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城中心走，鬼越少。
街道越来越宽，房子越来越高，但街上走着的鬼越来越少。到后来，一条街走到底，连一个鬼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寂静。死一样的寂静。
钟无悔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敲在心上。周七娘走在他旁边，一句话也不说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，看着那座高楼。
那座楼越来越近。越来越清楚。走近了，钟无悔才看清，那不是楼，是一座塔。
八角形的，七层高，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铃铛。但铃铛是死的，风一吹，不响。
塔的门开着。黑洞洞的，看不见里面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周七娘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颤抖。
等了七十三年。终于等到了。钟无悔看着她，问：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周七娘沉默了几秒，点点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她迈开步子，往门里走。
钟无悔跟在她后面。
塔里很暗。没有灯，没有光，但能看见东西。墙壁上画着画，一幅接一幅，画的都是同一个人，钟离。
年轻时候的钟离，站在山巅，眺望远方。
中年时候的钟离，坐在书案前，写着什么。
封印那天的钟离，站在十字路口，面对着裂缝。
最后一张，钟离坐在这座塔里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那是现在的钟离。
钟无悔看着那些画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，是他的曾祖父。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。他长着和他一样的脸。但他从来没见过他。一次都没有。
周七娘站在那些画前面，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画上钟离的脸。那只手在发抖。
“老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老了，你也老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画上的钟离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们继续往上走。第二层，第三层，第四层。每一层都是空的。只有墙上的画，一张接一张，讲着钟离的一生。
第五层，第六层。
还是空的。
第七层。
塔顶。
钟无悔走上去的时候，看见了五个人。他们坐在蒲团上，围成一圈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最中间的那个人，坐得比其他人高一点，像是一个台子。
他穿着黑色的长袍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但他那张脸，和钟无悔一模一样。
钟离。
周七娘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了。没有哭，但红了。
七十三年。
她从年轻等到白头。从活人等到半死不活。现在，她终于站在他面前。钟离慢慢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，和钟无悔的眼睛一样，很黑，很深。
他看着周七娘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周七娘点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钟离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等了多久？”
“七十三年。”
钟离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不该等的。”
周七娘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，和在外面的时候一样，淡得快要消失。
“想等。”她说，“就等了。”
钟离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睛里，有一滴泪。
鬼也会流泪。周七娘看见了。
她走过去，在他面前蹲下，伸出手，轻轻擦掉那滴泪。
“别哭。”她说，“我来了。”
钟离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，是凉的。和死人的手一样凉。但周七娘没有松开。她握着，握得很紧。
钟无悔站在旁边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两个人，隔了七十三年，终于见面了。一个坐在塔里，不能动。一个从外面走进来，再也不打算出去。
这就是结局吗？
钟离忽然转过头，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过来。”他说。
钟无悔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钟离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像。”他说，“太像了。和我年轻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钟离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
那只手很凉，但很轻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他说，“一个人长大。”
钟无悔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，不知道父母是谁，不知道爷爷奶奶是谁。他以为自己没有亲人。
现在，亲人就在面前。
他的曾祖父。但这个人，是鬼。
“那个女孩，”钟离忽然问，“叫李玉宸的，找到了吗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但她不走。”
钟离沉默了几秒，叹了口气。
“她和她爸一样。犟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，说：“她是对的。她留下来，李青山就能走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李青山能走？”
钟离点点头。
“鬼城的规矩，一换一。有人愿意替你，你就能走。李青山等了她二十三年，就是为了等她进来替他。”
钟无悔的脑海里闪过李玉宸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她知道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她进来，就是为了替她爸出去。
“她爸会出去吗？”钟无悔问。
钟离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他已经走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李玉宸，用自己的命，换她爸的来生。
值吗？
他不知道。但李玉宸觉得值，那就值。
“你呢？”钟无悔看着钟离，“你也想走吗？”
钟离看着他，笑了笑。
那个笑容，和周七娘的笑容一样，淡得快要消失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坐在这里七十三年，就是为了压着这个裂缝。我一动，裂缝就开。鬼城就会现世。”
他看着周七娘。
“她也走不了。她进来，就出不去了。”
周七娘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和他并排坐着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钟离看着她，眼睛里又有了泪。
“傻。”他说。
周七娘笑了，说：“傻了一辈子。不差这一回。”
钟无悔站在他们面前，看着这两个人。
一个等了七十三年。
一个等了七十三年。
现在，他们终于在一起了。
在这个鬼城里。
在这座塔里。
永远。
“走吧。”钟离忽然说。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出去。”钟离说，“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？”
钟离指了指塔外的方向。
“外面还有人在等你。”他说，“那个姓保的小子，那个姓曾的书呆子。他们在外面等着你回去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保袁涛。
曾子琪。
他们还在外面
等着他回去。
“可是......”他看了看周七娘。
周七娘对他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没事。”
钟无悔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钟离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进来吗？”
钟无悔摇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后人。”钟离说，“你的血脉，能在这里找到路。但你的血脉，也能做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钟离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。
“封住裂缝。”他说：“用你的血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用我的血？”
“对。”钟离说，“我在这里坐了七十三年，就是为了等一个血脉继承人进来。你来了，我就能走了。但不是走出去，是彻底消失。用我的命，换你的命。”
钟无悔不明白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钟离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腕，那只手凉得像冰，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他说，“我死的时候，把所有的力量都留在这个身体里，用来压裂缝。现在你来了，我的力量可以传给你。你带着我的力量出去，用你的血，在裂缝上面画一个符。那个符，能再封七十年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钟离笑了笑，“我就没了。”
钟无悔摇头，说：“不行。”
钟离看着他，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是警察。”他说，“外面还有很多人。那个裂缝一开，鬼城里的东西都会跑出去。到时候，死的不止我一个。是成千上万的人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，他知道钟离说的是真的，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，但他不想。
他刚找到自己的曾祖父，刚见到自己的亲人，就要失去。
“孩子。”钟离轻轻叫了他一声。
钟无悔抬起头。
钟离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。
“我活了九十多年。”他说，“死了七十三年。够久了。但你还年轻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外面还有人在等你。别让他们等太久。”
他松开钟无悔的手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
和钟无悔脖子上那块一样，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，这块刻的是“钟”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，“这是天工阁首席的信物。带着它，你就能用我的力量。”
钟无悔接过玉佩，两块玉佩，握在手里，微微发烫。
“去吧。”钟离说。
钟无悔站在原地，没有动，他看着钟离，看着周七娘。两个七十多年前的人，并排坐着，看着他。等着他走。
周七娘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个女孩，”她说，“叫李玉宸的，你还会来找她吗？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，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周七娘笑了笑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和你曾祖父一样。嘴硬，心软。”
她指了指塔外的方向。
“走吧。她在那儿等你。”
钟无悔看着塔外，塔外的鬼城，灰蒙蒙的，什么都看不清，但她在那儿，李玉宸在那儿等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，往下走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看到钟离和周七娘并排坐着，手牵着手，看着他。
周七娘对他挥了挥手。
钟离对他点了点头。
钟无悔转过身，往下走。
没有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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