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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even Night Watchmen

Chapter 2 / 5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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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Seven Night Watchm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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垃圾站外面拉了警戒线,两辆巡逻车闪着灯停在路边,车顶的红蓝光束一下一下地扫过周围的楼房。这个点儿大部分人都睡了,但还是有几个睡不着的老头老太太披着衣服站在远处看热闹,交头接耳地嘀咕。

钟无悔掀开警戒线钻进去的时候,法医老韩已经到了,正蹲在垃圾站后墙根底下,拿手电筒往墙上照。旁边站着两个先到一步的派出所民警,脸都白得跟墙皮似的,其中一个扶着墙,腿肚子直打颤。

“什么情况?”钟无悔走过去。

老韩没说话,把手电筒的光柱往上抬了抬。

墙根底下,距离地面大概二十公分的位置,有几道血痕。钟无悔下午刚看过,就是刘德贵消失的地方那些手印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手印旁边,墙面上鼓起一个包。

不是普通的包。

是墙皮从里面往外鼓,撑出一道道裂纹,裂纹中间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
五根手指。

灰白色的,僵硬的,指甲缝里塞满了墙灰和血污的手指头。

从墙里面伸出来的手指头。

那手指半握着,像是死之前拼了命想抓住什么东西。指甲劈了一半,翻着肉,血已经干了,变成黑褐色。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,一看就是指甲在墙里往外抠的时候留下的。

钟无悔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钟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办了两年案,见过跳楼的、上吊的、溺水的、被砍的,见过车祸现场人被撞成两截的,见过河里泡了一个月肿得跟气球似的,但没见过这种死法。

人死在墙里。

“怎么弄出来的?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。

“还没动。”老韩站起身,摘了手套。他干了二十多年法医,什么场面没见过,但今天晚上他的脸色也不太好,“叫你来是想让你拿个主意。这墙是砖混结构,承重墙,砸了怕出事。不砸,人取不出来。关键是这人是怎么进去的?”

“人?你确定是死的?”

老韩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钟无悔懂,你自己过来摸摸就知道了。

他没过去摸。他盯着那只手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手指的形状。

不是自然垂落的那种僵硬,而是在抓。五根手指弯曲着,指甲扣进墙灰里,像是死之前拼命想往外抓,想抓住什么东西。

抓的方向,钟无悔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那是夹道。

刘德贵消失的地方。

“先拍照,固定证据。”钟无悔说,“我去找人问问这墙能不能拆。老韩,你这边先取样,能取的都取了。”

他转身要走,身后忽然有人说话。

“不能拆。”

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,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,又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钟无悔回头,看见警戒线边上站着一个女的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脸色苍白得跟墙皮似的。

她不看钟无悔,就盯着墙上那只手。

“你是谁?”保袁涛走过去,“这封锁着呢,闲杂人等退后。”

那女的没动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那只手:“你们拆了墙,他也活不了。但要是现在拆,你们都得死。”

保袁涛愣了愣,回头看钟无悔。

钟无悔盯着那女的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她是谁。

李玉宸。

幸福小区三号楼五零二的住户。上个月居委会报过案,说她半夜在楼道里烧纸,搞得整栋楼乌烟瘴气,邻居差点打110。他出的警,上门调解过一次。

那天晚上他去的时候,她也是这副样子,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,说话前言不搭后语,屋里到处都是烧过的纸灰。他当时以为就是个精神有问题的独居女人,调解完就走了。

但那天晚上她烧的纸,不是普通的黄纸。

是纸钱。

和他在夹道里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纸钱。

“李玉宸?”钟无悔走过去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李玉宸的目光终于从墙上移开,落在他脸上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有点不正常,像是瞳孔占了太大的地方,眼白只剩细细一圈,在黑夜里看着格外瘆人。

“他来找我了。”她说。

“谁?”

“墙里那个人。”她指了指那只手,“昨晚上,他来敲我的门。”

保袁涛凑过来,压低声音对钟无悔说:“这女的脑子有毛病吧?咱们晚上才刚发现这只手,她昨晚上就知道有人来找她?”

钟无悔没理他,继续问李玉宸:“他长什么样?穿什么衣服?跟你说什么了?”

李玉宸想了想,皱起眉头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又像是在努力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起来:“他说,他冷。想让我给他烧件衣服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他走了。”李玉宸低下头,“沿着楼梯往下走,走一步,身上掉一块东西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就剩一只手了。”

保袁涛的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钟无悔盯着李玉宸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这女的有精神病历,居委会的人说过,她一个人住,没工作,靠低保过日子,经常半夜在楼道里转悠,有时候自言自语,有时候对着空气说话。她说的话不能当真,但鬼使神差地,钟无悔竟然问了一句:“他走的时候,往哪个方向去的?”

李玉宸抬起头,往夹道的方向指了指。

正好是刘德贵消失的地方。

正好是这堵墙的位置。

正好是那只手伸出来的方向。

老韩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钟儿,这案子,要不要上报?”

上报,就是往上报给领导。这种稀奇古怪的案子,领导看了头大,最后多半会压下来,定性成普通失踪案,让下面的人糊弄着办。毕竟墙里长出人手这种事,说出去谁信?媒体要是知道了,还不得炸锅?

但钟无悔盯着墙上那只手,盯着那几个从墙里面往外抠的血印子,盯着手指甲里塞满的墙灰。

这怎么糊弄?

“先报。”他说,“该走程序走程序。老韩,你该取样取样,该拍照拍照。墙的事......”

他看了一眼李玉宸。

她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那只手。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害怕,不是恶心,而是悲伤。

那种看见亲人去世才会有的悲伤。

“你认识他?”钟无悔忽然问。

李玉宸点点头。

“他是谁?”

“我舅舅。”她说,“死了二十三年了。”

现场忽然安静下来。

保袁涛的手电筒差点掉地上。老韩蹲在那儿取样,手顿了一下。两个派出所民警互相看了一眼,脸更白了。

钟无悔盯着李玉宸:“你舅舅死了二十三年,你怎么知道墙里的是他?”

“他跟我说的。”李玉宸的声音很平静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昨晚上他来敲门,我开门看见他,他跟我说,他要走了,让我别想他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,去墙里。”

“你......你开门看见他?”保袁涛忍不住插嘴,“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,站在你门口,你开门看见他?”

李玉宸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保袁涛后脖颈子一凉:“他活着的时候,也经常站在我门口。”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钟无悔听出了点儿什么。

“你小时候?”他问。

李玉宸点点头:“我六岁之前,跟他住。后来他死了,就不怎么来了。偶尔来,也是站在门口看看我,不说话。”

保袁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。

老韩站起身,摘了手套,走过来压低声音对钟无悔说:“取样取完了,指纹、血迹、墙灰,能取的都取了。但这人怎么进去的,我是真想不通。这墙我看了,是实心的,后面没有空洞,没有夹层。人要是活着,不可能进去。要是死了......”
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
要是死了,更不可能进去。

除非,他本来就在墙里。

钟无悔走到墙根底下,蹲下,盯着那只手。

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发灰,但还没开始腐烂,说明死亡时间不长,应该就是今天晚上。指甲缝里的墙灰很新鲜,是往外抠的时候塞进去的。手背上的划痕也很新鲜,血迹还没完全干透。

这说明什么?

说明这个人被砌进墙里的时候,还是活的。

他在墙里挣扎过,拼命往外抠过,一直到死。

钟无悔站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整面墙。

这是一堵普通的砖墙,红砖砌的,外面刷了一层水泥砂浆,年代久了,水泥已经发黑,长了些青苔。墙有三米多高,上面是垃圾站的铁皮顶。墙的另一边,就是夹道。

他绕到夹道那边,站在刘德贵消失的地方。

这边墙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,没有鼓包,没有手印。

他蹲下,用手电筒贴着墙根照。

墙根底下,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也就两指宽,贴着地面。他把手伸进去,里面是空的,不是墙,是墙和地面交接的地方,有一道缝隙,往里能伸进去小半条胳膊。

但那只手在另一边,离地二十公分。

人不可能从这道缝里钻进去。

除非,他不是“钻”进去的。

钟无悔站起身,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,他是被“拉”进去的。

被什么东西,从墙的另一边,拉进了墙里。

就像刘德贵消失的时候,他看见的那个人影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夹道口,保袁涛正站在那儿抽烟,脸被烟雾遮住了一半。远处,李玉宸还站在警戒线边上,一动不动。

夜风吹过来,夹道里卷起几张废报纸,哗啦哗啦响。

钟无悔忽然觉得冷。

不是皮肤上的冷,是骨头缝里的冷,是从墙那边渗过来的冷。

他想起刘德贵消失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来找我了,你不是死了吗......”

他在对谁说话?

对那个在墙里的人?

对那个他认识、但以为已经死了的人?

钟无悔掏出手机,打给值班室:“帮我查一下,刘德贵的社会关系,看他有没有认识的人,二十三年前死的。”

值班室那边愣了一下:“二十三年前?钟哥,这跨度有点大啊,那时候刘德贵才二十岁,电脑里不一定有记录。”

“尽量查。先查他老家,四川那边的,看看他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在二十三年前去世的。特别是......舅舅。”

挂了电话,钟无悔回到垃圾站那边。

老韩已经把能取的样都取完了,正在收拾工具。两个派出所民警在维持秩序,把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往外赶。保袁涛站在警戒线边上,盯着李玉宸。

李玉宸还站在那儿,没走。

“你住三号楼?”钟无悔走过去问。

她点点头。

“几单元?”

“五零二。”

“方便上去坐坐吗?”

李玉宸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
钟无悔跟上去。保袁涛想跟,被他一个眼神止住,你在这儿盯着。

三号楼在幸福小区最里面,六层的老楼,没电梯。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,只有一楼和四楼的还亮着,忽明忽暗的。楼梯上堆满了杂物,纸箱子、破自行车、旧家具,走一步都得侧着身。

李玉宸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她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,鞋底磨得很薄,踩在水泥楼梯上,像猫一样。

五楼到了。

五零二的门口,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,像是符咒,又像是小孩乱画的。门框上挂着一面小镜子,镜面朝外。

李玉宸掏出钥匙开门,钟无悔跟着进去。

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但墙上、桌上、地上,到处都放着东西,纸钱、香炉、蜡烛、黄纸,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物件。客厅正中间的桌子上,供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前面摆着三个小碗,碗里装着米饭和菜,米饭上插着筷子。

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国字脸,眉眼和李玉宸有几分像。

“你爸?”钟无悔问。

“嗯。”李玉宸应了一声,走到照片前,点了三根香,插进香炉里。

钟无悔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他知道这种人家,有些规矩不能乱。

李玉宸点完香,转过身,看着他:“想问什么?”

“你舅舅。”钟无悔说,“他叫什么名字?怎么死的?”

“***。”李玉宸在沙发上坐下,拿起一个搪瓷缸子,喝了口水,“二十三年前,车祸。货车司机疲劳驾驶,撞了他骑的摩托车,当场就没了。”

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
“我妈带我去的殡仪馆。”李玉宸说,“他躺在那里,穿着他最喜欢的那件中山装,脸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。我妈让我叫他,叫了好几声,他没应。”

钟无悔皱了皱眉:“那时候你多大?”

“六岁。”

“六岁的事,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
李玉宸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黑得深不见底:“他是我舅舅。我妈在我八岁那年也死了,就剩他一个亲人。他的事,我每一件都记得。”

钟无悔沉默了。

他在沙发上坐下,离李玉宸不远不近。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烧纸的那种焦糊,而是檀香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,说不上来,但闻着不难受。

“你刚才说,”他斟酌着措辞,“你舅舅偶尔会来看你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李玉宸说,“很小的时候就有。有时候我半夜醒来,他就站在我床边,看着我。有时候我放学回家,他就站在楼道里,等我。他不说话,就看着我。看一会儿,就走了。”

“你......不怕?”

“怕什么?”李玉宸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,“他是我舅舅。”

钟无悔不知道说什么。

他干了两年刑警,见过各种人,说谎的、装疯的、演戏的,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。但眼前这个女人,他看不透。

她说的那些话,如果是真的,那这世界就颠覆了。

如果是假的,那她的演技,能拿奥斯卡。

“今天晚上的事,”钟无悔说,“你舅舅来找你,说他要去墙里。然后我们发现墙里有只手。你说那手是他的?”

李玉宸点点头。

“你怎么确定?”

“我认得。”李玉宸说,“他右手小拇指少了一截,小时候被机器切掉的。那只手,小拇指短一截。”

钟无悔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
他刚才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,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。

他站起身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下去看看。”

他跑下楼,冲到垃圾站后墙。老韩还没走,正在收拾最后的东西。

“老韩!”钟无悔喊,“那只手,右手小拇指,是不是短一截?”

老韩愣了一下,拿起手电筒照过去。

墙里那只手,灰白色的,僵硬的,五根手指半握着。

右手小拇指,确实比其他手指短一截。不是断的,是天生就短,指甲盖都比别的小一圈。

老韩抬起头,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钟无悔没回答。

他转过身,看着三号楼的方向。

五楼的窗户里,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
李玉宸站在窗口,正往下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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