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,钟无悔正在吃泡面。
晚上十一点,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。保袁涛下班回家了,曾子琪也回去了。他一个人对着电脑,翻那些旧档案,翻得眼睛发涩。
泡面是红烧牛肉味的,三块五一桶,开水一冲,闷三分钟,掀开盖子香气扑鼻。他刚挑起一筷子,电话就响了。
普永俊打来的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”说完就挂了。
钟无悔看了一眼那筷子面,放下,盖上盖子,起身往外走。
普永俊的办公室在二楼,门开着,灯亮着。钟无悔进去的时候,看见桌上摊着一堆照片,全是车祸现场。
“坐。”普永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钟无悔坐下,等着他说话。
普永俊把那堆照片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钟无悔拿起来一张一张看。
第一张,一辆大货车翻在路边,车头撞扁了,驾驶室挤成一团。第二张,一辆小轿车撞在树上,树都断了,车头没了。第三张,一辆面包车翻进沟里,四轮朝天。
全是车祸。
“这是哪儿?”钟无悔问。
“北山市。”普永俊说,“隔壁市,离咱们三百公里。郊区老公路,一个月内,连发七起车祸,死了九个人。”
钟无悔皱起眉头。
一个月七起,确实多了点。但那地方是郊区老公路,路况不好,弯多坡陡,出车祸也正常。
“有疑点?”
普永俊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笔录,递给他。
“幸存者的口供。你自己看。”
钟无悔翻开笔录。
第一份,货车司机,四十五岁,驾龄二十年。他说那天晚上他开车从北山市往县城送水泥,走到那段老公路的时候,忽然看见前面有雾。雾很浓,他减速慢行。然后他听见了声音,马蹄声,很多马蹄声,还有脚步声,像很多人在一起走路。
他以为听错了,没在意。然后他看见雾里有人影走出来。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很多很多人,穿着古代的盔甲,拿着长矛,排着队往前走。他吓得猛打方向盘,车翻了。
第二份,小轿车司机,三十一岁,女的。她说她下班回家,走那条路走近。走到那段路的时候,忽然觉得冷,很冷,冷得发抖。然后她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古代的衣服,背对着她。她按喇叭,那个人不躲。她刹车,但刹不住,车直接撞树上去了。
第三份,面包车司机,五十八岁,老司机。他说他看见一队古代士兵从雾里走出来,从他车前面走过去。他不敢动,等他们走完。走完之后,他就开车,但开着开着,忽然发现自己在沟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下去的。
钟无悔看完,抬起头。
“阴兵借道?”
普永俊看着他,没说话。
钟无悔又翻了翻那些照片。
七起车祸,九个人死,幸存者的口供大同小异,都看见了古代士兵,都听见了马蹄声和脚步声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“最近一个月。”普永俊说,“北山市那边压不住了,媒体已经知道了,再压要出大事。他们局里找我们帮忙,说咱们这边处理过类似的案子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去一趟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一个人?”
“带上你那个小组。”普永俊说,“保袁涛,曾子琪,都带上。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给我打电话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普永俊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小心点。那边的事,可能比咱们这边还麻烦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钟无悔开车去接人。
先接的保袁涛。老保拎着一个包,往车上一扔,拉开车门坐进来。
“北山市?”他问。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什么案子?”
“阴兵借道。”
保袁涛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操。”
然后接的曾子琪。曾子琪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背着个大包,里面装满了书和笔记本。他上车的时候腿都在抖。
“钟......钟警官,咱们真要去?”
钟无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曾子琪摇摇头,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去。我得去。书上写了阴兵借道,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保袁涛在后座笑了一声。
“亲眼看看?到时候吓尿了别怪我。”
曾子琪没说话,把书抱得更紧了。
车子上了高速,往北山市开。
三百公里,开了四个小时。
北山市刑警队的人在高速出口等着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姓刘,叫刘建国,是刑警队长。
“钟队长?”他伸出手。
“副的。”钟无悔握了握。
刘建国苦笑了一下。
“副的也比我强。这事儿,我们实在搞不定。”
他带着三人上了车,往郊区开。
车上,刘建国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。
出事的那条路叫老公路,是七十年代修的,连接北山市和下面几个县。后来修了新路,这条路就没什么车走了,只有一些本地人和大货车图近,还走这条路。
路况确实不好,弯多坡陡,两边都是山。但以前也出过车祸,没这么多,这么集中。
一个月七起,九个人死,太邪门了。
“幸存者都说了什么?”钟无悔问。
“都说看见古代士兵。”刘建国说,“有的说看见一队人从雾里走出来,有的说看见路边站着人,有的说听见马蹄声。我们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吓糊涂了,但七个人,七个不同的时间,说的都一样,这就不是巧合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而且,有几个幸存者说,他们看见的那些士兵,没有脸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脸?”
“对。”刘建国说,“就是脸是平的,没有五官。像......像画上的人,还没来得及画脸。”
保袁涛在后座骂了一句。
曾子琪翻开书,哗哗翻了几页,脸色白了。
“钟警官,”他小声说,“书上写了。阴兵借道,生人回避。如果看见了,要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等他们走完。如果被他们看见......”
“被他们看见会怎么样?”
曾子琪的声音更小了。
“会被带走。当替身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刘建国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
车子开到老公路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
太阳挺大,晒得路面发烫。
钟无悔下车,站在路边,往两头看。
这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,年头久了,路面坑坑洼洼的。两边都是山,不高,但很密,长满了树。风一吹,树叶哗哗响。
他看着那些山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明明是大太阳,明明晒得发烫。
但就是觉得冷。
曾子琪站在他旁边,抱着书,东张西望。
“书上说,阴兵出现的地方,都是古战场。埋了很多人的地方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查过吗?这地方以前打过仗?”
刘建国走过来,说:“查过了。县志上记了,明朝末年,这里打过一仗。具体哪一年不清楚,反正是明朝。一支军队在这里打败了,死了几千人,就地埋了。”
几千人。
就地埋了。
钟无悔看着那些山。
几千人,埋在这山里面?
“有万人坑吗?”他问。
刘建国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么多年了,谁还记得?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今晚农历多少?”
“十四。”刘建国说,“明天十五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初一十五。
阴气最盛的时候。
“明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们过来蹲着。”
晚上,他们住在县城的招待所。
条件很差,床板硬,被子潮,墙皮都掉了。保袁涛躺在床上骂骂咧咧,曾子琪抱着书在那翻,一边翻一边念叨。
钟无悔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月亮快圆了。
明天晚上,就是十五。
那些阴兵,会出来吗?
他胸口的玉佩。
两块玉佩,贴在一起,微微发烫。
钟离给他的力量,还在。
但他不知道,够不够用。
手机响了。
普永俊打来的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钟无悔把下午看到的说了一遍。
普永俊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边的人跟我说,县志上记的那一仗,有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那支打败的军队,”普永俊说,“不是战死的。是被自己人杀的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自己人?”
“对。”普永俊说,“那支军队是投降的,本来不用死。但带兵的将军接到命令,把他们都杀了。几千人,一个没留。”
钟无悔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几千人,投降了,还是被杀了。
那怨气得多重?
“那个将军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普永俊说,“县志上没写。但有一件事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将军,后来也死了。自杀的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然后挂了电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月亮很亮。
明天晚上,那些阴兵,会不会出来找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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