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
钟无悔站在幸福小区后门的夹道口。
太阳很大,晒得人发晕。夹道里热烘烘的,墙上那些小广告被晒得卷了边。垃圾站有人在收拾,把一堆堆的垃圾往车上装。路过的居民进进出出,没人多看这边一眼。
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,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钟无悔走进夹道,走到那堵墙前面。
墙还是那堵墙。砖砌的,外面刷了水泥,年代久了,水泥发黑,长了些青苔。和城里任何一个垃圾站的墙没什么两样。
他把手贴上去,墙是热的。被太阳晒过的温度,没有震动。没有心跳,没有声音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保袁涛站在夹道口,抽着烟,看着他。
曾子琪也来了,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站在保袁涛旁边。
一个月了。他们隔三差五就来这儿,站一会儿,然后回去,谁也没说什么,但谁都知道,钟无悔在等什么。
等一个声音,等一个名字,等一个人。可是墙里很安静,什么都没有。
钟无悔把手收回来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手心里有一道疤,那天晚上用刀划的,已经长好了,变成一道粉红色的印子。他看着那道疤,忽然想起沈墨言最后说的话。
“那个叫李玉宸的女孩,她的铜铃,留在鬼城里了。”
铜铃。
李青山的信物。
能御鬼,能招魂,能,能找她吗?
钟无悔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再进去的。
不是现在,但总有一天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夹道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住了。
身后,有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钟......无......悔......”
钟无悔猛地回头。
墙还是那堵墙,什么都没有,但那个声音,他听见了。是她的声音,李玉宸的声音。
保袁涛看着他,问:“怎么了?”
钟无悔摇摇头,说:“没事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外走,走出夹道,走进阳光里。身后,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,但他知道,她在那儿。
在墙里,等着。
下午,钟无悔去了三号楼。
五零二的门关着,门上那把锁已经生锈了。门框上那面小镜子还在,镜面朝外,照着他的脸。
镜子里的人,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李玉宸的钥匙。天晚上,她在桌上留的,他没有还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,但现在,他站在门口,用那把钥匙,打开了门。
屋里很暗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墙上的照片还在,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。桌上那三个小碗,米饭已经发霉,长出一层白毛。
钟无悔走到墙边,看着那些照片。***,刘德芳,还有那些民国时期的老照片,那张他和钟离长得一模一样的合影,已经不在了。
被李玉宸带进去了吗?还是?
他忽然看见一张照片。很小,压在别的照片下面,只露出一个角。
他抽出来看,是一个女孩。五六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,穿着花裙子,站在一扇门前,笑着。
那是李玉宸小时候,钟无悔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那个笑容,和现在的她完全不一样。那时候的她,还不会用那种淡淡的、快要消失的笑。那时候的她,还只是个孩子。
他把照片装进口袋,然后他转身,走出门,把门锁上。钥匙还在他手里。
他没有还。
晚上,钟无悔去了那个停车场,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,落满了灰。他走过去,往里看了一眼,车里没人。
沈墨言真的走了。
他站在车边,点了一根烟。
保袁涛和曾子琪站在旁边,谁也不说话。抽完烟,钟无悔把烟头掐灭,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往停车场外走,走到出口的时候,钟无悔忽然停下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,不是沈墨言,是别的什么。他站了几秒,然后转过身,继续走。
夜里,钟无悔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那堵墙前面。
墙开了,李玉宸从里面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还是那么乱,脸还是那么白。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,和以前一样,淡淡的,快要消失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钟无悔想说话,但说不出。
李玉宸看着他,说: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钟无悔终于开口: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来找我。”她说。
她伸出手,把手贴在他胸口。那只手,是凉的,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,是活人的凉。
“我的铜铃,”她说:“你拿着。”
钟无悔低头看。
他手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铜铃。
小小的,黄铜的,上面刻着字,“李青山。”
他抬起头,想问她什么。
但她已经不见了。
墙还在,门已经关上了,他站在那儿,握着那个铜铃。
钟无悔醒了。
窗外的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,他坐起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个梦,但胸口。那块玉佩还在,贴着心口,微微发烫。
他把玉佩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着,两块玉佩,并在一起。一块刻着“钟”,一块刻着“离”。
曾祖父留给他的,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玉佩贴回胸口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
早上八点,钟无悔到局里上班。
普永俊在办公室等他。
“回来了?”普永俊问。
钟无悔点点头。
普永俊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案子,”他说:“结了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结了?”
普永俊点点头。
“刘德贵,盗窃抢劫在逃嫌疑人,追捕过程中意外死亡。其他几个失踪者,定性为意外事故,家属的工作已经做通了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钟无悔明白。
这个案子,不能查了,再查下去,没法收场。他点点头,轻声说:“明白。”
普永俊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干。”他说:“你是好警察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他回头说,“档案室那间屋子,给你留着。以后有什么......特别的案子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特别的案子?”
普永俊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推开门,走了。
钟无悔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特别的案子。
他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这个世界,还有另一面。
他已经被拉进来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
下午,钟无悔去了档案室。
那间堆杂物的屋子,已经被收拾出来了。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地图。桌上放着几本档案,都是这些年没破的“疑难杂案”。
保袁涛和曾子琪已经在里面了。
看见他进来,保袁涛招呼道:“钟儿,来看看这个。”
钟无悔走过去,桌上摊开一份档案,是一个新案子。
隔壁市,郊区老公路,连续发生离奇车祸。幸存者说,半夜看见古代军队过马路。
“阴兵借道。”曾子琪说。
钟无悔看着那份档案,沉默了几秒。
他想起沈墨言说过的话。
“七十年后,会有人来接你的班。”
七十年太久了。
但他没想到,这么快就有新案子。
他看着保袁涛和曾子琪,两个人都在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钟无悔把档案合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晚上,钟无悔又站在那堵墙前面。
月亮很圆,很亮,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贴上去。
墙是凉的,但手心底下,有一丝微弱的震动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心跳,像敲门。
他把耳朵贴上去。
墙里有很多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,但有一个声音,稍微清楚一点。
在叫他的名字。
“钟......无......悔......”
是她的声音,李玉宸的声音。
钟无悔没有动,他就那么站着,听着那个声音。
一遍一遍。
一遍一遍。
月亮在天上,又大又圆。
夹道里,有风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:“等我。”
墙里的声音,停了。
然后,又响了。
这一次,是另一个声音,在说:“等——你——”
很多人的声音。
很多鬼的声音。
他们都在说。
等你。
钟无悔站直身,看着那堵墙,月光照着,墙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知道,墙里面,有一座城,城里有很多人,有一个,在等他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走到夹道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,那堵墙静静的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就是守夜人了。守着这道墙,守着这些人,守着这座城,守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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