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曾子琪去了档案室。
他翻出历年未破的失踪案，一摞一摞堆在桌上，堆得比人还高。保袁涛在旁边帮忙，一边翻一边骂：“这他妈多少年了？八几年的案子都有？”
曾子琪推了推眼镜，说：“从八五年到现在，四十年，一共二十三起。都发生在幸福小区周边。”
钟无悔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档案。
二十三起。
四十年。
平均不到两年就有一个。这么多失踪案，为什么没人发现规律？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，翻开。
八五年，第一个失踪者，六十三岁，退休教师，姓王。晚上出门遛弯，再也没回来。家属说，他失踪前几天老念叨梦见死了二十年的老伴。
第二份，八七年，三十五岁，女性，超市收银员，姓李。晚上下班回家路上失踪。丈夫说，她失踪前说梦见她姐，她姐五年前死的。
第三份，九二年，四十二岁，男性，外卖员，姓张。送最后一单的时候失踪。父亲说，他那天打电话说看见爷爷了。爷爷早死了。
第四份，九八年，二十八岁，女性，公司文员，姓赵。晚上遛狗失踪。妈妈说，她那天梦见奶奶，奶奶三年前走的。
...... ......
钟无悔一份一份看下去，每一份，都一样。失踪前，都梦见了死去的亲人，或者看见了死去的熟人，然后，就失踪了。
曾子琪在旁边说：“钟警官，你看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份档案，九五年，失踪者，五十一岁，男性，无业，姓刘。
钟无悔看着那个名字，愣住了。
刘德贵？
不对。
刘德贵是今年失踪的，这个刘德贵，是九五年失踪的。同名同姓？他翻开档案，看照片。黑白照片，模糊不清，但那张脸——尖下巴，瘦长脸，四十多岁的样子，和刘德贵一模一样。
钟无悔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这个刘德贵，”他问：“是什么人？”
曾子琪翻了翻档案，说：“无业，独居，没有家属。失踪前，邻居说他老念叨‘我姐来看我了’。他姐死了好几年了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张照片。
刘德贵。九五年失踪的刘德贵。今年又失踪的刘德贵。
同一个人？
不可能。一个人不可能失踪两次，除非，除非九五年那次，他进去了，又出来了？
钟无悔想起刘德贵从太平间跑出来，又消失在墙里的画面。他进去过，又出来过？还是说，那个从太平间跑出来的，根本不是活着的刘德贵？
是他的魂？
保袁涛在旁边说：“钟儿，你看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份档案。九一年，失踪者，三十岁，女性，无业，姓周。曾子琪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个地址......”他指着档案上的住址，说：“幸福小区三号楼，五零二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，三号楼，五零二，李玉宸家。
“这个姓周的，”他问：“是什么人？”
曾子琪翻了翻，说：“无业，独居。失踪前，邻居说她老念叨‘我爸来看我了’。她爸早死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，李玉宸家，九一年，住过一个姓周的女人。那个女人也失踪了，也梦见死去的亲人。也进了那堵墙？她是谁？李玉宸的什么人？他继续往下翻。
九三年，失踪者，四十二岁，男性，工人，姓李。住三号楼五零三。
九六年，失踪者，三十八岁，女性，保洁员，姓王。住三号楼五零四。
零零年，失踪者，五十五岁，男性，退休，姓张。住三号楼四零二。
零零五年，失踪者，二十九岁，女性，服务员，姓陈。住三号楼四零三。
一零年，失踪者，四十七岁，男性，保安，姓孙。住三号楼四零四。
一五年，失踪者，三十三岁，女性，无业，姓赵。住三号楼三零二。
二零年，失踪者，四十一岁，男性，工人，姓钱。住三号楼三零三。
...... ......
今年，失踪者，三十七岁，女性，遛狗的那个，姓周。住三号楼三零四。
钟无悔把所有的档案摊开，在地上一张一张摆，二十三个失踪者。十一个，住在三号楼，从五楼到三楼，几乎每个楼层都有，曾子琪看着那些档案，脸白了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钟警官......这栋楼......有问题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有问题。
大问题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那些地址。五零二，李玉宸家。五零三，五零四，四零二，四零三，四零四，三零二，三零三，三零四。这些房间，都在一条垂直线上，从上到下。从五楼到三楼。那条垂直线，正对着什么？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窗户外面对着的是小区的后院。那条夹道，那堵墙。三号楼的这一侧，正对着那堵墙。那些失踪的人，住在这栋楼的这一侧。晚上，他们从窗户往外看，能看见那堵墙。
是不是有什么东西，从墙里出来，顺着这条垂直线，进了那些房间？
曾子琪在旁边说：“钟警官，书上写过，鬼走直线。不会拐弯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鬼走直线。
从墙里出来，顺着直线走，走到这栋楼。然后，进那些房间？进那些人的梦里？带他们走？
保袁涛骂了一句脏话：“这他妈......这墙里的东西，一直在往外捞人？”
钟无悔没说话，他盯着那些档案，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二十三年，不对，四十年。从八五年到现在，二十三个人。平均两年一个，但今年，一下子失踪了六个。刘德贵，老马，还有那个遛狗的女人。为什么今年特别多？因为裂缝松动了？还是因为有人进去了？
李玉宸进去了，周七娘进去了。她们进去，会不会把门带开了？会不会让里面的东西更容易出来？
钟无悔不知道，但他知道，这件事，越来越复杂了。
下午，钟无悔去了三号楼。
他从一楼开始，一层一层往上走。
一楼，没有失踪的，二楼，也没有，三楼，三零二、三零三、三零四，各有一个失踪者。
他站在三零四门口，看着那扇门。门关着，门上贴着封条，那个遛狗的女人，就住在这里，她的狗，昨天还带他去了那堵墙。钟无悔站了几秒，继续往上走。四楼，四零二、四零三、四零四，各有一个失踪者。五楼，五零二、五零三、五零四，各有一个失踪者。
五零二是李玉宸家，五零三和五零四，门上都贴着封条，钟无悔站在五零四门口，看着那扇门，九三年失踪的那个工人，就住在这里。
他叫什么来着？李什么，钟无悔想不起来，但他在想，这些人，现在都在那堵墙里吗？
在那个鬼城里？他们见面了吗？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进去的吗？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下楼，走到一楼的时候，他碰见一个人。一个老太太，七十来岁，拎着一袋子菜，正往楼上走。钟无悔认出她了，就是之前那个老太太，告诉他垃圾站挖出过骨头那个。
老太太也认出他了，说：“小伙子，你又来了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老太太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楼上，压低声音问：“还在查那些失踪的事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，说“查不出来的。那些事，查不出来。”
钟无悔看着她，问：“您知道什么？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，把菜放下，拉着他走到一边。
“我跟你说，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这栋楼，不干净。”
“怎么不干净？”
老太太指了指楼上。
“五楼，有个丫头，叫李玉宸的，你知道吧？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她家那个位置，”老太太说：“正对着那堵墙。每天晚上，那堵墙里的东西，都能看见她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动，问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老太太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也住过那儿。”她说。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您住过五零二？”
老太太点点头，接着说：“三十年前。那时候我还年轻，刚搬进来。住了三年，天天晚上做噩梦。梦见有人站在我床边，看着我。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，继续说：“后来我搬走了。搬到二楼。从那以后，就没再做噩梦。”
她看着钟无悔。
“那个丫头，她住了那么多年，天天晚上做噩梦，她能没事？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李玉宸说过，她从小就能听见墙里的声音。
从小就能看见那些站在她门口的人。
她不是有病。她是真的能看见，因为她就住在那条线上。那条从墙里出来的鬼，走的直线。
“您搬走之后，”钟无悔问：“谁住进去了？”
老太太想了想，说：“一个姓周的女人。住了没两年，失踪了。”
钟无悔的心里一紧，姓周的女人，就是档案里那个，九一年失踪的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又搬进来一个姓李的。”老太太说：“住了一年多，也失踪了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些楼层。五零二，李玉宸，五零二之前，姓周的女人，姓周之前，这个老太太，再之前呢？还有多少人住过那个房间？还有多少人，被那些东西“看”上了？
“谢谢您。”他对老太太说。
老太太摆摆手，说：“小伙子，我劝你一句。别查了。那些事，查不得。”
她拎起菜，慢慢往楼上走。
钟无悔站在一楼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查不得？
已经查了。
回不了头了。
晚上，钟无悔回到局里。曾子琪还在档案室，对着那些档案发呆。保袁涛在旁边抽烟，抽得一屋子烟味。
看见钟无悔进来，曾子琪说：“钟警官，我又发现一个规律。”
“什么规律？”
曾子琪指着地图。
他把所有失踪者的地址标在地图上，用红线连起来，那些红线，连成一个圈，一个不规则的圈，但确实是圈，圈的中心竟然是幸福小区后门的十字路口，那堵墙的位置。钟无悔看着那个圈，沉默了很久。二十三个失踪者，住在这圈里的各个地方，但都在这条线上，都在这堵墙的“视线”里。
“钟儿，”保袁涛忽然说：“你说，这堵墙，是不是一直在挑人？”
钟无悔看着他，问：“挑人？”
“对。”保袁涛指着那些档案，说：“你看这些人，都是独居的。都是没什么亲戚朋友的。都是失踪了也没人拼命找的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，他一份一份翻那些档案，八五年的王老师，独居，老伴早死，儿女在外地。八七年的李姐，离婚，一个人住，九二年的外卖员，单身，和父亲关系不好。九八年的赵小姐，单身，父母在外地。九五年的刘德贵，无业，独居。九一年的周女士，无业，独居。九三年的李工人，离婚，一个人。九六年的王保洁，单身，一个人。零零年的张退休，丧偶，儿女在外地。一零年的孙保安，单身，一个人。一五年的赵无业，单身，一个人。二零年的钱工人，离婚，一个人。今年的周女士，丈夫经常加班，一个人在家。
都是独居，都是没什么人管，都是失踪了，也不会有人拼命找，除了——李玉宸。
她也是独居，但她在墙上那张照片里，她在等钟无悔。
钟无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，那堵墙里的东西，不是随便挑人的，它挑那些没人要的，挑那些死了也没人知道的，挑那些活着和死了没区别的，李玉宸被挑中了，但她没进去，她等到了她爸，等到了那个一直在门口看她的人，所以她不害怕，所以她愿意进去，因为她觉得，活着和死了，没区别。
钟无悔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档案，二十三个人，二十三个没人要的人，现在，都在那堵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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