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来招待所的时候,是第二天早上八点。
钟无悔刚洗完脸,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市里。门一开,老张站在外面,眼眶红红的,手里提着一只杀好的鸡。
“钟警官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张师傅?你怎么来了?”
老张把那鸡往他手里塞。
“我老婆让我送来的。自家养的,土鸡,炖汤喝。”
钟无悔没接。
“张师傅,这不行......”
“你拿着。”老张打断他,眼眶更红了,“我不知道怎么谢你。昨天晚上,我一觉睡到天亮,没做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一个月了。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。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没有脸的人,站在我床前,看着我。昨天晚上,他没来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,眼泪流下来。
“他是不是,不会再来了?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。
“不会再来了。”
老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抬起袖子擦,擦不干。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。”
他拉着钟无悔的手,握得很紧。
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
保袁涛从隔壁房间出来,看见这一幕,站在旁边没吭声。曾子琪也出来了,抱着那本书,眼眶也有点红。
老张握了好一会儿,终于松开手。
“你们要走了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那我不耽误你们了。”老张擦了擦眼泪,笑了一下,说:“以后再来北山,到家里坐坐。我让我老婆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钟警官,”他说:“你是好人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钟无悔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保袁涛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回市里的路上,曾子琪一直在翻那本《天工要术》。
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忽然问:“钟警官,那个戚将军,他最后说的‘欠你的’是什么意思?”
钟无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曾子琪皱起眉头。
“他说你曾祖父以前帮过他。帮什么?”
钟无悔没回答。
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钟离,他的曾祖父,天工阁首席。
七十三年封印裂缝之前,他做过什么?
帮过什么人?
那些事,和现在的事,有没有关系?
曾子琪继续翻书,翻了好一会儿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钟警官,你看这个。”
他把书递过来,指着其中一页。
钟无悔看了一眼。
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,毛笔写的,字迹有点潦草:“崇祯十七年,北山有阴兵作乱。天工阁钟离往镇之,以虎符收其兵,使其归山。临别,戚将军曰:‘此恩来世必报。’”
钟无悔盯着那几行字,愣住了。
崇祯十七年。
那是明朝最后一年,距离现在三百多年。
三百多年前,钟离就去过北山?
就收过那些阴兵?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戚将军者,名讳不详。崇祯年间为将,奉命屠降兵数千,后自杀谢罪。死后怨魂不散,与数千降兵同困于北山,每至月圆则出。钟离以虎符镇之,使其不出。戚将军感其恩,曰:‘来世若见君之后人,必当报之。’”
来世若见君之后人,必当报之。
钟无悔想起昨天晚上,戚将军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“他以前帮过我。我欠他的。现在,我欠你的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三百多年前,钟离帮过他一次。
三百多年后,钟无悔来收那些阴兵。
他把这个“恩”,还给了钟离的后人。
曾子琪在旁边说:“钟警官,你曾祖父三百多年前做的事,三百多年后,你来收尾。这也太......”
他找不到词形容。
保袁涛接了一句:“太他妈巧了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车在高速上开着,两边是田野和山。
三百多年前,钟离走过这些路吗?
见过这些人吗?
帮过这些鬼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走的这条路,是钟离走过的。
他做的事,是钟离做过的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回到市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钟无悔先把曾子琪送回家,又把保袁涛送回去,最后一个人开车回局里。
停好车,他坐在车里,没下来。
车里很安静。
他把虎符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
青铜的,半个巴掌大,一只老虎蹲着的形状。
背面刻着一个“戚”字。
那个将军,杀了自己的兵,然后自杀,然后躲在山洞里几百年,不敢出来。
现在他回去了。
回到那个万人坑,和他的兵在一起。
钟无悔把虎符收好,推开车门下车。
走进办公楼的时候,值班室的小王喊他:“钟哥!普队让你回来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,往二楼走。
普永俊的办公室灯还亮着。
钟无悔敲门进去。
普永俊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,看见他进来,把文件放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的事处理完了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普永俊盯着他看了几秒,问:“顺利吗?”
钟无悔想了想。
顺利吗?
那些阴兵回去了。老张不失眠了。戚将军还了三百多年前的恩。
应该算顺利吧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普永俊笑了一下。
“还行就行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点了根烟,“你不在的这几天,市里又出了点事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普永俊吸了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
“失踪案。又一起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前天晚上。”普永俊转过身,看着他,说:“幸福小区,后门那条夹道。一个女的,三十多岁,晚上遛狗,人没了。狗跑回来了,在门口叫了一夜。”
幸福小区。
后门夹道。
又是那个地方。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找到什么没有?”
普永俊摇摇头。
“和之前那些一样。监控拍到她走进夹道,然后就再也没出来。对着空气说话,表情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是震惊,然后是狂喜,最后是害怕。”
钟无悔闭上眼睛。
那个夹道。
那堵墙。
裂缝不是被封住了吗?
沈墨言不是说能封七十年吗?
怎么会又出事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“前天晚上。”普永俊说,“农历十七。”
农历十七。
月圆之夜已经过了三天。
不是裂缝的问题?
那是什么?
“我去看看。”钟无悔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普永俊叫住他。
钟无悔回头。
普永俊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刚回来。先休息一晚。明天再去。”
钟无悔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钟无悔去了幸福小区。
保袁涛和曾子琪也来了。
三个人站在夹道口,看着那条巷子。
夹道还是那个夹道。垃圾站还是那个垃圾站。墙还是那堵墙。
阳光照着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钟无悔走进去,走到墙根底下,把手贴上去。
墙是热的。被太阳晒过的温度。
没有震动,没有心跳,没有声音。
和之前一样。
但那个女人,就是在眼皮底下消失的。
“狗呢?”他问。
保袁涛说:“在主人家里。邻居帮忙喂着。”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那户人家在三号楼,五楼。
和李玉宸一个单元,不同楼层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三十七八岁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“你们是......”他问。
“警察。”钟无悔亮了一下证件,“来了解情况的。”
男人让开身,让他们进去。
屋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客厅沙发上趴着一只狗,黄色的土狗,看见生人进来,叫了一声。
“大黄,别叫。”男人喊了一声。
狗不叫了,但趴在那儿,眼睛盯着钟无悔,一直看。
钟无悔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你爱人失踪那天晚上,你在哪儿?”
男人在旁边坐下,低着头。
“我在单位加班。做工程的,经常加班。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多才回来,回来就看见大黄在门口叫,门开着,她不在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以为她出去买东西了,没在意。等到十二点,还没回来。打手机,关机。我急了,出去找。找了一夜,没找到。第二天报警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“她失踪之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比如,说过什么奇怪的话,或者做过什么奇怪的事?”
男人想了想。
“没有,就是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就是最近几天,她老说梦见她妈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动。
“她妈?”
“嗯。她妈死了三年了。”男人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说她妈在梦里跟她说话,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。我以为她是想她妈了,没在意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男人摇摇头。
“就这些。我要是早点在意,也许就不会......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钟无悔站起身,走到窗户边,往外看。
窗户对着小区的后院,能看见那条夹道。
夹道静静地躺在那里,什么异常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那里面,有东西。
狗忽然叫了一声。
钟无悔回头。
那只黄狗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他面前,冲着他摇尾巴。
“大黄?”男人喊它。
狗不理他,就冲着钟无悔摇尾巴,喉咙里呜呜的,像是在说话。
钟无悔蹲下来,看着它。
狗把脑袋往他手上蹭,蹭了几下,忽然往门口跑。
跑到门口,回头看他,又叫了一声。
“它想带你去哪儿?”保袁涛问。
钟无悔站起身,跟着狗走出去。
狗下了楼,往夹道跑。
跑到夹道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钟无悔。
钟无悔走过去。
狗又往前跑,跑到那堵墙前面,停下来。
它冲着墙叫。
叫了几声,然后趴下来,一动不动。
钟无悔站在它旁边,看着那堵墙。
阳光照着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狗趴在那儿,不肯走。
曾子琪小声说:“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钟无悔知道。
狗能看见。
狗知道,它主人就在墙里面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狗的头。
狗舔了舔他的手,喉咙里呜呜的,像是在哭。
保袁涛在旁边叹了口气。
“又一个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对那个男人说:“狗我先带不走。你好好喂它。”
男人点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“警官,我老婆,还能回来吗?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尽力。”
从小区出来,钟无悔去了李玉宸家。
五楼,五零二。
门上的锁还挂着,那把锁已经生锈了。
他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墙上那些照片还在,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。桌上那三个小碗,米饭已经干成石头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夹道。
那堵墙就在那里。
静静地躺着。
但他知道,那里面,有声音。
有哭声。
有叫声。
有等了几百年的人,也有刚进去的人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墙边,看着那些照片。
***,刘德芳,还有那些民国时期的老照片。
李玉宸的童年照片还在,压在别的照片下面,露出一个角。
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看了看。
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,笑得那么开心。
她现在,在那堵墙里面。
和她的父亲在一起。
钟无悔把照片收好,放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贴着那两块玉佩。
然后他走出去,把门锁上。
钥匙还在他手里。
他不会再还了。
晚上,钟无悔一个人去了夹道。
月亮还没出来,天很黑。
他站在那堵墙前面,把手贴上去。
墙是凉的。
手心底下,有轻微的震动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他把耳朵贴上去。
墙里有很多声音。
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有哭声,有叫声,有说话声。
但有一个声音,稍微清楚一点。
在叫他的名字。
“钟无悔......”
是她的声音。
李玉宸的声音。
钟无悔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听着那个声音。
一遍一遍。
一遍一遍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墙上。
他站在月光里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墙里的声音停了。
然后,又响了。
这一次,是很多人的声音。
“等你......等你......你......”
很多鬼的声音。
他们都在说。
等他。
钟无悔站直身,看着那堵墙。
月光照着,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再进去的。
不是现在。
但总有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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