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时候,墙终于拆了。
不是砸的,是沿着那只手周围,一块砖一块砖往外抽。老韩亲自上手,抽了两个多小时,抽出一个半人高的洞。洞里面蜷着一个人,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姿势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去的。
钟无悔站在旁边看着,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洞。
人已经硬了,皮肤灰白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了。正是刘德贵。
他的表情定格在最后一刻,嘴巴大张,像是在喊,又像是在吸最后一口气。眼睛瞪得很大,看着的方向,是墙的外面。
他看着夹道。
看着他自己消失的地方。
“出来吧。”老韩叹了口气,招呼人往里伸手。
刘德贵的尸体被一点点挪出来,僵硬的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腿弯不过来,胳膊别在胸前,像个还没出生就被塞进墙里的胎儿。
钟无悔盯着他的手。
右手,小拇指,确实短一截。
他想起李玉宸说的话,他是我舅舅,死了二十三年了。
那墙里这个人,到底是谁?
刘德贵的脸就摆在那儿,四十多岁,四川口音,盗窃抢劫在逃嫌疑人。他有身份证,有指纹,有DNA,活生生的人,昨天晚上还坐在麻辣烫摊子上。
可现在,他死在墙里。
死在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进去的墙里。
“钟儿。”老韩忽然喊他,“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钟无悔走过去。老韩蹲在刘德贵尸体旁边,手里捏着一把镊子,镊子尖上夹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
发黄的,折叠着的,巴掌大小的纸。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整齐,还带着毛边。
“从他衣服内兜里找到的。”老韩说,“贴身放着,叠得整整齐齐。”
钟无悔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纸上写着字。
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,毛笔,繁体字。墨迹已经发褐,纸张脆得快要碎掉,稍微用点力就能掰下一角。
六个字。
“民国三十八年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更潦草,像是匆匆写上去的:“十字路,勿近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民国三十八年。
那是哪一年?
他掏出手机想查,才发现手机早没电了。旁边的保袁涛凑过来看了一眼,嘀咕道:“民国三十八年,不就是一九四九年吗?建国那年。”
“一九四九年。”钟无悔重复了一遍。
七十年前。
刘德贵身上,怎么会有一张七十年前的纸条?
他抬起头,看着刘德贵的脸。那张脸灰白僵硬,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开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但这张纸条,是他自己带在身上的,还是......
还是墙里的什么东西,塞进他口袋里的?
“证物袋。”钟无悔伸手。
老韩递过来一个,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去,封好口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,垃圾站的灯显得没那么亮了。警戒线外面的老头老太太们散了,回去做早饭的做早饭,回去补觉的补觉。两个派出所民警换了班,新来的两个站在那儿,一脸晦气。
保袁涛点了根烟,狠狠吸了一口:“折腾一夜,就折腾出这个?民国三十八年,什么意思?这孙子还有收藏旧纸片的爱好?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把证物袋装好,看了一眼三号楼的方向。五楼的窗户还亮着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里面。
李玉宸还在那儿。
她说墙里的人是她的舅舅。
可墙里的人是刘德贵。
她说的,到底是真是假?
“老保。”钟无悔说,“你去查一下刘德贵的底细,看他有没有什么亲戚是本地的。特别是......有没有一个外甥女,叫李玉宸。”
保袁涛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,那女的认识刘德贵?可她不是说那是她舅舅吗?死了二十三年的舅舅?”
“查了就知道了。”
保袁涛点点头,掐了烟,往警车那边走。
钟无悔站在原地,看着垃圾站的后墙。墙上那个洞还在,黑洞洞的,像一只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刘德贵消失前的表情,先是狂喜,然后是恐惧。
他看见谁了?
那个他以为死了的人?
那个人,是不是就站在这堵墙里,等着他?
钟无悔打了个寒战,转身走了。
早上八点,钟无悔回到局里。
一夜没睡,眼睛涩得厉害,但他睡不着。证物袋里的那张纸条就放在桌上,他看着那六个字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民国三十八年。
一九四九年。
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。建国,解放,打仗,死人。但这个城市,那一年发生了什么?
他打开电脑,上网搜。
搜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。历史资料、老照片、论坛帖子,什么都有一点,什么都连不起来。有一条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,本地的历史论坛,有人发了一张老照片,说是民国时期的老街景。照片下面有人回复,“这个地方现在是幸福小区”。
幸福小区。
又是幸福小区。
钟无悔把照片放大。照片很模糊,拍的是条老街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街边站着几个人,穿着长衫,看不清脸。
照片下面标注的时间“民国三十七年”。
比那纸条早一年。
他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但说不出来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保袁涛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查到了?”钟无悔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保袁涛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放,“刘德贵,四川人,四十三岁,无业。早年来本市打工,后来犯事跑了。但是......”
他顿了顿,指着其中一页:“他确实有个姐姐。亲姐姐。”
钟无悔抬起头。
“他姐姐叫刘德芳,比他大八岁。二十三年前,刘德芳嫁到本市,生了一个女儿。但刘德芳的丈夫死得早,她一个人带孩子,后来......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
保袁涛看着他,声音低下去:“后来,刘德芳也死了。二十三年前,车祸。骑摩托车,被货车撞的,当场死亡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二十三年前,车祸,骑摩托车。
李玉宸说的,她舅舅***,也是二十三年前,车祸,骑摩托车。
“她女儿呢?”钟无悔问。
“女儿当时六岁,被送去福利院待了两年,后来被人领养了。”保袁涛翻着纸,“领养的人家给她改了名,叫......”
“李玉宸。”钟无悔接过话头。
保袁涛点点头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街上的车流声,有人在外面走廊上说话,脚步声来来去去。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听得见,又听不见。
刘德贵的姐姐,是刘德芳。
刘德芳的女儿,是李玉宸。
李玉宸的舅舅,应该是刘德贵。
可她说的,是***。
“***是谁?”钟无悔问。
保袁涛翻到最后一页:“***,刘德芳的丈夫。李玉宸的亲生父亲。也是二十三年前死的,同一天,同一场车祸。”
钟无悔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同一天,同一场车祸,死了两个人。
刘德芳和***。
那刘德贵呢?
刘德贵那时候在哪儿?
他睁开眼:“刘德贵二十三年前在哪儿?”
“在四川老家。”保袁涛说,“他那时候才二十岁,在老家种地,没来过这边。有村委会开的证明,他那时候没出过远门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李玉宸说的舅舅,是***,她爸。
可她叫的是舅舅,不是爸。
为什么?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钟无悔问,“昨天晚上,她说的那些话,你再回忆一遍。”
保袁涛想了想:“她说,她舅舅来敲门,说他要走了,让她别想他。她说她问去哪儿,他说,去墙里。她还说,她舅舅死了二十三年了,偶尔会来看她,站在门口看她。”
“她还说,她舅舅活着的时候,也经常站在她门口。”
“对。”
钟无悔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李玉宸六岁的时候,父母在同一天死了。她被送去福利院,待了两年,被人领养,改了名字。
如果那个经常站在她门口的人,不是***,而是刘德贵呢?
如果刘德贵在她父母死后,来过这里,看过她,只是站在门口不说话?
如果她那时候太小,分不清舅舅和爸爸?
如果她把两个人记成了一个人?
那昨天晚上,来敲她门的,到底是死了二十三年的***,还是刚死的刘德贵?
还是说,两个都来了?
钟无悔的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本地座机。
“喂?”
“请问是钟无悔吗?”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着挺年轻,带着点书卷气,“我是市博物馆的,叫曾子琪。普队长让我联系你,说你们有个东西需要鉴定。”
钟无悔想起来,普永俊早上发过信息,说找了个懂古文献的专家,让他联系。
“对,是我。”钟无悔说,“你在哪儿?我现在过去。”
“我在博物馆,古籍修复室。你到了给我打电话,我下去接你。”
市博物馆在老城区,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,灰砖墙,红瓦顶,门口有两棵大槐树。钟无悔把车停在后门,打了电话,等了五分钟,一个瘦高的男人从侧门出来。
三十来岁,戴着眼镜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,袖子上沾着点灰。长得挺斯文,就是有点驼背,像是常年低着头看书看的。
“曾子琪?”钟无悔伸出手。
“对对对。”曾子琪握了握手,有点紧张,“你就是钟警官吧?普队长在电话里说了,说你们有个民国时期的东西需要鉴定。”
“一张纸条。”钟无悔掏出证物袋,“你看看。”
曾子琪接过来,没急着打开,先翻来覆去看了看证物袋外面,又凑近了闻了闻。
“这纸......”他皱起眉头,“有点年头了。民国时期的机制纸,不是手工宣纸。保存得不太好,发脆了。”
他带着钟无悔进了侧门,穿过一条走廊,进了一间屋子。屋子不大,到处都是书,架子上、桌子上、地上,堆得满满当当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书页哗啦啦响。
曾子琪把证物袋放在桌上,戴上白手套,小心翼翼地打开,取出那张纸条。
他用镊子夹着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“民国三十八年。”他念出声,“这六个字是用毛笔写的,墨是普通的松烟墨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这笔迹......”
他抬起头:“写这字的人,应该没什么文化。你看这几个字,结构不稳,笔画哆嗦,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但奇怪的是......”
他顿了顿,把纸条翻过来,对着灯看背面。
“这纸本身,不一般。”
“怎么不一般?”
曾子琪指着纸条的边缘:“你看这儿,这不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这是从一本书上裁下来的。而且是古籍,不是普通的书。你看这纤维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,递给钟无悔。
钟无悔凑过去看。纸条的边缘,确实有一些细小的纤维,和普通的纸不一样。
“这是竹纸。”曾子琪说,“宋代以后常用的古籍用纸。这张纸条,是用一本古籍的空白页裁的。能拿古籍当草稿纸用的,一般人做不到。”
钟无悔放下放大镜:“能看出是哪本书吗?”
曾子琪摇摇头:“就这一小块,看不出来。但如果能找到这本书,说不定能知道这纸条的来历。”
他盯着那六个字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民国三十八年......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个写法不太对。民国三十八年就是一九四九年,但那时候已经快解放了,一般人写日期,要么写民国,要么写公元,很少有人这么混着写。而且你看......”
他指着那行小字:“十字路,勿近。这‘勿近’两个字,是用指甲划的,不是用笔写的。划得很深,像是写这字的人,很着急,很害怕。”
钟无悔凑过去看。
确实。那六个字是用毛笔写的,但下面那行小字,笔画很细,没有墨,是直接在纸上划出来的痕迹。划得很深,纸都快要破了。
“这是最后加上去的。”曾子琪说,“先写了民国三十八年,后来又用指甲划了这五个字。划的人,和写字的人,可能是同一个,也可能不是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行字。
十字路,勿近。
十字路。
幸福小区后门那个十字路口。
勿近。
不要靠近。
“你能看出这纸条大概是什么时候写的吗?”钟无悔问。
曾子琪想了想:“这个不好说。纸是民国时期的,但字可能是当时写的,也可能是后来写的。不过......”
他把纸条举到窗边,对着阳光看。
“你看这墨迹的氧化程度,还有纸张的脆化程度,我倾向于,这就是民国时期写的。至少七十年以上。”
七十年以上。
刘德贵今年四十三岁。七十年前,他还没出生。
这张纸条,不是他的。
那是谁的?
谁把这张纸条,塞进他衣服内兜里的?
还是说,这张纸条,从一开始,就在墙里?
钟无悔的手机又响了。
保袁涛打来的。
“钟儿,又出事了。”老保的声音有点急,“幸福小区的保安,刚才失踪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就在你们昨天晚上那个夹道。他巡逻到那儿,人没了。监控拍下来的,最后一帧,他也在对着空气说话。”
钟无悔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第四个人失踪的时候,是遛狗的女孩。
第五个,是刘德贵。
现在,第六个。
“我马上回去。”他挂了电话,看向曾子琪,“这张纸条,我得带走。如果有什么新发现,我联系你。”
曾子琪点点头,把纸条放回证物袋,递给他。
“钟警官。”他忽然叫住钟无悔。
“嗯?”
“你们,是不是在查什么不一般的案子?”曾子琪推了推眼镜,眼神里有点犹豫,“普队长让我帮忙的时候,说这案子可能涉及一些民俗方面的东西。我祖上传下来一些古籍,对这方面还算有点研究。如果有需要......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这个瘦高的眼镜男,说话斯斯文文,但眼神里有种东西,好奇,还有一点害怕,但更多的是想帮忙的迫切。
“你信这些东西?”钟无悔问。
曾子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苦:“我本来是不信的。但我爷爷信,我太爷爷也信。他们留下来的那些书,我翻过几遍。有些事,不是不信就不存在的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需要,我找你。”
回到局里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
监控室的小周把画面调出来,钟无悔坐在屏幕前,一遍一遍地看。
幸福小区的保安,姓马,五十二岁,本地人,在小区干了七八年。监控拍到他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,拿着手电筒走进夹道。
进去之后,就没出来。
画面里,他走到夹道中间,忽然停下来,侧过脸对着墙的方向,嘴唇在动。
和之前那些失踪者一模一样。
先是不敢相信,然后是狂喜,最后是恐惧。
钟无悔把画面放大,放大到极限,盯着他看的方向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钟无悔知道,那里有什么。
他看见的东西,监控拍不到。
就像刘德贵看见的那个“人”。
就像前四个失踪者看见的那些“熟人”。
“小周,”钟无悔说,“把这几个失踪者的家属联系方式调出来,我要挨个问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打了两个小时。
第一个失踪者王德明的儿子说,他爸失踪前那段时间,老是念叨一个人,他妈。他妈死了二十年了。
第二个失踪者李姐的丈夫说,她失踪前几天,总说梦见她姐。她姐五年前得癌症死的。
第三个失踪者外卖员的父亲说,他儿子失踪那天,给他打过电话,说在路上看见爷爷了。他爷爷早死了。
第四个失踪者遛狗女孩的妈妈哭着说,她女儿那天晚上遛狗之前,还说梦见了奶奶,奶奶穿得整整齐齐的,站在门口冲她笑。她奶奶三年前走的。
钟无悔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所有的失踪者,在失踪之前,都梦见或者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一个他们认识的人。
刘德贵失踪前,看见的人是谁?
是他姐姐刘德芳?
还是他姐夫***?
还是,他以为已经死了,但其实还活着的人?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保袁涛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档案袋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,“刘德贵二十三年前在老家,但有件事,他姐姐和姐夫出事那天,他其实来过这边。”
钟无悔抬起头。
“老家的村委会证明是后来补的。”保袁涛说,“我托四川那边的同行查了原始档案,刘德贵那段时间确实不在老家。他出去打工了,去的正好是咱们这儿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?”
“看他姐。”保袁涛说,“他姐刚生了孩子,让他过来看看。他来的那天,正好是他姐出事的那天。”
钟无悔盯着他:“他没死?”
“没死。”保袁涛说,“他亲眼看见那场车祸。他姐和他姐夫骑摩托车,被货车撞了,当场就没了。他就在现场,站在路边,亲眼看见的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刘德贵,亲眼看见他姐和他姐夫被撞死。
二十三年后,他自己,死在墙里。
死之前,他说:“你来找我了,你不是死了吗......”
他在对谁说话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保袁涛说,“李玉宸那边,我让人去查了她的病历。她确实有精神病历,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。她现在的精神状态,医生说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?”
“正常。”保袁涛说,“她不疯,也不傻。她说的那些话,要么是真的,要么,她是个高明的骗子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想起李玉宸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很黑,很平静,看着他的时候,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。
她说她舅舅死了二十三年了。
她说她舅舅偶尔会来看她。
她说昨天晚上,她舅舅来敲门,说他要去墙里。
如果她说的舅舅,是***,那昨天晚上来敲门的,是死了二十三年的鬼魂。
如果她说的舅舅,是刘德贵,那昨天晚上来敲门的,是一个还没死的人。
但刘德贵昨天晚上,死在墙里。
他是什么时候死的?
是先死在墙里,然后去敲她的门?
还是先去敲了她的门,然后死在墙里?
钟无悔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快黑了,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。远处,幸福小区的方向,那栋老楼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五楼的窗户,亮着一盏灯。
李玉宸在家。
“走。”钟无悔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再去会会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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