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血咒之引
寒冷。深入骨髓、冻结灵魂的寒冷。
许考比的意识在黑暗与冰寒中浮沉。像是沉在漱玉潭的最深处,被万年不化的玄冰包裹,每一个念头都凝结着冰渣,每一次试图挣扎,换来的都是更深的麻木与下坠。
然后,是灼热。并非温暖,而是从脏腑深处烧起来的、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灼痛。经脉如同被烧红的铁丝贯穿,每一次心跳都泵出滚烫的毒火,与体表的极寒交织,冰火交煎,几乎要将她这具早已残破的身躯彻底撕裂。
在冰与火的酷刑中,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感觉,像冰层下的游鱼,顽强地钻入她混沌的意识——疼。
不是冰封的钝痛,不是火烧的灼痛,而是掌心传来的、尖锐的、带着冰冷棱角的刺痛。
这疼痛如此具体,如此真实,像一根钉子,将她漂浮的意识狠狠钉回了身体。
眼皮重如千钧,她用尽仅存的气力,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。
视线模糊,只有一片朦胧的、幽幽的蓝光。是那些会发光的苔藓。她还在潭底石室。
浑身没有一处不痛,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胡乱拼接起来,稍一挪动就是钻心的疼。玄阴罡煞早已破碎,“燃血蚀骨散”的药效似乎也已过去,留下的只有经脉火烧火燎后的空虚和撕裂感。神魂深处,血咒的封印摇摇欲坠,阴寒怨毒的呓语时断时续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她脑子里爬行、啃噬。
她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。
她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传来刺痛感的右手。五指紧握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掌心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。
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,她松开手指。
一块小小的、边缘锋利的不规则碎片,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。碎片约莫指甲盖大小,质地非金非石,入手沉重冰凉,呈现一种黯淡的灰黑色,像是被烟熏火燎过,又像是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污浊。碎片边缘,还残留着几丝极其微小的、已经干涸发黑的……血渍?还是别的什么污秽?
她盯着这块碎片,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。
昏迷前的最后一幕在脑海中闪现——剧烈震颤的石台,疯狂扭动的锁链,激荡碰撞的恐怖能量,还有那声仿佛穿越时空的、微弱的剑鸣……
这碎片,是石台崩落的?还是……那柄古剑上震落的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当她的目光触及这碎片,尤其是那几丝暗沉污渍时,神魂深处那原本就躁动不安的血咒,猛地一跳!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、都要强烈的悸动和……渴望,如同毒蛇出洞,瞬间攫住了她!
不是单纯的被引动,而是……这东西,似乎对她体内的血咒,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!仿佛久渴逢甘露,仿佛飞蛾见烈火!
怎么回事?
她强忍着血咒带来的晕眩和恶心,挣扎着,用左手的手指,极其轻微地,触碰了一下那碎片的边缘,避开了那几丝污渍。
冰。刺骨的冰。但只是纯粹的、物理的低温。
她又尝试着,将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念,小心翼翼地探向碎片。
就在神念接触到碎片的刹那——
轰!!!
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!无数混乱、破碎、充满了暴戾、怨毒、不甘与疯狂的低语、嘶吼、哭泣的碎片,如同决堤的洪水,顺着那一丝神念,狂涌进她的意识!
“锁……断锁……”
“恨……五仙……孽……”
“血……杀……杀光……”
“放我出去……放我出去啊啊啊——!!!”
许考比闷哼一声,眼前彻底一黑,耳鼻之中再次渗出鲜血,差点当场昏厥过去!她猛地切断那丝神念,如同被烫到一般缩回手,心脏狂跳,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!
那碎片……那碎片里残留着极其可怕的、混乱而疯狂的意念碎片!而且,那些意念碎片中反复出现的“五仙”、“孽”、“锁”等字眼,与她在石台上看到的残破篆文,以及她体内血咒的源头,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!
这碎片,恐怕不是石台或古剑的普通部分,而是那封印核心的一部分!上面沾染的污渍,极有可能就是构成那诡异能量锁链的、混合了阴寒之力与咒力的某种物质,甚至是……施咒者的精血残留!
她的血咒,对这东西有反应!
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,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。
血咒如同跗骨之蛆,以她现在的状态,根本无力祛除,甚至连压制都越来越困难。每一次爆发,都是在透支她所剩无几的生命,更随时可能暴露身份,引来杀身之祸。而漱玉潭底的封印,显然与五仙教有关,这碎片上的气息又与血咒同源……
能否……利用这碎片,以毒攻毒?或者,从这碎片中,找到关于血咒,关于五仙教当年隐秘的线索?
这个念头让她既恐惧又战栗。恐惧的是,这碎片显然蕴含着大恐怖,贸然接触,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中疯狂的意念吞噬,万劫不复。战栗的是,这或许是她在绝境中,抓住的唯一一根可能救命、也可能将她拖入更深地狱的稻草。
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碎片。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,带来一丝清明。
不能在这里久留。刚才的异动和***的镇压(她虽昏迷,但最后时刻隐隐感觉到了那股浩瀚的星辰镇压之力),必然已经惊动了紫微宫。此地不宜久留。
她挣扎着,想要爬起来。但身体像是灌了铅,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。尤其是肺部,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寒的刺痛,显然在水下受伤不轻。
试了几次,都以失败告终。她瘫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,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,眼前阵阵发黑。
不行……这样下去,不等别人发现,她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。
必须……必须想办法恢复一点行动力。
她的目光,艰难地移向不远处,散落在地上的几样东西——那是她从岸上带下来,在昏迷前散落的:一小包止血解毒药粉,几颗避水石(已失效),还有……那卷坚韧的冰蚕丝。
冰蚕丝……
她脑中灵光一闪,想起了五仙教中一门极其偏门、近乎自残的秘术——“血丝续命诀”。此法非疗伤之术,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,混合特定材料(如冰蚕丝),临时编织成一种特殊的“血络”,强行接续断裂的经脉,刺激肉身潜力,换取短暂的行动能力。但代价极大,施展后气血两亏,根基动摇,甚至可能折损寿元。非到绝境,无人愿用。
此刻,就是绝境。
她没有犹豫。用颤抖的手,抓起那卷冰蚕丝,又从怀中(储物袋)里摸出一把贴身携带的、用于处理草药的薄刃小刀。
咬了咬牙,她用刀刃,在左手手腕上,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。
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她忍着剧痛,将冰蚕丝的一端浸入自己的鲜血中。奇异的是,冰蚕丝接触到鲜血,并未被染红,反而如同活物般,自动吸收着血液,原本晶莹剔透的丝线,渐渐泛起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光泽。
她口中开始念诵古老而艰涩的音节,那是“血丝续命诀”的咒言。每念出一个音节,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,涌出的鲜血被冰蚕丝吸收的速度就加快一分。那暗红色的冰蚕丝,仿佛有了生命,在她指尖的操控(或者说,是咒言的引导)下,如同一条条细小的血蛇,自动蜿蜒、缠绕,编织成一张极其简陋、却散发着诡异血光的网络。
许考比深吸一口气(尽管这个动作让她肺部剧痛),将这暗红色的血丝网络,猛地按向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!
“呃啊——!”
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!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,沿着经脉的轨迹,狠狠刺入!那血丝网络如同最贪婪的水蛭,疯狂汲取着她本就不多的精血,强行打入她断裂、受损的经脉之中,粗暴地将它们暂时“粘合”在一起!
痛苦如同潮水,一浪高过一浪。她蜷缩在地上,牙齿深深陷入下唇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与手腕的伤口流出的血混在一起。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,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又在石室的阴冷中凝结成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非人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,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空虚和疲惫,以及经脉被强行“粘合”后传来的、火烧火燎的钝痛。
但,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。至少,手指能动了,胳膊能抬了,腿……似乎也能勉强支撑了。
她挣扎着,用那刚刚恢复一点力气的手,死死抓住地上的碎石,一点一点,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“拔”了起来。动作僵硬,如同生锈的木偶,每动一下,都伴随着骨骼和经脉的**。
她踉跄着站稳,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,几乎又要倒下。她连忙扶住旁边湿滑的石壁,大口喘息,冰冷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部,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不能停。
她将那块诡异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(冰冷的触感似乎能让她保持一丝清醒),然后,目光投向那道裂缝出口。
暗流依旧在涌动,但比之前平缓了一些。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游出去,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,甚至不知道***是否已经察觉并在此等候。
但她必须出去。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
她再次检查了一下身上,那套紧身水靠早已破烂不堪,勉强蔽体。止血药粉还剩一点,她胡乱撒在手腕的伤口上(血丝续命诀暂时封住了主要血脉,但伤口依旧存在)。避水石已失效,只能硬撑。
深吸一口带着浓郁血腥和水汽的空气,她再次纵身,跃入那冰冷刺骨的暗流之中。
这一次,没有玄阴辟寒蛊的罡煞护体,没有“燃血蚀骨散”的力量支撑,只有强行续接的经脉和残破不堪的身体,对抗着水压、寒冷和湍急的水流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攀爬。冰冷的水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,刺穿着她的皮肤,钻进她的骨髓。肺部火烧火燎,氧气迅速消耗,窒息感如同铁钳,扼住了她的喉咙。暗流裹挟着她,撞向嶙峋的石壁,留下新的瘀伤和划痕。
意识再次开始模糊。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放弃,沉入这永恒的黑暗与寒冷,或许是一种解脱。
但掌心那块碎片的冰冷棱角,以及神魂深处血咒因为碎片而传来的、异样的悸动,像是一盏微弱的、摇曳的鬼火,在无边的黑暗中,指引着她,也灼烧着她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至少,不能死得不明不白。
她凭着这一股近乎执念的狠劲,手脚并用,对抗着水流,向着上方,向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(或许是水面的反光),拼命游去。
黑暗,寒冷,窒息,疼痛……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求生的本能,和掌心的冰冷,支撑着她一点点向上。
终于——
“哗啦!”
她破水而出!
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,带来撕裂般的痛楚,却也带来了生的气息。她贪婪地、剧烈地喘息着,咳出带着血沫的潭水。
天色依旧漆黑,但已不是石室中那种绝对的黑暗。远处紫微宫依稀的灯火,映亮了漱玉潭边的一小片区域。谷中一片狼藉,山石滚落,药圃彻底毁了,连她藏衣服和扫帚的石缝,都被一块落石堵住大半。
她挣扎着爬上岸,瘫倒在冰冷的、覆着霜花的卵石上,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,又像是被碾碎重组,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冰冷让她止不住地颤抖。
她躺在那里,仰望着被山崖切割成一条缝隙的、漆黑的夜空,意识又开始涣散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仿佛直接在她心底响起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着霜花和碎石,停在了她的身边。
许考比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纤尘不染的、绣着北斗七星纹样的玄色云履。
目光上移,是月白色的深衣下摆,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再往上……
***负手而立,微微垂眸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星辉不知何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洒落几缕在他身上,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星云漩涡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平静得像是一潭古井,不起波澜。只是那目光,落在她湿透的、破烂的、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身上,如同实质,冰冷而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囊,看到她那强行续接的经脉,看到她那濒临崩溃的神魂,看到她紧握的、藏着诡异碎片的手心。
许考比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完了。
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。
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侥幸,所有的挣扎,在这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下,似乎都成了可笑的笑话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嘶哑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。冰冷的潭水还在从她的头发、衣角往下滴落,在身下的卵石上汇成小小的一滩。
***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许考比以为下一秒,那修长干净、曾点出令圣女坠落、引动周天星斗大阵的手指,就会落下,将她这个胆大包天、隐藏至深、私探禁地的“奸细”或“祸患”,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,彻底抹去。
然而,没有。
***只是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,抬起了右手。
不是指向她,而是对着她伸出了手掌。掌心向上,五指修长,在稀薄的星辉下,泛着冷玉般的光泽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疲惫的淡漠:
“拿来。”
两个字。
没有质问,没有斥责,没有解释。
只是简单地,索要。
许考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她几乎能感觉到,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,那块冰冷碎片的棱角,正深深硌进皮肉里。
给,还是不给?
给,意味着她承认了自己隐藏实力,私探禁地,身怀隐秘。***会如何处置她?搜魂?拷问?还是直接了结?
不给……在他面前,她有任何“不给”的资格和能力吗?
挣扎只在电光石火之间。求生的本能,以及对眼前这个男人那深不可测的实力的恐惧,压倒了一切。
她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握的右手。
那块灰黑色的、边缘锋利的、沾染着暗沉污渍的碎片,静静躺在她的掌心,在星辉和远处宫灯的微光下,泛着冰冷而不祥的光泽。
***的目光,落在那块碎片上。
他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碎片的形状或材质,而是因为,在碎片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,他体内那如附骨之疽、被他以绝大毅力镇压着的血咒反噬,竟然……极其轻微地、却又无比清晰地……悸动了一下!
仿佛沉睡的毒蛇,被同类的气息惊醒,昂起了头颅。
虽然那悸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瞬间就被他重新镇压下去,但以他的修为和感知,绝不会错。
这碎片……与他体内的反噬,同源!
甚至,与那潭底封印的核心,同源!
而眼前这个浑身湿透、奄奄一息、看似凡人的女杂役,不仅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了,还带出了这东西……
***的眼底,星云漩涡无声地加速流转,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生灭。无数念头、推测、算计,如同闪电般划过。
他没有立刻去拿那块碎片,目光重新落回许考比脸上。这一次,他的眼神更加深邃,更加复杂,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锐利,以及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探究。
许考比被他看得心底发寒,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,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,维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,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。
终于,***动了。
他弯下腰,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了那块碎片。动作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拈起一粒尘埃。
碎片入手冰凉,带着许考比掌心的微温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血腥气。除此之外,便是那股阴寒、怨毒、与血咒同源的诡异气息,以及内里蕴藏的、混乱疯狂的意念碎片。
***手指微微用力。碎片纹丝不动,质地坚硬异常。以他的眼力,竟一时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何种材料。非金非石,却又蕴含着如此诡异的力量。
他将碎片举到眼前,借着微光,仔细端详了片刻。尤其是那几丝暗沉的污渍。
然后,他抬眼,再次看向许考比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淡。
许考比喉咙干涩,咳了两声,才嘶哑地、断断续续地回答:“水……很深……很冷……有……有石头……发光的……苔藓……还……还有……”她喘着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劫后余生的恐惧与茫然,“有……有奇怪的声音……拉我……我害怕……就……就拼命游上来了……手里……不知道……什么时候……抓住了这个……”
她尽力将过程描述得简单、模糊,突出自己的“侥幸”和“无知”,将所有异常都归咎于“奇怪的声音”和“拼命挣扎”。
***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。
直到许考比说完,虚弱地喘息着,他才淡淡开口:“石室。剑。锁链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许考比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停止跳动。他知道了!他果然知道潭底有什么!甚至可能……一直都知道!
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,血液都仿佛要冻结。
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恐,***却并未继续追问细节。他将那块碎片收回掌心,五指合拢,碎片消失不见,不知被他收到了何处。
然后,他做出了一个让许考比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他再次伸出手,这一次,不是索要,而是……将她从冰冷的地上,打横抱了起来。
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生硬,但却稳当无比。
许考比浑身僵硬,如同木偶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梅香,混合着极淡的、仿佛来自星空深处的气息。这气息本该让人安心,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边的寒意和恐惧。
他要做什么?带她去哪里?审讯?囚禁?还是……
***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。他抱着她,如同抱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,转身,迈步,离开了这片狼藉的、泛着寒气的漱玉潭。
他的步伐稳定,速度看似不快,但周围的景物却在飞速倒退。许考比模糊的视线中,只看到两侧的山崖、断裂的虹桥、闪烁的宫灯急速掠过,夜风在耳边呼啸,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冰冷。
他没有回紫微宫的主殿,也没有去任何她知道的侧殿或执事房。
而是绕过了几重殿宇,来到了一处更为偏僻、甚至显得有些荒凉的后山角落。这里古木参天,藤萝缠绕,灵气却异常稀薄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之气。
在一面爬满枯藤的陡峭山壁前,***停下脚步。
他单手抱着许考比(轻若无物),另一只手抬起,对着山壁某处,凌空划了几个复杂玄奥的手势。
无声无息地,山壁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内,是一条向下倾斜的、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石阶,散发着陈旧、阴冷、以及……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。
***抱着她,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。
身后,山壁的“水波”缓缓平复,洞口消失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石阶蜿蜒向下,不知有多深。两侧石壁粗糙,没有任何照明,只有***周身自然散发的、极其微弱的星辉,照亮脚下尺许之地。空气沉闷,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霉味,灵气几乎枯竭。
许考比的心,随着不断向下,一点点沉入更深的冰渊。
这不是去往任何正经居所或囚牢的路。
这地方……让她想起了五仙教中,那些关押重犯、或者封印禁忌之物的……地底幽窟。
不知走了多久,或许只有片刻,或许有一炷香时间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是一个不大的石室。石室呈圆形,约莫两三丈方圆,四壁和穹顶都是粗糙的岩石,没有任何装饰。石室中央,有一方凸起的、同样是岩石打磨而成的平台,像一张石床。除此之外,空无一物。
石室唯一的“光源”,是镶嵌在穹顶中央的几颗拳头大小、散发着惨白色、如同月光般冷光的石头——“冷月石”。光芒惨淡,将石室映照得一片清冷死寂。
更让许考比心底发寒的是,她能感觉到,这石室四周的岩壁中,铭刻着极其复杂、强大的禁制!这些禁制并非为了防御外敌,而是……隔绝!隔绝灵力,隔绝神识,隔绝一切气息波动!甚至,隐隐对她神魂深处那躁动的血咒,有着某种压制效果,虽然这压制冰冷而粗暴,如同铁笼。
这里,是一个囚笼。一个专门用来关押、或者隔离某些特殊存在的囚笼。
***走到石台边,将她放下。
石台冰冷坚硬,硌得她生疼。她蜷缩在上面,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,冷得直哆嗦,却不敢动弹,只能惊恐地看着他。
***站在石台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惨白的冷月石光芒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,也更加……冷漠。
“此处名‘寂心窟’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石室中回荡,不带丝毫感情,“可隔绝内外,镇压异力。你体内旧伤复发,神魂不稳,在此静养为宜。”
旧伤复发?神魂不稳?
许考比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,这是他给出的“解释”。一个将她关在此地的、对外的说辞。
“宗主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弟子……弟子知错了……弟子不该乱跑……求宗主开恩……”
***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哀求,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握的右手(左手手腕的伤口已被破烂的袖子遮住),以及她身上那套破烂的、明显不是杂役服的水靠上。
“伤从何来?”他问,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许考比身体一颤,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嗫嚅道:“水……水下……撞的……”
“水靠从何而来?”
“……以前……在沉渊坊市……捡的……觉得好看……就留下了……”她编造着拙劣的谎言,声音越来越低。
***不再追问。他伸出手指,凌空一点。
一点微光自他指尖飞出,没入许考比眉心。
许考比只觉得一股清凉却霸道无比的力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,粗暴地在她经脉中游走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她强行以“血丝续命诀”粘合的经脉节点处。
***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经脉断续,气血枯败,神魂有损,阴寒侵体。”他收回手指,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,“能活着出来,倒是命大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,放在石台边。
“每日一粒,温水化服。可固本培元,缓解寒毒。”正是之前给她的温络丹,只是这个玉瓶看起来更加古朴,药香也似乎更加浓郁。
然后,他又取出几样东西——一套干净的、料子普通的灰色衣裙,一床厚实的棉被,一个装满清水的皮囊,还有几块硬邦邦的、但散发着淡淡谷物香气的干粮。
“待你伤势稳定,自有计较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沿着来时的石阶,向上走去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,渐渐远去。
石室入口处光影一闪,再次恢复了那面爬满枯藤的山壁模样。隔绝内外的禁制,无声启动。
许考比独自一人,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台上,蜷缩在惨白的光芒里。
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,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。
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。掌心空空如也,只有几道被碎片棱角硌出的、深深的红痕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灰黑色的粉末。
在***拿走碎片时,她借着摊开手掌的姿势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巧劲,将碎片边缘一小块极其微小的、带着污渍的碎屑,悄然碾成了粉末,沾在了掌心。
此刻,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粉末,是她唯一的收获,也是……唯一的希望,或者绝望。
她将掌心凑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一股极其微弱的、阴寒中带着铁锈与疯狂的气息,钻入鼻腔。
与此同时,神魂深处的血咒,再次传来了清晰的、渴望的悸动。
许考比缓缓闭上眼,将沾着粉末的掌心,紧紧贴在了自己冰冷的心口。
石室寂然,唯有冷月石的光芒,无声洒落,映照着她苍白失血的脸,和那微微颤抖的、沾着诡异粉末的指尖。
寂心窟。
寂的,是心吗?
还是……生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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