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很静,只有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女人站在门口,看着钟无悔。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,眼睛很深,看不出年纪。
钟无悔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坐吧。”女人说。
她在桌边坐下,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。
钟无悔在她对面坐下。
女人倒了两杯茶,推给他一杯。
“你一定有很多问题。”她说,“问吧。”
钟无悔盯着她的脸,问:“你是谁?”
女人笑了笑,笑容很淡,带着点苦涩。
“我叫周七娘。”她说,“民国三十八年,天工阁七子之一。”
钟无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周七娘。
活着的周七娘。
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他问。
周七娘摇摇头:“死了。又活了。”
这话和沈墨言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周七娘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慢说:“民国三十八年,我们七个人在十字路口封印裂缝。那东西太强了,我们拼了命,才把它压下去。但封印需要代价,七个人,都要死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看向窗外,像是在回忆七十三年前的事。
“我们都死了。钟离第一个,他用自己的血脉之力,把裂缝封住。然后是我们六个,一个一个往里填。等我死的时候,裂缝已经合上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......”
“我没死透。”周七娘说,“我是七个人里,唯一一个没死透的。”
她看着钟无悔: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钟无悔摇摇头。
“因为我有一个执念。”周七娘说,“比其他六个人都强的执念。”
“什么执念?”
周七娘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要见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最后一面。”
钟无悔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那个人,”周七娘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是钟离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钟离。
他的曾祖父。
“你......”
“我爱他。”周七娘说,“从年轻的时候就爱。但他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知道,但他装作不知道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
“天工阁的人,不能有私情。这是规矩。他守规矩,我也得守。所以我一辈子都没说。”
“死的时候,”她继续说,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。但我没死透,执念太强,强到让我又活了过来。我带着金镯子,躲在这里,一等就是七十三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钟无悔。
“我在等他回来。等他投胎转世,再变成一个人,回来见我。”
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七十三年。
等了七十三年。
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“他没回来。”周七娘说,“我一直等,一直等。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脸上长了皱纹,等到这附近的人都拆迁了,他还是没回来。”
“后来我知道,”她笑了笑,笑容里全是苦涩,“他回不来了。他的执念比我更强,强到他连投胎都投不了。他留在鬼城里,守着那个裂缝,守了七十三年。”
钟无悔的心里一震。
钟离在鬼城里?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去过。”周七娘说,“三十年前,裂缝开过一次,我进去过。我看见他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那一幕。
“他就坐在鬼城的正中心,一动不动。周围全是鬼,但他不怕。他是钟离,他什么都不怕。我喊他的名字,他听见了,但他没回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不能。”周七娘说,“他得守着那个裂缝。他一动,裂缝就会开。”
她睁开眼,看着钟无悔。
“我问他,什么时候能回来?他没说话。但我知道,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周七娘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等你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又是等他。
沈墨言等他。
墙里的声音等他。
现在周七娘也说他等他。
“为什么等我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是他的后人。”周七娘说,“只有钟离的血脉,才能完成他没完成的事。他在等你进去,等他出来。”
钟无悔皱起眉头。
“进去?出来?”
周七娘点点头。
“鬼城里的人,出不来。除非有人替他们。一个进去,一个出来。这是鬼城的规矩。”
钟无悔的脑海里闪过李玉宸最后说的话,“他说,只要我愿意替他,他就能出来。”
李玉宸,是替她舅舅进去的?
还是替她爸?
还是替那个一直在她门口站着的人?
“那个女孩,”周七娘忽然说,“叫李玉宸的,她进去了。”
钟无悔抬起头:“你认识她?”
周七娘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但我感觉到了。她身上有李青山的信物,那个铜铃。她进去,是为了替李青山出来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铜铃?
李玉宸身上有铜铃?
他想起李玉宸家里的那些纸钱,那些香炉,那些照片。
她一直说她能看见死人。
她一直说她能梦见死人。
原来是因为,她身上有李青山的铜铃?
“那个铜铃,是她爸留给她的。”周七娘说,“李青山死之前,把铜铃给了她。她带着那个铃铛长大,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。但鬼城的怨魂知道。他们能感觉到那个铃铛,知道她是李青山的女儿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很久。
李玉宸,从小就能看见死人。
从小就有“东西”站在她门口。
那不是因为她有病。
是因为她身上有信物。
是因为她是李青山的女儿。
“她现在进去了,”钟无悔说,“我要把她带出来。”
周七娘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你喜欢她?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她是,是我认识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看着她进去送死。”
周七娘笑了笑。
“和你曾祖父一样。”她说,“他也是这样,明明喜欢,偏不说。”
她从桌上拿起那个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金镯子。
正是李玉宸当掉的那个。
“这个镯子,”周七娘说,“是我当年戴着的。后来被人盗墓偷走,辗转流落到那个老太太手里。那老太太是周玉兰,是我这一脉的后人。她死了之后,这个镯子又被人拿走,最后到了那个女孩手里。”
她把金镯子递给钟无悔。
“现在,给你。”
钟无悔接过来。
镯子入手很沉,冰凉冰凉的,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。
“我跟你进去。”周七娘说。
钟无悔抬起头:“你?”
“我等了七十三年。”周七娘说,“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。现在你来了,机会来了。我必须进去。”
钟无悔看着她。
七十三年。
从年轻等到白头。
这份执念,比什么都强。
“你会死的。”他说。
周七娘笑了笑。
“我早就该死了。”她说,“多活七十三年,够本了。”
从老房子里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钟无悔握着那个金镯子,往巷口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。
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保袁涛。
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沈墨言。
“钟儿!”保袁涛跑过来,“你没事吧?我等了半天不见你出来,正要进去找。”
钟无悔摇摇头,看着沈墨言。
沈墨言走过来,看着他手里的金镯子。
“拿到了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她呢?”
钟无悔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。
“在里面。她要跟我们一起进去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“她”是谁。
“七娘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七十三年了。”
周七娘从巷子里走出来,站在钟无悔身边。
她看着沈墨言,眼神很复杂。
“老沈,”她说,“你也还在。”
沈墨言点点头。
“在等。”
周七娘笑了笑。
“等到了吗?”
沈墨言看了钟无悔一眼。
“等到了。”
周七娘也看了钟无悔一眼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七十多年前的人,隔着七十三年,终于又站在一起。
保袁涛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钟无悔看了看天。
天快黑了。
月亮快出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晚上九点,幸福小区后门的十字路口。
曾子琪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站在路边,腿肚子直打颤。看见钟无悔他们来,他跑过来,脸白得像纸。
“真......真要进去?”他问。
钟无悔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堵墙。
月光照着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墙里的声音,越来越大。
嗡嗡嗡的,像无数人在说话。
“信物。”沈墨言说。
钟无悔拿出玉佩,戴在脖子上。
沈墨言拿出自己的玉佩,递给他。
周七娘拿出金镯子,递给他。
三件。
还差四件。
“只能这样了。”沈墨言说,“三件信物,护两个人,勉强够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:“你确定要带她进去?”
钟无悔看了一眼周七娘。
周七娘站在月光下,脸色很平静。
七十三年了。
终于等到这一天。
“确定。”钟无悔说。
沈墨言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虎符。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说不知道在哪儿吗?”
沈墨言苦笑了一下。
“骗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想试试你,看你敢不敢进去。”
他把虎符递给钟无悔。
“王玄真的虎符,我一直留着。等你真的敢进去那天,再给你。”
钟无悔接过虎符。
四件了。
“还差三件。”沈墨言说,“铜铃在那个女孩身上,她进去了,铜铃也进去了。铜镜和木偶,我不知道在哪儿。但有一件事......”
他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是钟离的血脉。血脉本身,就是最强的信物。也许,四件就够了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堵墙。
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
“进来......进来......”
无数个声音,混在一起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都在叫他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沈墨言说。
月亮升到正中。
月光照在那堵墙上,墙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不是裂开,是凭空出现的一道门。
黑漆漆的门,看不见里面。
只有声音,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进来......进来......”
钟无悔深吸一口气,握住金镯子和虎符,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保袁涛。
保袁涛站在那儿,眼睛红了。
“钟儿,”他说,“你得回来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他又看了一眼曾子琪。
曾子琪抱着书,手在发抖。
“曾子琪,”钟无悔说,“如果我没出来,那本书,替我保管好。”
曾子琪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,只能点头。
钟无悔转过身,看着那道门。
周七娘站在他旁边,脸色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钟无悔迈开腿,往门里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和周七娘,消失在门里。
门在他们身后,慢慢合上。
墙上又变成那堵普普通通的砖墙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保袁涛站在那儿,盯着那堵墙,一动不动。
曾子琪抱着书,眼泪流了下来。
沈墨言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堵墙,轻轻说了一句话:“钟离,你等的人,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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