棱镜攥紧,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
不能再想了。

她将冰棱镜塞到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
外间,***的呼吸均匀而微弱。

脊柱深处,那一缕“温意”,在润脉丹药力的滋养下,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,搏动的韵律,比昨夜稍稍有力了一分。但距离真正复苏,依旧遥不可及。

他闭着眼,识海深处,那枚“玄门天道印”的虚影,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又仿佛只是濒临破碎前的回光返照。

夜,还很长。

寒英阁的冰魄兰,在清冷的微光中静静生长。

而远在寒玉峰某处静室的赵寒松,此刻正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云海之下、外缘那片被黑暗笼罩的、破败的区域,狭长的眼眸中,冰蓝色的光华,一闪而逝。

“月华灵韵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,“柳师叔……你也察觉到了么?”

“混沌至尊骨复苏……岂会毫无征兆?”

“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”

“不过……浑水,才好摸鱼。”

他嘴角,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
窗外,碎琼山的罡风,永无休止地呜咽着,卷起千堆雪,也卷动着,那即将沸腾的暗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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