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刘建国带他们去见幸存者。
老司机姓张,五十八岁,开了三十年大货车。出事那天晚上他拉了一车水泥从北山市往县城送,走到老公路那段的时候,看见了阴兵。
他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,三间平房,院子里养着几只鸡。钟无悔他们到的时候,他正蹲在门口抽烟,看见警车来,烟头一扔,站起来就想往里走。
“张师傅。”刘建国喊住他,“别走,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。”
老张停住脚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张脸,黑瘦黑瘦的,眼窝深陷,眼袋发青。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“还了解啥?”他说,“我都说八遍了。你们不信,还问啥?”
刘建国没说话,看了钟无悔一眼。
钟无悔走过去,站在老张面前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。
老张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你说那天晚上看见的,我都信。”
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眼眶红了。
“真的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老张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说:“进屋说吧。”
老张的屋子不大,收拾得挺干净。他老伴端了几杯水过来,又躲进里屋去了。
老张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,然后自顾自地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说:“我开到那段路的时候,是晚上十一点多。月亮挺亮,看得清路。我开着开着,忽然觉得冷。不是一般的冷,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冷。我开了三十年车,冬天零下二十度也开过,没这么冷过。”
他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然后我看见了雾。大雾,白茫茫的,从山那边漫过来。我想减速,但来不及,车就开进雾里了。雾里头什么都看不见,我就慢慢开,凭感觉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开着开着,我听见了声音。马蹄声。很多马蹄声。还有脚步声,像很多人在一起走路。我以为是幻觉,没在意。然后......”
他停住了。
“然后怎么了?”钟无悔问。
老张把烟掐灭,又点了一根。
“然后我看见雾里有人影。一个,两个,三个......越来越多。他们穿着古代的盔甲,拿着长矛,排着队往前走。从我车前面走过去的。”
他的脸白了。
“我就那么看着,不敢动。等他们走。走了很久,走不完。后来有一个......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有一个,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我一眼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“你看见他的脸了?”
老张摇摇头。
“没有脸。”他说,“就是平的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。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我就是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。梦见自己站在那条路上,等着他们来带我走。他们排着队走过来,一个接一个,从我面前走过。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,那个没有脸的,又回过头来看我。然后他伸出手......”
他的手在抖。
“他想抓我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梦,”他问:“做了多久了?”
“每天晚上。”老张说,“从出事那天到现在,一天没断过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,眼眶又红了。
“警官,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?他们是不是要带我走?”
钟无悔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曾子琪在旁边小声说:“书上说,被阴兵看见的人,会被当成替身。阴兵会来找他,带他走。”
老张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真......真的?”
钟无悔瞪了曾子琪一眼。
“别瞎说。”
曾子琪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开口。
钟无悔看着老张,说:“张师傅,你别怕。我们会查清楚的。”
老张摇摇头,苦笑着说:“查清楚有啥用?他们要是真来带我走,谁也拦不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“我开了三十年车,什么路没跑过?什么天气没遇过?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。没想到,老了老了,碰上这种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钟无悔。
“警官,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不怕死。但我不想被那些东西带走。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。”
钟无悔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老张看着他,没说话。
钟无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得做点什么。
从老张家出来,刘建国问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钟无悔想了想,问:“县志在哪儿?”
“县档案馆有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县档案馆在老城区,一栋三层的老楼。刘建国托人打了招呼,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带他们进了资料室。
“县志在这里。”她指了指一排书架,“民国时候修过一次,八十年代又修过一次。你们要哪一年的?”
钟无悔想了想。
“明朝末年。那场仗。”
小姑娘找了半天,翻出一本发黄的线装书。
“民国县志,卷十二,兵事志。”她翻开,“这里有一段。”
钟无悔凑过去看。
繁体字,竖排,看得他眼睛疼。
但大概意思看懂了。
明朝崇祯年间,这里曾驻军。后来清兵入关,明朝要完了,这支军队接到命令去打仗。走到半路,主将忽然下令投降。结果投降之后,清兵不认,把他们都杀了。几千人,埋在一个坑里。
“坑在哪儿?”钟无悔问。
小姑娘摇摇头:“没写。只说城北三十里,有个地方叫‘万人坑’。但那是老百姓叫的,具体位置没人知道。”
城北三十里。
就是那段老公路的方向。
钟无悔想起那些山。
几千人,埋在那些山里面?
“那个主将呢?”他问: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小姑娘翻了翻,指着另一段。
“主将姓戚,叫戚什么,这个字看不清。他杀了那些降兵之后,自己回去复命。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他自杀了。”
“自杀?”
“对。”小姑娘说:“书上写,‘戚某旋自尽于军帐,不知所因’。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杀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一个将军,下令杀了自己的兵。
几千人。
然后自杀了。
是愧疚吗?
还是被什么东西找上门了?
“他的坟在哪儿?”
小姑娘摇摇头:“没写。那种人,谁给他修坟?”
钟无悔看着那本县志,皱起眉头。
几千人的怨魂,每隔一段时间出来一次。
一个自杀的将军,不知道埋在哪里。
要找虎符,得先找到将军墓。
可将军墓在哪儿?
从档案馆出来,天快黑了。
曾子琪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忽然说:“钟警官,书上有写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“写什么?”
曾子琪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。
“天工阁的记载。王玄真,掌虎符,能镇煞气。他死后,虎符随葬。欲寻虎符,先寻其墓。”
“墓在哪儿?”
曾子琪翻到下一页。
“这里写了一句,‘墓在城北山中,有守墓人后代,世代相传’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守墓人后代?
那个杀了自己兵的将军,还有守墓人?
“守墓人是谁的后代?”他问。
曾子琪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书里没写。”
钟无悔看着北边的山。
太阳快落山了,山影黑压压的,看不清楚。
那些山里面,埋着几千个冤魂。
还有一个将军的墓。
还有守墓人。
“明天一早,”他说:“进山。”
晚上,他们又住在那个招待所。
钟无悔睡不着,坐在窗边抽烟。
保袁涛在床上翻来覆去,也没睡着。
“钟儿,”他忽然说:“你说那个将军,为什么要自杀?”
钟无悔想了想,老实说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猜啊,”保袁涛说:“他可能是被那些冤魂找上门了。几千个人,都是他下令杀的。那些人死了变成鬼,天天来找他,他能受得了?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保袁涛又说:“你说他的墓,会不会就在那个万人坑旁边?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人看着他,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钟无悔看着窗外。
月亮很亮。
明天晚上,就是十五了。
那些阴兵,会不会出来?
他摸了摸,胸口的玉佩。
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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