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钟无悔三人进山。
刘建国没来,他说他得留在县里处理别的事。临走前他给了钟无悔一张地图,是县城北边的地形图,标了几条山路。
“山里头信号不好,”他说:“有事就下山,别硬撑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,把地图收好。
保袁涛背了个大包,里面装满了水和干粮。曾子琪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腿又开始抖。
三个人,往山里走。
山很深。
从山脚往上爬,走了两个小时,还在半山腰。路越来越难走,全是野草和灌木,得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。
保袁涛走在最前面,用砍刀开路。他当过特警,野外生存是基本功,砍起树枝来又快又准。
钟无悔跟在他后面,盯着脚下的路。
曾子琪走在最后,气喘吁吁,抱着那本书舍不得撒手。
“歇......歇会儿......”他喊。
保袁涛头也不回。
“歇什么歇?太阳落山之前得找到地方。”
曾子琪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又走了一个小时,曾子琪实在走不动了,一屁股坐在石头上,喘得像拉风箱。
“不......不行了......让我歇五分钟......”
保袁涛回头看了他一眼,骂了一句,也停下来。
钟无悔站在路边,往山下看。
已经爬得很高了,县城在远处,变成一小片。山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草木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老张说的话。
“他们穿着古代的盔甲,拿着长矛,排着队往前走。”
那些人,就是从这些山里面出来的吗?
从那个万人坑里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曾子琪喊他。
“钟警官!钟警官!”
钟无悔回头。
曾子琪指着路边的一棵树,脸都白了。
那棵树上,挂着一块布。
红色的,破破烂烂的,在风里飘。
“那是......那是......”
曾子琪说不下去了。
钟无悔走过去,把那块布扯下来。
是布条。
不是普通的布条,是那种老式的粗布,染的红色已经褪得发白了。
像是“寿衣。”保袁涛走过来,看了一眼说:“死人穿的那种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块布。
寿衣。
怎么会在树上?
他抬起头,往树上面看。
树上还挂着别的东西。
布条,纸条,还有,一个铃铛。
小小的,黄铜的,锈迹斑斑的铃铛。
曾子琪看见那个铃铛,脸色更白了。
“那......那是......”
钟无悔把铃铛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
铃铛很轻,很旧,轻轻一摇,不响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曾子琪咽了口唾沫。
“引魂铃。”他说,“书上写过。死人下葬的时候,在坟头挂一个铃铛,能把魂引回来。但这个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个是给活人用的。”
钟无悔皱起眉头。
“给活人用?”
“对。”曾子琪说,“如果有人走丢了,在山里迷路了,挂一个铃铛,能把魂叫回来。但那个铃铛得是新的,要没响过的。”
他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铃铛,说:“这个太旧了。不知道挂了多少年了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个铃铛。
多少年了?
谁挂的?
给谁用的?
他把铃铛收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又走了两个小时,太阳开始偏西了。
他们还是没找到将军墓。
钟无悔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拿着地图看。
地图上有几条山路,但实际走起来,根本对不上。路早就没了,被野草和灌木盖住了。方向也分不清,指南针乱转,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怎么回事。
保袁涛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天快黑了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他知道。
天黑之前找不到,就得下山。晚上在山里过夜,太危险。
但他不想就这么下山。
他看了一眼那些山。
那么多山,那么多树,谁知道将军墓在哪儿?
“钟警官。”曾子琪忽然喊他。
钟无悔回头。
曾子琪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。
那棵树上,又挂着一个铃铛,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。
钟无悔走过去,把铃铛摘下来,两个铃铛,并在一起,一模一样。锈迹,大小,重量,都一样。
“这......”曾子琪的声音在抖,“这是引路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曾子琪咽了口唾沫。
“有人挂这些铃铛,是为了引路。引活人的路,也引死人的路。跟着铃铛走,就能找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两个铃铛。
跟着铃铛走?往哪儿走?
他抬起头,往前面看,山路在前面分了两条。一条往左,一条往右。左边那棵树上,挂着一个铃铛,右边那棵树上,也挂着一个铃铛。
往哪边走?
保袁涛走过来,也看着那两个铃铛。
“这他妈是让人选啊?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看见,左边那条路的深处,有一点光。
不是太阳的光,是另一种光。
幽幽的,绿莹莹的,像鬼火。
“那边。”他说。
保袁涛看了一眼,脸也白了。
“那玩意儿......是鬼火吧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?”
钟无悔没回答。
他往左边那条路走去。
走了半个小时,天快黑了,那点绿光越来越近。走近了,钟无悔才看清,那不是鬼火,是一盏灯笼。挂在树上的灯笼,里面的火是绿的,一跳一跳的。
灯笼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一个老人。七八十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厉害,穿着一身黑衣服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钟无悔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老人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,满是皱纹,眼睛浑浊,但很亮。
“你们找谁?”他问。
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钟无悔看着他,说:“找将军墓。”
老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将军墓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们找那个地方干什么?”
“有事。”
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往山里走。
钟无悔跟上去。
保袁涛和曾子琪跟在后面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老人走得很快,不像七八十岁的人。他带着他们穿过树林,穿过灌木,穿过一条小溪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他停下来。
前面是一座山壁,光秃秃的山壁,没有树,没有草,只有石头。
老人指着山壁,说:“到了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面山壁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墓门,没有墓碑,没有记号。
“在哪儿?”
老人没说话。
他走到山壁前面,伸出手,在石头上摸了几下。然后他用力一推。山壁开了。不是裂开,是像门一样,往里面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山洞。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老人回头看着他们,说:“进去吧。”
钟无悔站在洞口,往里看,里面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,但有一股风,从里面吹出来。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“你......”曾子琪的声音在抖,“你不进去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我进不去。”他说:“我只能送到这儿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,说:“你是钟离的后人?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,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人又笑了。
那个笑容,还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“我等了一辈子,”他说:“就是等你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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