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无悔往前走。
穿过鬼城的街道，穿过那些游荡的鬼魂，穿过一扇又一扇门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一个小时？两个小时？还是一天？
鬼城里没有白天黑夜，只有灰蒙蒙的天，灰蒙蒙的地，他只知道往前走，往出口走，终于，他看见了一扇门，就是进来的时候那扇门。
黑漆漆的，开在墙上，他走过去，迈出门。外面是夹道。月光照着，地上有影子。
保袁涛就站在他面前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巴张着，像见了鬼。
“钟......钟儿？”他的声音发抖。
钟无悔点点头，说：“是我。”
保袁涛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他，抱得死紧。
“擦你美！”他骂着，声音都劈了，“我以为你回不来了！我以为你死里头了！”
钟无悔被他勒得喘不过气，但没推开他。
曾子琪也跑过来，站在旁边，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钟警官......你......你回来了......”
沈墨言站在远处，没过来。他看着钟无悔，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，像是在看一个奇迹。
钟无悔松开保袁涛，走过去，站在沈墨言面前。
“她呢？”沈墨言问。
钟无悔知道他问的是周七娘。
“她留下了。”他说：“和钟离一起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几秒，点点头。
“也好。”他说，“等了七十三年，终于等到了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，忽然问：“你拿到了？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，问：“什么？”
沈墨言指了指他胸口。
钟无悔低头看，两块玉佩，贴在一起，微微发烫。
“钟离的力量，”沈墨言说，“你拿到了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，他说：“让我用血封裂缝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几秒，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还圆着，但已经开始偏西了。
“快。”他说，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他们跑到十字路口，就是幸福小区后门那个十字路口。月光照着，路面发白，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，地面在动。不是地震那种动，是像水波一样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。
曾子琪盯着地面，声音发抖：“裂......裂缝要开了......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口子，不是很大，就手指那么宽。
但从那道口子里，冒出黑烟，不是普通的烟，是那种又黑又浓的，带着腥味的烟，烟里有人脸，很多张脸。扭曲的，狰狞的，拼命往外挤的。
“鬼......鬼出来了......”保袁涛的声音都变了。
钟无悔盯着那道裂缝，手伸进口袋，口袋里有一把小刀。
他掏出来，握在手里。
“曾子琪，”他说：“书上怎么写的？”
曾子琪翻开书，手抖得厉害，书页哗哗响。
“用......用血......在裂缝周围画符......画一个封字......”
“什么符？”
“就是......”曾子琪指着书上的一幅图，“这个。”
钟无悔看了一眼，一个复杂的图案，像字又不是字，弯弯绕绕的，看着就头疼。
“你画过吗？”
曾子琪摇摇头。
“没......没有......”
钟无悔深吸一口气，没画过，也得画，他用刀划破手掌。血涌出来，顺着手指往下滴，他蹲下，用血在地上画。
第一笔。
第二笔。
第三笔。
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疼。血一直在流，伤口一直在疼，但他没停，第四笔、第五笔、第六笔。
裂缝越来越大，黑烟越来越浓。那些脸，已经从裂缝里挤出半个了。
“快！”保袁涛在旁边喊，“钟儿快！”
第七笔，第八笔，第九笔，最后一笔......
画完的时候，钟无悔的手已经没知觉了,血糊了满手，滴了一地,但符，画完了。那道符，在地上闪着红光。
裂缝，停住了,那些往外挤的脸，也停住了。一动不动,像是被定住了。
沈墨言走过来，站在符旁边,他看着那道符，看了很久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钟无悔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手还在流血，但他顾不上,保袁涛跑过来，用衣服给他包扎。
曾子琪在旁边站着，腿软得站不住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三个人，坐成一排，看着那道裂缝。
裂缝里，那些脸还在。
但不动了。
就那么卡在那儿，一半在里面，一半在外面。
“他们......会出来吗？”保袁涛问。
沈墨言摇摇头。
“出不来。”他说，“这道符，能封七十年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。
“七十三年后，会有人来接你的班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七十三年后？
他八十多岁？
沈墨言笑了笑。
“那时候，你早就不在了。但你的后人会来。就像你来接钟离的班一样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那道裂缝，看着那些卡在裂缝里的脸。
忽然想起李玉宸，想起她说的话。
“有人等过我。现在，该我等别人了。”
她在等谁？
等七十三年后，那个来接她班的人？
“沈老先生。”钟无悔忽然问。
“嗯？”
“鬼城里的人，”他说：“能出来吗？”
沈墨言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”他说，“但得有人替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道裂缝，没有再说话。
天亮了。
月亮落下去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十字路口。那道裂缝，已经看不到了，只有地上那个血画的符，还在。但血已经干了，变成暗褐色，嵌在水泥缝里。
沈墨言站在符边上，看着钟无悔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钟无悔看着他，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该去的地方。”沈墨言笑了笑，“投胎。或者消散。都行。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钟无悔的肩膀。
那只手，凉得像冰。
但拍得很轻。
“好好活着。”他说：“别辜负她。”
钟无悔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他点点头。
沈墨言转过身，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他回头说，“那个叫李玉宸的女孩，她的铜铃，留在鬼城里了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铜铃？”
“对。”沈墨言说，“那是李青山的信物。她留下来了，铜铃也会留下来。以后你要是想找她......”
他没说完,但他笑了笑。那个笑容，有点神秘,然后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夹道口的时候，他消失了,像一阵烟，散了。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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