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钟无悔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五点二十。
刘建国打来的,他在电话那头喊道:“钟队长,又出事了。”
钟无悔坐起来,揉了一把脸,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失踪案。三号楼四零二,一个老头,七十二岁,姓王。昨天晚上失踪的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四零二。
就是昨天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零零年失踪的那个姓张的退休老头,住的就是四零二。
又来一个?
“家属呢?”
“有儿子。儿子在市里上班,不跟他住。昨天晚上给他打电话,打不通。今天早上回来一看,人没了,门开着,手机在桌上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,说后说了一声:“我去看看。”
钟无悔赶到时,四零二的门开着,几个民警在里面勘察。
钟无悔进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他眼睛红红的,应该是一夜没睡。
“你是王师傅的儿子?”钟无悔问。
男人抬起头,点点头说:“我爸,我爸不见了。”
钟无悔在他旁边坐下,问:“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晚上七点多。”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接着说:“我给他打电话,问他吃饭了没有。他说吃了,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我看见你妈了。她来接我了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,问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看见我妈了。”男人的眼眶又红了,说:“我妈死了八年了。我以为他糊涂了,没在意。还跟他说,爸你瞎说什么,我妈都死了八年了。他就笑了一下,说,你不信算了。然后挂了电话。”
他低下头,接着说:“我今天早上回来,他就不在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,问:“电话录音还在吗?”
男人点点头,掏出手机,找出那段录音。
钟无悔接过来,戴上耳机,听。
老王的聲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苍老,沙哑,但很平静。
“儿子,我看见你妈了。她来接我了。”
儿子的声音:“爸,你瞎说什么?我妈都死了八年了。”
老王笑了一下,那个笑声,听着不像是害怕,倒像是高兴。
“你不信算了。”
然后电话挂了。
钟无悔听完,把手机还给男人,接着问:“你爸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男人想了想,说:“没有,就是最近老念叨梦见我妈。我以为他是年纪大了,想我妈了,没在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钟无悔,问:“警官,我爸是不是,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?”
钟无悔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只知道,老王不是被“挑中”的。
他是自己“想去”的,他梦见了他死了八年的老伴,老伴来接他了,他就跟着走了,心甘情愿。
从四零二出来,钟无悔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堵墙,三号楼的这一侧,每一扇窗户,都对着那堵墙,四零二的窗户,正对着墙的正中间。
昨天晚上,老王站在窗边,看见了什么?他看见了他老伴,他老伴站在墙根底下,冲他招手,他就下去了,走进夹道,走进那堵墙。
曾子琪在旁边小声说:“钟警官,书上写过,鬼城里的鬼,有时候会出来接人。接那些他们认识的人,接那些他们想见的人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,他想起李玉宸,她也是被接走的,接她的,是她爸。等了二十三年,终于接走了。
“那些人,”保袁涛忽然问:“进去了之后,会怎么样?”
曾子琪沉默了几秒,小声回答:“书上说,会变成鬼城里的一部分。有的能投胎,有的不能。有的就永远留在那儿,等着接下一个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有一点,进去的人,都不会后悔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,有些意外,问:“为什么?”
曾子琪摇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书里没写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堵墙。
不会后悔?李玉宸后悔吗?她说过,她在外面没有牵挂,一个人活着和死了没区别,现在她和她爸在一起,她应该不后悔。
老王呢?他看见了他死了八年的老伴,他应该也不后悔,那些被接走的人,都不后悔。那,那些被“挑中”的人呢?那些独居的、没人要的、活着和死了没区别的人呢?他们进去之后,会不会也有人接?会不会也有个“熟人”在那儿等着他们?钟无悔不知道,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那堵墙,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,对有些人来说,那是归宿。
下午,钟无悔又去了档案室,他让曾子琪把所有失踪者的档案再翻一遍,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。除了独居、除了梦见死人,还有没有别的?
曾子琪翻了一下午,翻到快下班的时候,忽然喊他。
“钟警官!你看这个!”
钟无悔走过去。
曾子琪指着两份档案,一份是九五年失踪的刘德贵,一份是今年失踪的刘德贵,两个刘德贵,同名同姓,长得一模一样,但有一件事不一样。
九五年失踪的那个刘德贵,档案里写着:无业,独居,无亲属。
今年失踪的这个刘德贵,档案里写着:有姐,姐叫刘德芳,二十三年前车祸去世。
钟无悔盯着那两行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,九五年失踪的那个刘德贵,没有姐,今年失踪的这个刘德贵,有姐。两个刘德贵,不是同一个人,但长得一模一样。
为什么?
曾子琪在旁边说:“会不会是父子?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父子?
刘德贵的儿子?
刘德贵今年四十三岁。
九五年失踪的那个刘德贵,如果是他爸,那年龄应该对得上。
他翻开九五年那份档案,看照片,黑白照片,模糊不清,但那张脸,和刘德贵一模一样,父子俩,长得一模一样,很正常,但为什么都叫刘德贵?
当爸的叫刘德贵,当儿子的也叫刘德贵?有这种起名的吗?
保袁涛在旁边说:“可能不是父子。可能是同一个人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,自言自语:“同一个人?一个人能失踪两次?”
保袁涛摇摇头,说:“不是失踪两次。是出来过一次。”
他指着那份档案,说:“你看,九五年他失踪了。然后今年他又出现了。这中间二十八年,他在哪儿?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二十八年。
刘德贵今年四十三岁,九五年他十五岁,十五岁失踪,二十八年后再出现?可能吗?
曾子琪忽然说:“钟警官,鬼城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,问:“什么不一样?”
曾子琪翻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指着一行字,说:“这里写的——‘鬼城一日,人间一年’。”
钟无悔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鬼城一日,人间一年。
如果刘德贵九五年进去,在里面待了二十八天,外面就是二十八年,他今年四十三岁,进去的时候十五岁,出来的时候,应该是十五岁还是四十三岁?
曾子琪说:“书里没写。但按照这个算法,他在里面待了多久,出来就是进去时候的年纪。”
钟无悔想起刘德贵从太平间跑出来的样子。
四十三岁,灰白的脸,僵硬的尸体,那是他的尸体,还是他在里面待了二十八天的结果?
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如果这个算法是真的。
李玉宸在里面待了多久了?一个月?两个月?外面已经过去多久了?她出来的时候,会是多大年纪?还是说,她根本不想出来?
晚上,钟无悔又去了夹道。
月亮很亮,他站在那堵墙前面,把手贴上去,墙是凉的。
手心底下,有震动。
“咚。咚。咚。”
他把耳朵贴上去,墙里有很多声音,哭声,叫声,说话声,但有一个声音,稍微清楚一点。
“钟无悔......”
是她,李玉宸。
钟无悔没有动,他就那么听着。听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“你后悔吗?”
墙里的声音停了,然后,又响了。
“不——后——悔——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,问:“你还会出来吗?”
墙里安静了很久,然后,一个声音传出来,不是李玉宸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,老王的,那个刚进去的老头。
“她——不——出——来——了——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她在这里——等——人——”
等人?等谁?等他?还是等别的什么?
钟无悔想问,但墙里的声音散了,只剩下嗡嗡嗡的杂音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堵墙。
月光照着,墙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知道,墙里面,有很多人,他们都在等,等想等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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