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扫帚与星辰同眠
紫微天宫并非一座孤零零的宫殿。
它是占据了一整座悬浮山峰的建筑群,以主殿“紫微殿”为核心,殿、阁、亭、台、廊、榭依山势而建,错落层叠,掩映在终年不散的灵雾与奇花异草之间。飞檐斗拱流淌着温润的玉光,瓦当上雕刻的不是寻常祥兽,而是运转不休的微缩周天星图。灵泉自山巅泻下,化作数道彩虹般的匹练,穿行于楼阁之间,水声淙淙,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。仙鹤衔芝,灵鹿衔花,悠然漫步。
这里是须弥山的权力与道法核心,也是***清修之地,平日除却寥寥几位亲近长老与核心弟子,余者无诏不得擅入。宫阙深深,静谧庄严得近乎肃杀。
许考比抱着她的扫帚,亦步亦趋地跟在***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怕惊扰了这片仙境里的一草一木。她垂着头,视线只敢落在前方***玄底金纹的袍角,以及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、绣着北斗七星的衣摆上。袍角沾了点尘,还有几滴之前留下的暗金色血渍,在流动的灵光下并不显眼,却刺得她眼睛发涩。
从礼台到这里,路不长,她却走得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。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广场上那震天的哗然、无数道刺人的目光,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怀里的扫帚柄被汗浸得滑腻,竹节硌着掌心,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、属于真实世界的触感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
这个念头反复啃噬着她。她应该在某个偏僻山道,或者哪个无人问津的库房角落,安静地、重复地挥动扫帚,扫去落叶与尘埃,也扫去一天又一天乏味却安全的时光。而不是……而不是走在这象征至高无上的紫微天宫里,跟着这个她连仰望都觉得眩晕的男人。
***走得不快,步伐稳定,脊背挺直。从后面看,完全看不出他片刻前曾当众吐血。只有偶尔风拂过时,能嗅到一丝极淡的、混杂着清冷梅香的血腥气。他不言不语,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刚被他强行拉来拜了堂的“道侣”,而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穿过九曲回廊,绕过几处氤氲着浓郁药香与灵气的园圃,越过一座横跨在灵泉之上的虹桥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一片极大的平台,由整块“寒月暖玉”铺就,光洁温润,倒映着天光云影。平台尽头,便是紫微天宫的主殿。殿门高耸,非金非木,似玉似石,其上天然生成日月星辰纹路,缓缓流转,蕴含着浩瀚道韵。门楣上悬一匾,上书“紫气东来”四个古篆,铁画银钩,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雷霆之力,看久了竟让人目眩神迷。
***在殿门前停下。
许考比猝不及防,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,慌忙刹住脚步,又踉跄着退后半步,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扫帚柄里。
他没回头,只抬手,对着那沉重的、仿佛能隔绝一切的殿门,虚虚一按。
殿门无声滑开。
一股更加精纯、更加浩瀚,也带着***身上特有清冷气息的灵气扑面而来。殿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、堆金砌玉。殿内极其空旷、高阔。地面是深沉的墨玉,光可鉴人。穹顶极高,仿佛直接连接着夜空,其上并非壁画,而是真正的、缓缓流转的周天星辰投影,星光柔和,洒落清辉。四壁光滑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最纯粹的、历经岁月沉淀的玉石质感。殿内陈设也少得可怜:正对殿门,是一方巨大的、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墨石垫子;蒲团前有一张矮几,几上放着一只青铜香炉,炉中并无香烟,只有一点明灭不定的星火在静静燃烧;除此之外,便只有靠墙的几排高及殿顶的玉架,架上摆着并非书籍玉简,而是一件件形态各异、气息古朴的法器、矿石、或封在透明晶石中的奇异之物,像是一个沉默的收藏室。
整个大殿,空旷、寂寥、冰冷,充斥着一种非人的、属于绝对强大和绝对孤独的道韵。
这里不像起居之所,更像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修行容器,或者一座为神祇打造的寂静庙宇。
许考比站在门口,寒气从脚底心直往上冒。这里太干净了,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,干净得让她和她怀里这把破扫帚,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如此污浊碍眼。
“进来。”***的声音在前方响起,听不出情绪。
许考比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,抱着扫帚,挪了进去。她的布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墨玉地面上,几乎不敢用力,生怕留下脚印,或者发出什么不恰当的声音。
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空旷的大殿里,只剩下她和***。星光无声流转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扭曲模糊。
***终于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他站在那墨石垫子旁,身姿挺拔如孤峰,星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也让他那双星云漩涡般的眸子,显得更加深邃莫测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一种审视的、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目光,平静地看着她。
许考比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。她死死抱着扫帚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呼吸,甚至不敢思考,大脑一片空白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就在许考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晕倒的时候,***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显得有些缥缈。
“名字。”
许考比一个激灵,猛地抬起头,又立刻低下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许……许考比。”
“何处来?”
“山……山下,沉渊坊市……”她报了一个须弥山管辖范围内、最底层的散修和凡人混居的坊市名字。
“何时入山?”
“五……五年前。”
“为何入山?”
“……活、活不下去,来求一口饭吃。”这是最普遍、也最不会出错的答案。
***不再问话。他朝前走了两步。
许考比吓得浑身一缩,差点又要后退,硬生生忍住。
他在她面前停下,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、混合着极淡血腥气的梅香,能感受到他周身那无形无质、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、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。他伸出手,却不是对着她,而是对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、那把破旧的竹扫帚。
修长的手指落在粗糙的竹柄上,形成一种极其怪异的对比。
许考比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她下意识地想抱紧扫帚,却又不敢用力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干净得不像话的手指,抚过扫帚柄上经年累月摩挲出的光滑痕迹,拂过竹节缝隙里难以清除的细微尘垢。
***的手指没有停留,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光,极其细微,仿佛只是星辉的自然流转。那灵光顺着扫帚柄蔓延,瞬间扫过整个扫帚。
没有任何反应。扫帚就是一把最普通、最廉价、凡间杂货铺几个铜板就能买到的竹扫帚。除了用得久了些,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残留都没有。
许考比屏住了呼吸。
***收回手,指尖的微光隐去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许考比脸上,这一次,停留得更久,也更专注。他看的不是她的五官,而是她的眉心、她的眼眸深处、她周身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“气”。
片刻后,他眼底那星云漩涡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,又似乎没有。
他什么都没说,转过身,走向大殿一侧。那里看似光滑的玉壁上,随着他心念微动,无声滑开一道门扉,露出后面一条短短的甬道,通向几间侧殿。
“那是你的住处。”他指向其中一间,“今日起,你便住在此处。未经允许,不得擅离紫微天宫范围。”
他的语调依旧平淡,像在吩咐一件最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许考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侧殿门开着,里面陈设同样简单,但比起这空旷冰冷的主殿,总算有了床榻、桌椅、柜架等物,看起来像是给偶尔留宿的侍从或客人准备的。虽然依旧清冷,但至少……像个人住的地方。
她紧绷的神经,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丝。
“至于你,”***的目光掠过她怀里的扫帚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既是杂役,便做你该做之事。紫微宫内,殿前平台,回廊路径,皆需清扫。每日辰时起,清扫两个时辰。”
许考比愣住了。她……还要扫地?在这紫微天宫里?给……宗主扫地?
她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***。对方却已不再看她,径直走向那巨大的墨石垫子,盘膝坐下,合上了双目。星辉洒落在他身上,让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大殿、这周天星辰融为了一体,再无声息,如同一尊冰冷完美的玉石雕像。
仿佛刚才那场荒唐的婚礼,那个震撼整个修仙界的决定,以及眼前这个被他亲手拉进这紫微宫最深处的凡人杂役,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拂过即忘。
许考比在原地呆立了许久。
怀里的扫帚沉甸甸的,提醒着她荒谬的现实。她慢慢转过身,抱着扫帚,一步一顿地挪向那间分配给她的侧殿。
殿内果然如所见一般简洁,床榻上的被褥是崭新的,却也是冰冷的素白色,没有任何纹饰。桌椅是普通的灵木所制,带着淡淡的木头香气。除此之外,空空荡荡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。坚硬的床板让她有些不适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杂役服,又看看怀里这把相依为命的扫帚,再看看这间虽然简洁却明显与她过去五年居住的、阴暗潮湿的杂役通铺天差地别的房间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不真实。
良久,她慢慢抬起手,用指尖,极其轻微地,碰了碰自己的脸颊。
温热的。
不是梦。
她真的成了须弥山宗主的……道侣?
这个词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。她猛地甩甩头,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。
不,不是道侣。他刚才说了,她只是杂役,负责扫地。对,就是这样。他只是需要一个名义上的“道侣”,来应付今天的局面,来堵住悠悠众口,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她无法揣测的深意。而她,恰好是当时离得最近、最不起眼、也最“安全”的那个选择。
一个没有修为、没有背景、没有威胁的凡人杂役。
想通了这一点,她非但没有感到轻松,心底反而涌起更深的不安和寒意。被卷入这样的漩涡中心,哪怕只是作为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,其危险程度,也远超她过去五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。
她抱紧了怀里的扫帚,将脸轻轻贴在冰凉的竹柄上。竹子的清香,混杂着尘土和常年使用留下的汗渍气味,是她熟悉的味道,也是此刻唯一能给她一丝虚假安全感的东西。
她必须小心,再小心。像过去五年一样,隐藏好自己,不露出任何马脚。扫地就扫地,杂役就杂役。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废物,足够不起眼,或许……或许时间久了,这位宗主大人觉得无趣了,或者找到了更合适的棋子,就会把她忘掉,或者随便打发到哪个角落去。
对,就是这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,彻底压入最深处。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带着几分畏缩和茫然的麻木表情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紫微天宫的一角,灵雾缥缈,奇花吐艳,仙禽翩跹。很美,美得不似人间。
但她知道,这片美丽的仙境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和无处不在的眼睛。
她轻轻关上了窗。
*
夜色,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须弥山。
天枢峰顶的喧嚣早已散去,宾客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,被安置在客院,或离去。但暗地里的议论、猜疑、传讯,如同地底暗流,从未停歇。
紫微天宫,主殿。
***依旧盘坐在墨石垫子上,周身气息沉静,仿佛已入定。殿顶的星辰投影缓缓移动,星辉如瀑,将他笼罩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周身平稳的气息,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丝紊乱。眉心处,那白天曾一闪而逝的暗红色裂纹,再次浮现,比之前清晰了些许,像一道细微的伤口,又像是某种诡异的符文印记。裂纹中,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,带着一种不祥的、似乎能侵蚀万物的气息。
***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没有睁眼,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,悄然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。指尖灵光流淌,引动殿内精纯的星辉灵气,缓缓汇聚于眉心,试图压制那道裂纹。
星辉与暗红微光无声碰撞、消磨。***的脸色在星辉映照下,显得愈发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道裂纹顽强地存在着,虽未扩散,却也难以被彻底驱散。
许久,他手印松开,周身紊乱的气息重新平复。眉心裂纹的光芒黯淡下去,再次隐没于皮肤之下,仿佛从未出现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底星云漩涡缓缓转动,深处却掠过一丝疲惫。
“还是不行……”极低的自语,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。
他的目光,穿透墙壁,落向侧殿的方向。那个叫许考比的女杂役,气息微弱而平稳,似乎已经睡熟了,没有任何异常。
一个真正的凡人。这是他今日在广场上第一眼看到她,以及方才近距离探查后,得出的结论。根骨平庸到近乎没有,经脉滞涩,气血虚弱,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未曾真正完成。那把扫帚,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没有伪装。至少,以他目前的状态和手段,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。
这很好。这意味着麻烦最少,变数最小。
他要的,就是一个这样毫无威胁、可以完全掌控的“摆设”,来暂时堵住某些人的嘴,稳住某些局面,也……替他挡住一些不必要的视线和试探。
只是,想起白天她抱着扫帚那副畏缩茫然的样子,以及刚才探查时感受到的那微弱到可怜的生命之火,***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厌恶。
蝼蚁。
但也只能是蝼蚁。
他重新合上眼,将那道灰扑扑的身影从脑海中彻底抹去。星辰投影流转,浩瀚的灵气再次将他包裹,开始缓慢修复着体内那并不为外人所知的沉重伤势,以及压制那如附骨之疽的诡异反噬。
*
侧殿里,许考比并没有睡。
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睁着眼,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。
外面很静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灵泉流淌的细微声响,甚至……能隐约感觉到主殿方向,那浩瀚如海、又深不可测的灵力波动。
她知道他在那里。那个强大得令人绝望的男人。
她轻轻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,蜷缩起身体。这个姿势让她稍微有了一点安全感。
手指,在冰冷的床单上,无意识地划动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指尖划过的地方,留下了极其微弱、微弱到连最敏锐的神识都难以察觉的、一闪而逝的痕迹。那不是文字,也不是符文,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涂鸦,杂乱无章。
若此刻有精通古老巫蛊之道的大能在此,并以特殊法门凝视,或许能勉强辨认出,那杂乱痕迹的最深处,隐隐勾勒出了一只极其模糊的、蜷缩着的、五色交织的……
蛊虫虚影。
虚影只存在了不到一息,便彻底消散,没有留下任何灵力或气息的波动,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。
许考比停止了划动,将手收回被子里,紧紧攥住。
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,还要扫地。
*
次日,辰时。
许考比准时睁开了眼。生物钟准确得像刻在骨子里。她默默起身,换上另一套同样灰扑扑但干净的杂役服,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,走出了侧殿。
主殿的门依旧紧闭。***的气息还在里面,沉静而浩瀚。
她不敢多看,抱着扫帚,低着头,走出了主殿范围,来到殿前那片巨大的寒月暖玉平台。
晨光熹微,灵雾在平台和远处的殿宇楼阁间流淌,仙禽清啼,灵药飘香。这里美得如同画卷,也干净得纤尘不染。
许考比握紧了扫帚。她不知道这“纤尘不染”的地方,有什么可扫的。但她记得***的命令:殿前平台,回廊路径,每日两个时辰。
那就扫吧。
她开始挥动扫帚。动作依旧是那副慢吞吞、笨拙的样子,一下,又一下。扫帚划过温润的玉质地面,发出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轻响,在这静谧的清晨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突兀。
她扫得很认真,眼睛盯着地面,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存在的灰尘——尽管这里可能几天、几个月都不会落下一粒尘埃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陆续有负责紫微宫内其他事务的执事、侍从经过。这些人修为不高,多是筑基、金丹期,但能在紫微宫当差,无不是经过精挑细选、心思玲珑之辈。他们看到平台上那个认真扫地的灰衣身影时,无不露出惊愕、探究、鄙夷、难以置信等复杂神色,脚步下意识地放轻,或远远绕开,或匆匆走过,目光却像钩子一样,在她身上来回刮过。
窃窃私语声,即使压得极低,也断断续续飘进许考比的耳朵。
“就是她?昨天那个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没错,就是她,许考比,以前在山脚杂役院的……”
“宗主怎么会……我的天,这简直……”
“听说一点修为都没有,彻头彻尾的凡人!”
“看她那扫地样子,笨手笨脚的,真不知道宗主……”
“噤声!宗主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?做好自己的事!”
那些目光,那些低语,像细密的针,扎在背上。许考比握着扫帚柄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但她没有停,也没有抬头,只是更用力地、更专注地挥动扫帚,仿佛要将所有的注视和议论,都扫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。
她扫完了平台,又沿着回廊,开始清扫路径。路径两旁种植着珍奇的灵花异草,露水晶莹。她小心避开,只清扫石径本身。
不知不觉,两个时辰快到了。
她清扫到一处靠近宫墙的僻静角落,这里有几株高大的“静心玉竹”,竹叶婆娑。角落的地上,躺着一小段枯枝,可能是被风吹落的。
许考比走过去,弯下腰,准备用扫帚将枯枝扫走。
就在她的扫帚尖即将碰到枯枝的一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那截看似普通的枯枝,猛地弹起,化作一道碧绿色的、细如发丝的光芒,快如闪电,直射许考比的面门!
那碧光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,绝非自然之物,而是被人精心炼制、隐藏在此的毒针或蛊虫!
许考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惊叫都发不出来,只是瞪大了眼睛,眼睁睁看着那点碧光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。
眼看毒针就要射中她的眉心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叮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玉磬轻击的脆响。
那点碧绿色的毒针,在距离许考比眉心不到三寸的地方,毫无征兆地,凭空断成了两截,掉落在地。断口处光滑如镜,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,变得如同真正的枯枝碎屑。
许考比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,脸色惨白如纸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她茫然地看向四周。
空无一人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刚才那声脆响,那救了她一命的无形力量,来自何处?
她颤抖着,看向那两截掉在地上的“枯枝”。它们静静地躺在玉砖缝隙里,再无任何特异之处。
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,只是她的幻觉。
但额头残留的冰凉触感和濒死的恐惧,告诉她那是真的。
有人要杀她。在这守卫森严的紫微天宫,在她成为宗主“道侣”的第二天。
许考比瘫坐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晨光透过竹叶,在她灰扑扑的杂役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抱着扫帚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力气,慢慢爬起来。没有去看那两截枯枝,也没有试图寻找任何痕迹或救她的人。她只是重新拿起了扫帚,继续之前中断的动作,将枯枝的碎屑和旁边几片落叶,默默地扫到一起,拢进簸箕。
她的动作依旧很慢,很笨拙。脸色依旧苍白。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,之前刻意维持的茫然和畏缩,有那么一瞬间,被一种极深的、冰冷的平静所取代,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。
然后,她恢复了原样。抱着扫帚和簸箕,低着头,沿着来时的路,慢慢往回走。脚步略显虚浮,背脊却比来时,挺直了那么一丝丝,难以察觉。
紫微宫深处,主殿内。
***依旧盘坐在墨石垫子上,仿佛从未动过。
只是,他面前矮几上的青铜香炉里,那点原本稳定燃烧的星火,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。
他缓缓睁开眼,眸光掠过殿门方向,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,看到那个抱着扫帚、踽踽独行的灰暗身影。
“第一天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冰冷,不含丝毫情绪。
“就忍不住了么。”
目光收回,重新落在香炉那点明灭不定的星火上。深邃的眸底,星云缓缓旋转,吞噬着一切光亮,也掩去了所有思绪。
殿外,许考比已经走远。只有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扫地声,隐约传来,单调,重复,慢慢融入了紫微天宫清晨的灵雾与静谧之中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有些东西,从枯枝化作毒针弹起的那一瞬,从星火无声摇曳的那一刹,就已经不同了。
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下,暗流,开始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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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寄语: 邱华椿 林淑媛 女儿 许考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