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，十点。
钟无悔三人提前来到老公路。刘建国也来了，带着几个人，在路口设了卡，不让车过。对外说是道路维修，晚上封闭。老百姓骂了几句，绕路走了。
钟无悔站在路边，看着那段路。
月光很亮，照得路面发白。风不大，但凉飕飕的，吹在身上像冰水淋过。
曾子琪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，一直在翻，一边翻一边念叨：“书上说，阴兵出现之前会有雾。大雾，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。”
保袁涛在旁边抽烟，一边抽一边看天，问：“几点出来？”
“书上说，子时。就是十一点到一点之间。”
保袁涛看了看表。
十点四十。
还有二十分钟。
他把烟掐了，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钟无悔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盯着那段路。他手里握着虎符。凉，很凉，像握着一块冰。但他没松手。
十一点整。
雾气出现了，不是慢慢漫过来的，是忽然出现的。就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白烟，一下子就把那段路给罩住了。
钟无悔愣了一下，太快了。他还没反应过来，雾气已经到了面前。
冷。
那种冷不是温度低，是冷到骨头里，冷到心里。曾子琪在旁边打了个哆嗦。
“来......来了......”
保袁涛把手电筒打开，往雾里照。
光柱照进来去，什么都没照到。雾太浓了，浓得像一堵墙。钟无悔深吸一口气，往雾里走。
“钟儿！”保袁涛喊他。
钟无悔没回头，说：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走进雾里。
雾里什么都看不见。钟无悔往前走了十几步，回头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。四周全是白茫茫的，什么方向都分不清。只有冷，越来越冷。他停下来，竖起耳朵听。一开始什么都没听见。然后，马蹄声。很远，很轻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越来越近，钟无悔握紧虎符，等着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，脚步声也来了。很多脚步声，像很多人在一起走路，踩在地上，沙沙沙的。
钟无悔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然后他看见了，雾里有人影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......
越来越多，他们穿着古代的盔甲，拿着长矛，排着队往前走，从钟无悔面前走过去。一张脸，两张脸，三张脸......
都是平的，没有五官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，但钟无悔知道，他们在看他，每一个走过去的时候，都“看”他一眼。
那种感觉，说不出来。就像有人用眼睛盯着你，但你没有眼睛，钟无悔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让他们走。走了一个，两个，三个......
走了很久，走不完，几千个人，几千个冤魂，走了不知道多久，队列忽然停了。
钟无悔抬起头，前面有一个骑马的，骑着一匹黑马，穿着黑色的盔甲，比那些士兵高出一大截，他停在队列最前面，一动不动，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，那张脸，不是平的，有眼睛，有鼻子，有嘴。
一张人脸。四十多岁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嘴角往下撇着，一脸苦相，他看着钟无悔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，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从井里传出来的，钟无悔看着他，说：“你是戚将军？”
那个骑马的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你知道我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，说：“知道。”
戚将军盯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，像是恨，又像是别的什么，说：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钟无悔把手里的虎符举起来，戚将军看见虎符，脸色变了。
“虎符......”他的声音沙哑，问：“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“你墓里。”
戚将军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笑了，那个笑容，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的墓......”他说：“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山洞里几百年，还是让人找到了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，继续说：“你想干什么？收我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，说：“对。”
戚将军盯着他，眼神变得很可怕，问：“你知道我杀了多少人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都在看着我？”
他指了指那些没有脸的士兵，说：“他们死了几百年，还在找我。每个月都出来找我。我躲在山洞里，他们找不到。但我知道，他们一直在找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？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戚将军看着他，忽然不抖了。
他的眼神变得很平静。
“你要收我，可以。”他说：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戚将军指了指那些士兵。
“让他们都投胎。别让他们再找了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“你......”
戚将军打断他。
“我杀了他们。我对不起他们。我死了几百年，每一天都在想，如果能重来，我宁愿死的是我。”
他看着那些没有脸的士兵。
“但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找我。找到我，杀了我，报仇。”
他回过头，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收了我，他们就不会再找了。但他们还会在这儿，每个月出来，等着下一个替身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他明白戚将军的意思。
杀了戚将军，那些士兵的怨气不会消。
他们还是得等。
等下一个替身。
等下一个该死的人。
“你想让他们走？”钟无悔问。
戚将军点点头。
“对。让他们走。投胎去。重新做人。”
他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能做到吗？”
钟无悔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。
但沈墨言说过，虎符不仅能收兵，还能超度。
他握紧虎符。
“我试试。”
钟无悔举起虎符。
那些士兵都停下来，看着他。
几千个没有脸的士兵，都“看”着他。
钟无悔深吸一口气，开口说：“戚将军在这里。他让我告诉你们，他错了。”
那些士兵一动不动。
钟无悔继续说：“他杀了你们，他该死。但他死了几百年，每一天都在想你们。他知道对不起你们，但他没办法让你们活过来。”
“现在，”他说：“他想让你们走。去投胎，重新做人。别再等了。”
那些士兵还是没动。
钟无悔握紧虎符。
“他说，”他最后说：“如果你们能原谅他，他愿意永远留在这里，替你们守这个坑。如果你们不原谅他，他也愿意。他欠你们的，几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安静。死一样的安静，然后，那些士兵动了，不是往前走，是往后退，退了一步，两步，三步......
他们转过身，往山那边走。走得很慢，但一直在走。走回山里，走回那个万人坑。戚将军看着他们走，一动不动，最后一个士兵走进山里的時候，他忽然开口了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戚将军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，比刚才好看一点。
“我终于可以不用躲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骑着马，往山里走。走到山边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钟无悔一眼，说：“你是钟离的后人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戚将军又笑了。
“他以前帮过我。”他说：“我欠他的。现在，我欠你的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然后他走进山里，消失了。
雾气散了，月亮又亮起来。
钟无悔站在老公路中间，握着虎符，看着那座山。
山里很安静，什么都没有，但钟无悔知道，那些士兵回去了，不会再出来了。
保袁涛和曾子琪从路边跑过来，问：“钟儿！怎么样了？”
钟无悔看着他们，说：“收完了。”
曾子琪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就......就这么简单？”
钟无悔摇摇头，说：“不简单。”
他看着那座山。那些士兵，走了几百年，现在终于回去了，不用再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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