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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Demon Lord at the Start of Xuanmen

Chapter 6 / 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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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6

The Demon Lord at the Start of Xuanm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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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冰魄异变

润脉丹起了效果。

***的咳血止住了,撕心裂肺的喘息平复了些,夜里不再咳得惊天动地,虽然人依旧虚弱,苍白得像张被水浸透的草纸,但至少,那口吊着的气,算是续上了。阿比邱美凤将剩下的两颗丹药仔细收好,压在床板下最深的缝隙里,像埋藏一个秘密。

日子回到那条紧绷而沉默的轨道。清晨踏着冰碴去寒英阁,午后拖着疲惫回西风口。丙字七号兰圃的冰魄兰静静舒展着冰蓝叶片,花心处的凝珠缓慢生长,一切如常,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。柳青青给的“冰棱镜”,冰凉地贴着胸口,像块烙铁,提醒着她暗处窥探的眼睛。

她照常打理,浇水,松土,观察。只是每次目光扫过那些冰蓝色的、半透明的“冰魄凝珠”时,总会有那么一瞬的停顿,指尖拂过花瓣的动作,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其微小的凝滞。她将那枚小小的冰棱镜,藏在袖中最深的夹层里,只有四下无人时,才飞快地、不动声色地掏出来,贴近凝珠。镜面光滑,映着凝珠幽冷的蓝光,从未泛起柳青青所说的、银白色的“月华”光晕。

是她的方法不对?还是这丙字七号兰圃里,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凝珠?又或者,柳青青所指的“月华”灵韵,并非字面意思?

她不知道,只能像执行一道死命令般,每日重复这隐秘的动作。镜面冰凉,如同她心底日益堆积的寒意。

寒英阁内,平静的表象下,暗流涌动。她察觉到了几道来自暗处的目光,比以往更加隐蔽,也更加黏稠。那不是同阶杂役的好奇或嫉妒,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评估,带着审视与算计。她不知道这些目光来自谁,或许是周执事那边的人,或许是柳青青的对手,又或许……是赵寒松的默许。她只是更加谨小慎微,像个真正的哑巴,埋头干活,不看,不听,不问。

刘执事依旧刻板,偶尔会多看她一眼,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,难以分辨是满意还是探究。有一次,阿比邱美凤在清理兰圃角落时,不慎碰掉了一块松动的小冰碴,发出轻微声响。刘执事恰好路过,脚步一顿,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冰玉锄和那块冰碴,又扫过她微微紧绷的侧脸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但阿比邱美凤后背的汗毛,在那一刻,全都竖了起来。

回到外缘,空气里的浑浊似乎都让她觉得安心了些。***依旧沉默,像一截正在朽烂的木头,但每日她带回的、从寒英阁膳房角落“顺”出来的、稍好一点的残羹冷炙,他会默默吃完。两人之间,言语少得可怜,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。但那夜窥见的冰蓝幽光,那深入骨髓的诡秘与恐惧,像一层无形的冰,横亘在他们之间,寒冷,且日渐增厚。

她偶尔会半夜惊醒,在黑暗中睁大眼睛,侧耳倾听外间***的呼吸。那呼吸平稳、微弱,却总让她觉得,平静的冰面下,是深不见底的漩涡。他身上腐烂草药与衰败气息混合的味道,似乎也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极其淡薄的、不属于这破败窝棚的冷冽,像是……沉冰涧深处,那墨蓝水潭散发出的气息。

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

腊月二十九,岁末最后一日。寒英阁惯例有简单的清扫,各处弟子杂役也似乎多了一丝节庆前的浮躁,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、劣质灵谷酿造的淡酒味道。阿比邱美凤早早完成了兰圃的活计,正准备离开,却被刘执事叫住了。

“今日清理‘丙三’圃的‘寒烟草’,人手不足。你既无事,去帮忙。”刘执事的声音平板无波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
丙三圃,就在丙字七号隔壁。阿比邱美凤心头一跳,垂下眼:“是。”

清理寒烟草,比打理冰魄兰麻烦。这种灵草叶片细长如针,通体墨绿,边缘带着细密的、能轻易划破皮肤的冰晶锯齿,会散发出一种致幻的、带着甜腥的寒气,吸入过多会头晕目眩。清理时需要佩戴特制的、浸过药液的厚布手套,用特制的冰晶钳小心翼翼地连根拔起,再装入特制的、能隔绝寒气的玉匣中。

阿比邱美凤戴上手套,拿起冰晶钳,走进丙三圃。圃内温度比冰魄兰圃更低,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甜腥的寒气,吸入一口,就感觉头脑微微发晕。她定了定神,开始干活。

动作必须极稳、极准,否则一旦弄断叶片,汁液溅出,不仅会腐蚀手套,散发出的致幻寒气会更浓。她全神贯注,一株一株地清理着,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,又被寒气凝成冰霜。

清理到靠近隔壁丙七圃墙壁的一丛时,她眼角余光瞥见墙壁底部,靠近地面处,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。裂缝很窄,不到发丝粗细,若不细看,根本不会注意。但就在她目光扫过的瞬间,似乎看到裂缝里,有一丝极其微弱、转瞬即逝的冰蓝色流光,一闪而过。

她动作一顿,心头警兆骤生。

冰蓝色流光?冰魄兰圃在隔壁,寒气相通,有流光折射过来?不对,那流光的感觉……与她怀中的“冰棱镜”折射出的幽冷蓝光不同,更……纯粹,更古老,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源自血脉般的悸动。

像……像那天夜里,从***脊柱透出的光。
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,让她握着冰晶钳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
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继续清理寒烟草,动作依旧稳定,但心跳如擂鼓。那道裂缝……是本就存在?还是新出现的?裂缝后面,丙七圃里,发生了什么?

好不容易清理完丙三圃,将寒烟草装入玉匣,交给负责收管的弟子,阿比邱美凤几乎是逃离一般离开了寒英阁。一路上,她感觉后背始终黏着几道冰冷的目光,如影随形。

回到西风口,天色已近黄昏。***坐在灶前的小凳上,望着跳跃的、微弱的火苗出神。锅里热着简单的糊糊,飘出熟悉的气味。

阿比邱美凤放下东西,走到水缸边,舀水洗手。冰冷的水刺得皮肤生疼,却浇不灭她心头那簇越来越旺的疑火。她很想问,很想质询,那道裂缝,那冰蓝流光,是不是与他有关?他在寒英阁,在她眼皮子底下,到底做了什么?

但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想起那夜他咳血的样子,想起他掌心暗红的血块,想起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下,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某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问了,又如何?他能说实话吗?说了,她又能如何?

她擦干手,走到桌边,默默坐下,端起碗,开始吃饭。糊糊寡淡无味,像她此刻的心情。

***也端起碗,小口喝着,时不时低咳两声,声音沉闷。

一顿饭,吃得死寂。只有碗勺偶尔碰撞的轻响,和屋外永不停歇的风声。

吃完饭,阿比邱美凤收拾碗筷。***坐在灶前没动,望着火光,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:“今天……寒英阁,可还太平?”

阿比邱美凤动作一滞,没回头,声音同样干涩:“嗯。刘执事让我帮忙清理了丙三圃的寒烟草。”

“寒烟草……”***重复了一遍,顿了顿,“那东西,寒气带毒,清理时小心些。”

“知道。”阿比邱美凤应了一声,将碗摞好,拿到屋外去洗。

冰冷的水刺骨,她用力搓洗着碗沿,仿佛要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搓掉。***那看似寻常的提醒,在她听来,却像是一句试探,或是一个警告。

他知道她发现了什么?还是仅仅出于对“寒烟草”的了解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们之间这层薄冰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加厚,变脆。

夜里,她再次失眠。枕下的冰棱镜硌得慌,丙三圃墙壁裂缝里那丝冰蓝流光,在脑海中反复闪现。她翻来覆去,直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去,却噩梦连连。一会儿是沉冰涧下那巨大的阴影和幽蓝触手,一会儿是***背脊透出的冰蓝幽光,一会儿又变成柳青青温和却莫测的笑脸,最后,所有画面碎裂,变成寒英阁墙壁上那道狰狞的裂缝,裂缝里涌出无尽的、冰冷的黑暗,要将她吞噬。

她惊喘着醒来,冷汗浸透中衣。窗外,天色依旧漆黑,寒风呼啸。

她坐起身,听着外间***平稳得近乎刻意的呼吸声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一阵阵发冷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*

正月初一,碎琼山依旧是天寒地冻,没有丝毫节日气息。但寒英阁内,还是多了些不同的气象。刘执事给每个杂役弟子都发了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、劣质却喜庆的糖块,算是一点“犒赏”。

阿比邱美凤领了糖,没吃,揣进怀里。她像往常一样,辰时准时踏入丙字七号兰圃。

石门在身后闭合,清冷寂静的寒气包裹上来。二三十株冰魄兰静静矗立,冰蓝的叶片舒展,花心的凝珠在莹白石块的光芒下,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。一切如常。

但她一进入圃内,就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与平日不同的异样。

那是一种……“静”。

不是没有声音的静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连空气流动、灵气波动都凝滞了的“静”。平日里,冰魄兰会缓慢吸收寒气,花心的凝珠会随着灵气流转,散发出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“韵律”。而此刻,这种“韵律”似乎消失了,或者说,被某种更深沉、更凝滞的东西压制了。

她心头一凛,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兰圃。

外观上看,没有任何变化。冰魄兰依旧挺立,沙土平整,寒气稳定。但那种凝滞感,如同无形的蛛网,笼罩着每一寸空间。

她不动声色,像往常一样开始打理。浇灌无根寒露,动作平稳,呼吸均匀。松土剔杂,冰玉锄划过沙土的细微声响,在这片异常的寂静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
她一边干活,一边将感知提升到极致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。目光看似专注于手下的沙土和冰魄兰,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,扫过墙壁,地面,穹顶,尤其是……昨日在丙三圃瞥见那道裂缝的大致方位。

丙七圃和丙三圃之间的墙壁,是厚重的玄冰岩砌成,据说掺杂了某种能隔绝灵气和寒气的特殊材料,以确保不同灵植生长环境的独立。正常情况下,绝不该有裂缝,更不该有流光透出。

她状似无意地,一点点靠近那面墙壁。

浇水,松土,观察记录……她耐心地,如同最精密的傀儡,重复着每日的流程。距离墙壁越来越近,五步,四步,三步……

就在她假装观察一株靠近墙壁的冰魄兰,俯下身,几乎要触碰到墙壁时——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,从墙壁内部传来!

不是墙壁本身,而是……某种更深处的东西,仿佛冰层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下,悄然开裂!

阿比邱美凤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寒毛倒竖!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耳朵却竖了起来,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小的波动。

碎裂声只响了一下,便消失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寂静。但那凝滞感,却骤然加重了!仿佛整个兰圃的空气,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!

然后,她感觉到了。

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精纯、古老的寒气,正从墙壁……不,是从墙壁深处,从地底更深处,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!那寒气并非冰魄兰散发的清冷,也非沉冰涧的阴寒死寂,而是带着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与冰冷,与她怀中那枚“冰棱镜”偶尔触发的微弱感应,以及那夜***脊柱透出的冰蓝幽光,隐隐有一丝相似,却又更加古老、更加晦涩!

这寒气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,若非她此刻精神高度集中,感知提升到极限,加之对那种特殊气息已经有了模糊的印象,绝难发现。

它如同最狡猾的游鱼,从墙壁、从地面的沙土缝隙中钻出,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,融入兰圃原本的寒气中,几乎天衣无缝。若非那瞬间加重的凝滞感和那声微不可查的碎裂声,她可能永远也察觉不到这异常。

阿比邱美凤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果然!果然有问题!这丙字七号冰魄兰圃的地下,藏着东西!而墙壁那道裂缝……很可能就是这异常寒气溢出的通道之一!柳青青要找的“月华”灵韵,是否与这地下之物有关?赵寒松将她安排在这里,是否也与此有关?

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疯狂转动,但她的身体,却如同凝固的冰雕,保持着那个俯身观察的姿势,纹丝不动。连眼皮的眨动,都控制到最缓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那渗出的古老寒气,似乎渐渐稳定下来,不再增加,只是缓缓地、持续地融入兰圃的寒气循环中。冰魄兰似乎并未受到直接影响,依旧静静生长,但阿比邱美凤敏锐地察觉到,有几株靠近墙壁、靠近地面裂缝(如果真有裂缝)的冰魄兰,其花心的“冰魄凝珠”,内部流转的灵光,似乎比昨日……更凝实了一丝,颜色也似乎更深邃了一点点。

极其细微的变化,若非她日日观察,几乎无法察觉。

这就是……“月华”灵韵?不,不对。柳青青说的是“月华般的冰凉灵韵”,而这渗出的寒气,虽然冰冷,却更偏向于一种混沌古老的“意”,而非“月华”的清澈冷冽。

那柳青青真正在找的,是什么?与这地下之物有关,还是另有所指?

阿比邱美凤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无意中,踏进了一个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涡。这丙字七号兰圃,绝不仅仅是让她避难、或者监视她的地方。这里,本身就隐藏着巨大的秘密!

她缓缓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,脸上没有任何异样,依旧是一副专注打理、心无旁骛的样子。她走到下一株冰魄兰前,继续浇水,松土,观察记录。动作平稳,一丝不苟。

但她的感知,却像一张无形的网,撒向了兰圃的每一个角落。墙壁、地面、每一株冰魄兰的状态、空气中寒气的细微流转……任何一点变化,都逃不过她的捕捉。

接下来的一整天,她都在这种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度过。直到巳时末,完成所有工作,用玉牌打开石门,走出兰圃,那丝古老的寒气似乎也随着石门的闭合,被隔绝在了圃内,只有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余韵,萦绕在鼻尖,久久不散。
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像往常一样,走向寒英阁外围。脚步平稳,心跳却如同擂鼓。她能感觉到,暗处那几道目光,似乎在她离开丙七圃时,变得更加专注了。

回到西风口,天色尚早。***不在,大概又去干那些繁重卑贱的杂役了。

阿比邱美凤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砍柴或觅食。她走进里间,关上门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
怀里,那枚“冰棱镜”和柳青青给的润脉丹玉瓶,贴着她的胸口,冰冷而沉重。丙七圃地下渗出的古老寒气,***脊柱的幽光,沉冰涧水潭下的恐怖阴影,柳青青莫测的笑容,赵寒松冰冷的审视,周执事阴鸷的目光……所有这些碎片,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、碰撞,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、令人恐惧的图案。

她隐隐觉得,自己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。这秘密关乎***,关乎混沌至尊骨,关乎寒英阁,甚至可能关乎整个琼花派!而她,这个微不足道的外缘杂役,却被莫名其妙地卷了进来,成了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。

接下来该怎么办?装作不知,继续当她的杂役,打理她的冰魄兰,直到某一天,被这秘密的洪流彻底吞没?还是……想办法,在这漩涡中,抓住一线生机?

她闭上眼,深深地、颤抖地吸了一口气。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,带来刺痛,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,强行冷静下来。

不能坐以待毙。

她必须知道更多。关于丙七圃地下的秘密,关于柳青青的真正目的,关于……***究竟想做什么。

她睁开眼,眼底那抹惯常的麻木和逆来顺受,被一种冰冷的、如同碎琼山罡风般锐利的东西取代。

晚上,***回来时,带回了一点稀薄的、带着馊味的糊糊,还有两棵冻得发黑的野菜。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,嘴唇泛着青紫色,咳嗽虽然没再带血,但那压抑的闷哼和喘息,显示他肺部的情况依然糟糕。

阿比邱美凤默默接过,将野菜洗净,撕碎了扔进糊糊里一起煮。两人依旧沉默地吃饭。

吃到一半,阿比邱美凤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今天清理丙三圃的寒烟草,不小心被叶子划了一下,手套破了点。”

***夹菜的动作顿了顿,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:“寒烟草毒性不烈,但致幻。沾上了?”

“没,手套厚,只是划破了外层。”阿比邱美凤摇头,顿了顿,像是随口一提,“不过丙三圃和丙七圃之间的墙壁,好像不太结实,靠近地面那里,有道细缝,寒气透得厉害,冻得人手僵。”

她说得很自然,一边说,一边低头喝糊糊,仿佛只是抱怨活计的辛苦。

***沉默地嚼着野菜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“嗯”声,听不出情绪。过了几息,他才慢慢道:“玄冰岩砌的墙,掺了‘断灵砂’,按理说……不该有缝。许是年头久了,冻裂了。”

“可能吧。”阿比邱美凤应了一声,不再多说。

但就在***“嗯”那一声的瞬间,她眼角的余光,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、极其细微的波动。不是惊讶,不是疑惑,而是一种……了然,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深藏的锐利。

他知道。

他一定知道丙七圃地下有东西,知道那墙壁可能有裂缝,甚至……知道那裂缝因何而来!

这个认知,让阿比邱美凤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***的蛰伏,绝非简单的隐忍。他在谋划着什么,而这谋划,很可能与寒英阁地下的秘密,息息相关。

她不再试探,低头继续吃饭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
但接下来的几天,阿比邱美凤对丙字七号兰圃的“观察”,变得更加细致,也更加隐蔽。

她不再仅仅关注冰魄兰本身,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,放在了那面与丙三圃相邻的墙壁,以及墙壁附近的地面。浇水时,她会用脚尖极其轻微地触碰墙壁底部的沙土,感受其下的硬度;松土时,冰玉锄会“无意间”刮过墙壁根部,聆听敲击声的细微差异;观察记录时,她的目光会长时间停留在靠近墙壁的那几株冰魄兰上,尤其是它们花心凝珠的变化。

她发现,那丝古老寒气,并非持续渗出,而是有规律的。每日约在辰时三刻、午时初、酉时末,这三个时辰,渗透会明显加强,持续约一盏茶时间,随后减弱,恢复常态。而每当寒气加强时,靠近墙壁的几株冰魄兰,其凝珠的灵光便会活跃一分,颜色也似乎更深邃一丝。

这规律极其隐秘,若非她日日观察、对比,绝难发现。

她还发现,墙壁根部靠近那道“细缝”位置的沙土,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略低一丝,而且质地更加坚硬,仿佛下面不是泥土,而是坚冰或岩石。

这些发现,让她心中的猜想越来越清晰:丙七圃地下,确实隐藏着某种东西,这东西每隔一段时间,会散发出古老的寒气,并通过墙壁的裂缝(或其他隐秘通道)渗透上来,影响着冰魄兰的生长。而***,很可能在利用这寒气,或者……这寒气本就与他有关!

至于柳青青要找的“月华”灵韵……阿比邱美凤悄悄取出过“冰棱镜”,在寒气加强的几个时间段,靠近那几株受影响的冰魄兰测试。镜面始终光滑,从未泛起银白光晕。

要么,柳青青要找的,并非这种古老寒气影响的凝珠;要么,就是这“冰棱镜”本身,另有玄机,或者她使用的方法不对。

日子在暗流汹涌和小心翼翼的观察中,又滑过了几日。

正月初五,清晨。

阿比邱美凤像往常一样,寅时末起身,准备前往寒英阁。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比往日更加凛冽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风,猛地灌了进来,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
她抬头望去,只见碎琼山铅灰色的天空,低得仿佛要压到头顶,云层厚重得如同浸透了墨汁。风不大,却奇寒彻骨,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、压抑的气息,连远处寒玉峰顶的微光,都似乎黯淡了许多。

要变天了。

阿比邱美凤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。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灰布袍,将砍柴刀在腰间别好,迈步走进寒风里。

一路上,她发现外缘比往日更加沉寂。杂役们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,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。连平日里最嚣张的王癞子几人,也不见了踪影。

抵达寒英阁时,那种压抑感更重了。守阁弟子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懒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。出入的弟子脚步匆忙,神色凝重,低声交谈着什么,看到阿比邱美凤,也只是漠然一瞥,迅速移开目光。

出事了。
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沉,加快脚步,走向丙字区域。越靠近丙字七号兰圃,她心中的不安越强烈。

远远地,她就看到刘执事站在丙七圃的石门外,脸色铁青,身边还站着两名身穿深蓝色执事服饰、气息沉凝的中年男子,以及……赵寒松。

赵寒松依旧是一身月白琼花纹长袍,纤尘不染,负手而立,狭长的眼眸如同万年寒冰,冷冷地注视着紧闭的石门。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,让周围数丈范围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好几度。

阿比邱美凤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,随即低下头,快步走上前,对着刘执事和赵寒松躬身行礼:“弟子阿比邱美凤,见过赵师兄,刘执事,两位执事大人。”

刘执事看到她,眉头皱得更紧,厉声道:“阿比邱!你昨日打理丙七圃时,可发现任何异常?”

来了!

阿比邱美凤心头警铃大作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茫然:“异常?回禀执事,弟子昨日打理圃内一切如常,冰魄兰生长状况稳定,未发现任何不妥。”她语气肯定,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。

“如常?”旁边一位面皮焦黄、眼神锐利的执事冷哼一声,指着石门,“你自己看看!”

阿比邱美凤抬头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只见丙字七号圃的石门上,那原本平滑冰凉的玄冰岩表面,此刻,竟然出现了数道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的白色裂痕!裂痕很浅,但极其清晰,而且…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极其缓慢地蔓延、加深!

更让她心惊的是,石门周围的空气中,那股精纯古老的寒气,比平日浓郁了何止十倍!如同实质的冰雾,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、从墙壁的缝隙中渗透出来,将石门附近的地面和墙壁,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!

而石门上的禁制灵光,此刻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,发出低沉的、不堪重负的嗡鸣,仿佛随时都会崩溃!
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阿比邱美凤“震惊”地后退半步,脸上血色褪尽,看起来吓得不轻。

“丙七圃地下寒脉不知何故突然暴动,寒气外泄,冲击防护阵法和石门禁制!”刘执事声音急促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若让寒气彻底冲垮禁制,不仅圃内冰魄兰尽毁,泄露的寒毒还可能污染整个丙字区域!阿比邱美凤,你身为圃内打理弟子,日日在此,竟毫无察觉?该当何罪!”

寒气暴动?寒脉?

阿比邱美凤瞬间明白了。不是地下“东西”主动泄露,而是地下的“寒脉”出了问题,导致那古老的寒气失去控制,汹涌而出!难怪今日如此反常!

她立刻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声音带着惶恐和颤抖:“弟子失察!弟子该死!但弟子昨日离开时,圃内确实一切正常,禁制完好,绝无此等异象!请执事明察!”

她知道,此刻绝不能承认任何“异常”,必须咬死“一切正常”。否则,一个“玩忽职守”、“知情不报”的罪名扣下来,她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
“一切正常?”那焦黄面皮的执事眼神如刀,盯着她,“那这寒气暴动,石门崩裂,作何解释?莫非是阵法自行崩溃不成?”

“弟子不知!弟子真的不知!”阿比邱美凤伏在地上,身体微微颤抖,声音却带着哭腔,将一个惊慌失措、百口莫辩的底层杂役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,“弟子每日只是按部就班打理,对阵法禁制一窍不通,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啊!求执事开恩,求赵师兄明鉴!”

她将头埋得更低,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地面,耳朵竖起,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动静。

赵寒松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石门上的裂痕,和那不断渗透出的、浓郁的古老寒气。他的眼神深邃冰冷,仿佛能穿透石门,看到地底深处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刘执事,李执事,王执事,当务之急,是稳住寒脉,修复禁制,避免寒气进一步扩散。至于失察之责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伏地颤抖的阿比邱美凤身上,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刺得她脊背发寒。

“待查明原因,再行论处。”

“是,赵师兄!”刘执事和那两位执事连忙躬身应是。

赵寒松不再看阿比邱美凤,转向那焦黄面皮的李执事:“李执事,你精研阵法,可能稳住此门禁制?”

李执事上前一步,仔细观察着石门上的裂痕和明灭不定的禁制灵光,眉头紧锁:“禁制受损不轻,寒脉暴动源头未明,强行稳住,恐力有未逮。为今之计,需立刻派人进入圃内,探查寒脉暴动根源,同时由我等在外加固阵法,双管齐下,或可一试。”

进入圃内?

阿比邱美凤心头一紧。圃内此刻寒气浓度暴增,还有那未知的、可能存在的“地下之物”,危险程度可想而知!

赵寒松微微颔首:“何人可入内探查?”

刘执事迟疑了一下,目光扫过在场几人。两名执事修为较高,但需在外主持阵法加固。其他杂役弟子,修为低微,恐难抵挡暴动寒气。最后,他的目光,落在了依旧伏在地上的阿比邱美凤身上。

“阿比邱美凤。”刘执事沉声道,“你既为丙七圃打理弟子,对圃内环境最为熟悉。现命你即刻进入圃内,查探寒脉暴动具体情形,尤其是地脉节点有无异常,速速回报!”

果然!

阿比邱美凤心中冰冷。这是要将她当作探路的石子,丢进那未知的险地!

她抬起头,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恐惧和哀求:“执事!圃内寒气如此狂暴,弟子修为低微,恐……”

“住口!”刘执事厉声打断,“此乃命令!若敢抗命,即刻以门规处置,废去修为,打入冰狱!”

冰狱!琼花派关押重犯、惩戒弟子的绝寒之地,进入者九死一生!

阿比邱美凤身体一颤,脸上血色尽褪,眼中露出绝望之色。她看向赵寒松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求情。

赵寒松看着她,眼神依旧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。他淡淡道:“你若能探明情况,及时回报,助稳住寒脉,便是将功折罪。若不幸……宗门也会抚恤你的家人。”

家人?她哪来的家人?只有一个半死不活、身份成谜的***!

阿比邱美凤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嘲讽和怒意,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,只是垂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仿佛在无声哭泣。

“李执事,王执事,准备加固阵法。刘执事,给她‘玄冰佩’,护她一时。”赵寒松不再看她,吩咐道。

刘执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雪白、散发着柔和寒气的玉佩,扔到阿比邱美凤面前:“此乃‘玄冰佩’,可抵挡寒毒侵体一个时辰。速去速回!”

阿比邱美凤捡起玉佩,入手冰凉,一股温和的寒气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确实能稍微抵御外界的酷寒。但这玉佩能抵挡那古老寒气的侵蚀吗?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
她握着玉佩,缓缓站起身,脸上还残留着泪痕(硬挤出来的),眼神绝望中带着一丝决绝(半真半假),看向那扇布满裂痕、寒气四溢的石门。

她知道,自己没有选择。

要么进去,搏一线生机(或许还能探知地下秘密)。

要么抗命,立刻被废去修为,打入冰狱,生不如死。

深吸一口气,冰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中,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。她抹了把脸,将玄冰佩紧紧攥在手心,对着刘执事和赵寒松躬身一礼,声音嘶哑:“弟子……领命。”

然后,她转过身,面对着那扇仿佛通往九幽寒狱的石门,调动起体内微薄得可怜的气息,将玄冰佩贴在胸口,另一只手,握住了腰间的柴刀刀柄。

柴刀冰凉粗糙的触感,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。

她迈步,向前。

走到石门前,她取出身份玉牌,注入气息。玉牌表面冰蓝光华一闪,石门上的禁制灵光剧烈波动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终于,在一声不堪重负的“咔嚓”轻响中,石门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
比平日浓郁百倍的、精纯而古老的寒气,如同找到宣泄口的洪流,瞬间汹涌而出!即便有玄冰佩护体,阿比邱美凤依旧感觉如坠冰窟,血液仿佛都要冻结,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,连思维都似乎被冻得凝滞!

她咬紧牙关,将玄冰佩死死按在胸口,顶着那几乎要将她撕碎、冻僵的寒气洪流,侧身,挤进了石门之内!

身后,石门在她进入的瞬间,轰然闭合!

将所有的光线、声音,以及那一道道或冰冷、或审视、或漠然的目光,彻底隔绝在外。

眼前,是无边无际的、翻滚涌动的、冰蓝色的寒雾!

以及,寒雾深处,那隐隐传来的、令人心悸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沉闷的轰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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