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无悔一夜没睡。
他就坐在那堵墙对面,盯着它看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保袁涛买了两杯豆浆几个包子过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个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饿死了怎么救人?”
钟无悔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,没吃包子。
他看着那堵墙,问:“老保,你说墙那边是什么?”
保袁涛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想起李玉宸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平静,有解脱,有告别。
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失望。
像是希望。
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“她进去了。”钟无悔说,“为了一个在墙里等了她七十三年的人。”
“那不是她舅舅。”保袁涛说,“那是鬼城里的东西变的。”
“她知道。”钟无悔说,“她知道那不是她舅舅。但她还是进去了。”
保袁涛沉默了。
钟无悔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
“去找沈墨言。”他说。
黑色轿车还停在停车场最里面,落满了灰。
钟无悔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摇下来,沈墨言的脸露出来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九十多岁,干枯的皮肤,但眼睛很亮。
“想通了?”他问。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有人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把她带出来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几秒,问:“谁?”
“李玉宸。”钟无悔说,“李青山的女儿。”
沈墨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。
“李青山的女儿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她还活着?”
“刚才还活着。”钟无悔说,“现在在墙里。”
沈墨言闭上眼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青山,”他终于开口,“是我们七个里,最苦的一个。他为了封印,把自己的女儿封在冰棺里七十年。他以为这样能保护她,结果他自己变成怨魂,女儿也......”
他没说下去。
钟无悔看着他:“你认识李玉宸?”
沈墨言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但我认识李青山。他死之前,一直念叨他女儿的名字。他说,如果有来生,他一定要找到她,好好补偿她。
钟无悔沉默了。
李玉宸等的那个人,是她爸?
还是她舅舅?
还是那个一直站在她门口的人?
“沈老先生,”他问,“怎么进鬼城?”
沈墨言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真想进去?”
“真想。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沈墨言盯着他看了很久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你和你曾祖父,真是一模一样。”他说,“当年他也是这样,明知道会死,还是去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摊开。
“进鬼城,有几个条件。”他说,“第一,必须是月圆之夜。阴气最盛的时候,裂缝才会打开。”
钟无悔看了看天。
今天是农历十五。
今天晚上,就是月圆之夜。
“第二,”沈墨言继续说,“必须有七件信物护体。没有信物,活人进去,瞬间就会被怨气冲散。运气好的,变成鬼。运气不好的,直接魂飞魄散。”
“第三,必须有血脉继承人引路。只有钟离的血脉,才能在鬼城里找到路。别的人进去,分不清东南西北,走几步就迷了。”
钟无悔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
“玉佩算一件,”他说,“你的玉佩算一件。还差五件。”
沈墨言点点头:“对。五件。两天之内,能找到几件?”
钟无悔想了想。
金镯子,被一个神秘女人买走了。那个女人,长得和周玉兰一模一样。
虎符——不知道在哪儿。
铜铃——不知道。
铜镜——不知道。
人偶——不知道。
一件都没有。
“那个买走金镯子的女人,”钟无悔说,“有人说是周七娘本人。”
沈墨言愣了一下:“周七娘?她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钟无悔说,“但她长得和周七娘怨魂附身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”
沈墨言皱起眉头,想了想。
“周七娘死的时候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她的尸体就埋在那个十字路口旁边。后来城市建设,坟被平了,尸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但她本人,不可能活着。”
“那那个女人是谁?”
沈墨言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是周七娘的什么人,说不定能找到金镯子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:“你有办法找到她吗?”
沈墨言沉默了几秒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
但不是他自己的那块,是另一块。
上面刻着一个字:周。
“这是周七娘的信物。”他说,“当年封印之后,她的信物掉在现场,我捡到了。一直留着。”
钟无悔接过来看了看。
玉的质地、雕工、大小,和他那块一样。
“这能帮她找到?”
沈墨言点点头:“信物之间有感应。离得越近,感应越强。你拿着这块玉佩,去她最后出现的地方,说不定能找到线索。”
钟无悔把玉佩收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墨言说,“虎符的下落,我知道一点。”
钟无悔抬起头。
“王玄真,”沈墨言说,“他死后,虎符被他带进棺材里了。他的墓,在城外的一座山上。具体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个传说,守墓人的后代,还活着。”
守墓人的后代。
钟无悔想起曾子琪之前说过的话,有些事,得找当地人问。
“那座山在哪儿?”
沈墨言摇摇头:“我只知道大概方向。北边,三十公里外。那座山叫什么名字,我不记得了。”
北边,三十公里外。
好几座山。
钟无悔皱起眉头。
“剩下的三件,”沈墨言说,“铜铃、铜镜、人偶,我一点线索都没有。这些得靠你自己找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沈墨言说,“今天晚上月圆,裂缝会开。你要想进去救人,最好今天晚上之前,找到至少三件信物。一件护着自己,一件护着要救的人,一件备用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:“你呢?你进去吗?”
沈墨言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苦涩。
“我进不去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活人,也不是鬼。我是执念。鬼城不收我,阳间也不要我。我只能在外面等着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如果你进去了出不来,我会想办法。不管用什么办法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,忽然有点感动。
这个老人,等了七十三年,就为了等一个人来。
现在那个人来了,他又要看着那个人进去。
“沈老先生,”钟无悔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墨言摆摆手:“不用谢。等你出来,再谢不迟。”
从停车场出来,钟无悔给曾子琪打了电话。
“曾子琪,周七娘那个金镯子,还有别的线索吗?”
曾子琪在电话那头翻书的声音哗哗响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我找到了周玉兰的档案。她生前住在城南,有一套老房子。她死了之后,那套房子一直空着。但是......”
他顿了顿:“有人看见,最近那房子晚上亮灯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动。
“地址发给我。”
曾子琪发来一个地址。
城南,老街区,一条快拆迁的巷子。
钟无悔开车过去。
巷子很深,两边都是老平房,墙上写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路坑坑洼洼的,刚下过雨,全是泥。
他把车停在巷口,往里走。
走了五分钟,找到了那个门牌号。
一座老旧的平房,黑瓦灰墙,门上的漆都剥落了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看不见里面。
但门缝里,透出一丝光。
有人。
钟无悔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握住门把手,一推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间很普通的屋子,桌椅板凳,老式的柜子,墙上挂着一些发黄的照片。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没有人。
但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。
有人刚走。
钟无悔走到墙边,看那些照片。
全是黑白的老照片,民国时期的风格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小孩。其中一个女人,穿着旗袍,站在一座老宅子前面。
那张脸,和监控里买走金镯子的女人,一模一样。
和墙里那个老太太周玉兰,一模一样。
和周七娘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钟无悔盯着那张照片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这个女人,到底是谁?
周七娘本人?
周七娘的女儿?
还是周七娘怨魂的化身?
他正想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找谁?”
钟无悔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件深色的衣服,头发盘在脑后。
就是监控里那个女人。
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人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站在门口,看着钟无悔,眼神很平静。
钟无悔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女人走进来,把布包放在桌上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是钟无悔?”她问。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?”
女人点点头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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