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下去的时候,钟无悔以为自己会踩空。
但没有。
脚下是实实在在的地面,硬邦邦的,像石板。他低头看,确实是石板,一块一块铺成的路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
他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座城。
一座完整的、古代的、灰蒙蒙的城。
街道两旁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木结构建筑,两层楼,飞檐翘角,门窗紧闭。店铺的招牌还挂着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。有的门口挂着灯笼,灯笼里的火是绿的,幽幽地照着。
街上有人。
不对,有鬼。
很多鬼。
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,有长衫马褂的,有中山装的,有军装的,还有几个穿着现代的T恤牛仔裤。他们走在街上,面无表情,一步一步,像是在巡逻,又像是在梦游。
没有人看钟无悔。
没有人理他。
他就这么站在街口,像个透明人。
“别愣着。”周七娘在他旁边说,“走。”
钟无悔深吸一口气,迈开步子往前走。
走进那条街。
走近那些鬼。
他从一个穿长衫的鬼身边擦过去,那个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又从一个穿军装的鬼面前走过,那个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像根本没看见他。
“他们看不见我们?”钟无悔问。
“看得见。”周七娘说,“但不想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是鬼城。”周七娘说,“鬼城的规矩,各走各的路,各等各的人。谁都不管谁。”
钟无悔不明白,但没再问。
他往前走,打量着这座鬼城。
城很大。街道纵横交错,四通八达。有的街宽,能并排走四五个人。有的街窄,只够一个人侧身过。两边的房子有的高有的矮,有的新有的旧,有的门开着,有的门关着。
开着门的房子里,有鬼在活动。
有的在做饭。灶台是冷的,锅是空的,但他们拿着锅铲一下一下地炒,炒得有模有样。
有的在织布。织布机嘎吱嘎吱响,但织出来的布是透明的,织着织着就散了。
有的在写字。笔在纸上划,但纸上没墨,划了半天还是一张白纸。
他们都在做生前做过的事。
一遍一遍。
永无止境。
钟无悔看着看着,后背有点发凉。
这些鬼,已经死了多少年了?
他们知道自己死了吗?
他们知道自己是在重复吗?
“看那边。”周七娘忽然说。
钟无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街角蹲着一个人,不对,一个鬼。穿着保安的制服,低着头,蹲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老马。
第六个失踪者,幸福小区的保安。
钟无悔快步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看清了老马的脸。
那张脸灰白灰白的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。和死了一整天的人一模一样。
但他在动。
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在说话。
钟无悔蹲下来,凑近了听。
“巡逻,该巡逻了,巡逻......”
就这一句,翻来覆去地说。
钟无悔喊他:“老马!”
老马没反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马建国!”
老马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钟无悔。
那双眼睛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......叫我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是警察。”钟无悔说,“来带你出去的。”
老马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出去?”他说,“出不去。进来了,就出不去。”
他低下头,又开始念叨:“巡逻,该巡逻了......”
钟无悔站起身,看着周七娘。
周七娘摇摇头:“他进来太久了。执念已经散了。现在只剩下本能,重复生前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多久算太久?”
“三天。”周七娘说,“活人在鬼城,最多能撑三天。三天之内,如果能找到他,还有救。三天之后,就变成这样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李玉宸进来多久了?
昨天晚上进来的。
到今天,还不到二十四小时。
还有时间。
“她在哪儿?”他问。
周七娘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鬼城很大,分东南西北四个区。她进来的时候,走的应该是北门。但鬼城的门是活的,进去之后会随机把你送到一个地方。她可能在北区,也可能在别的区。”
钟无悔皱起眉头。
这么大的城,怎么找?
“有办法吗?”他问。
周七娘沉默了几秒,说:“有。但得看你敢不敢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周七娘指了指街道尽头。
那里有一座高楼,比周围所有的房子都高,像一座塔,又像一座阁楼。楼顶亮着一盏灯,绿的,幽幽地照着整个鬼城。
“那是城中心。”周七娘说,“钟离就在那儿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钟离?在中心?”
“对。”周七娘说,“他用自己当镇物,压着裂缝。只要他在那儿,裂缝就开不了。他一动,裂缝就开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座高楼。
很远。
要走很久。
“李玉宸也会去那儿吗?”他问。
周七娘点点头:“她身上有铜铃。铜铃会带着她去找李青山。李青山也在中心。”
钟无悔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就去中心。”
他们开始走。
沿着那条街,一直往前走。
街上到处都是鬼。
有的在走路,有的在站着,有的在坐着,有的在躺着。他们做着各种各样的事,但都不看对方,也不看钟无悔和周七娘。
各走各的路,各等各的人。
钟无悔走着走着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刘德贵。
他就站在路边,面朝着一堵墙,一动不动。
钟无悔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看见刘德贵的嘴在动。
“姐,姐夫,姐......”
他在叫他姐姐和姐夫。
二十三年前死的那两个人。
钟无悔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刘德贵忽然转过头来。
那张灰白的脸上,眼睛直直地盯着钟无悔。
“你......你也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姐......在等我......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德贵是通缉犯,是盗窃抢劫的嫌疑人。但此刻他站在鬼城里,像个迷路的孩子,一遍一遍叫着死去的亲人。
“你姐在哪儿?”钟无悔问。
刘德贵往墙那边指了指。
“里面。她说......她在里面等我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堵墙。
和外面的墙一样,砖砌的,灰扑扑的。
但墙里,有声音传出来。
很轻很轻,像女人的哭声。
“姐......”刘德贵又转过去,对着墙,“我来了,你出来啊......”
钟无悔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救不了刘德贵。
刘德贵不想被救。
他只想进去,找他姐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钟无悔看见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站在街边,低着头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钟无悔走近了,才看清她是谁。
李玉宸。
她就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钟无悔快步走过去。
“李玉宸!”
李玉宸抬起头。
她的脸还是那么白,眼睛还是那么黑。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,迷茫。
“你......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钟无悔站在她面前,喘着气。
“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带你出去。”
李玉宸看着他,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她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容,很淡,很轻,和在外面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出不去的。”她说。
“能出去。”钟无悔说,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李玉宸摇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谁?”
李玉宸抬起手,指了指街对面。
街对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中年,国字脸,穿着中山装。
***。
李玉宸的亲生父亲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李玉宸,一动不动。
那张脸上,没有什么表情。
但眼睛里,有东西。
是泪。
鬼也会流泪吗?
钟无悔不知道。
但他看见了。
***的眼角,有一滴泪,慢慢流下来。
“爸......”李玉宸轻轻叫了一声。
***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钟无悔站在中间,看着这对父女。
一个死了二十三年。
一个刚进来不到一天。
他们隔着一条街,隔着阴阳两界,隔着一座鬼城,终于见面了。
“他等了你很久。”钟无悔说。
李玉宸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走,是因为他?”
李玉宸沉默了几秒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她说。
她看着钟无悔,眼睛里的那种迷茫,慢慢变得清晰。
“我在外面,没有牵挂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活着,和死了,没区别。但在这里,他等我。有人等我。”
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周七娘。
等了七十三年。
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李玉宸等了二十三年。
等一个站在街对面的人。
“你可以带他出去。”钟无悔说。
李玉宸摇摇头。
“他出不去。”她说,“他死得太久了。执念已经散了。他只剩下这个,站在这里等我。”
她看着***,笑了一下。
“他等到了。就够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他忽然明白,李玉宸进来,不是为了“出来”。
她进来,是为了“见到”。
见到那个一直在她门口站着的人。
见到那个她一直以为是舅舅的人。
见到她爸。
“走吧。”李玉宸说,“别管我。”
她转过身,朝街对面走去。
***站在那儿,伸出手。
李玉宸握住那只手。
两只手,一只是活人的手,一只是死人的手。
握在一起。
李玉宸回头看了钟无悔一眼。
那一眼里,什么都没有。
又什么都有。
然后她转过身,和***一起,消失在街角。
钟无悔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周七娘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让她去吧。”她说。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看着李玉宸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中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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