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钟无悔站在三号楼五零二门口。
门框上那面小镜子还在,镜面朝外,照着他的脸。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,眼眶发青,一夜没睡的后遗症。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敲了敲门。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李玉宸站在门口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比昨天更乱了。她看了钟无悔一眼,没说话,转身往里走。
钟无悔跟进去。
屋子里的布置和昨天一样,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,淡淡的檀香味。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还在,照片前面的三个小碗换过,米饭是新的,菜也是新的。
李玉宸在沙发上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,等着他开口。
钟无悔没坐,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墙上的照片。
除了那张黑白照片,墙上还挂着很多别的照片。大大小小的,黑白的,彩色的,有的装在相框里,有的直接用胶带贴在墙上。大部分都很旧了,发黄发脆,边缘卷起来。
他走过去,一张一张地看。
有年轻女人的照片,眉眼和李玉宸很像,应该是她妈刘德芳。有中年男人的照片,国字脸,穿着中山装,应该是她爸***。有小孩的照片,扎着两个小辫,应该是李玉宸自己。
还有一些更老的。
黑白的,民国时期的风格,男人穿着长衫,女人穿着旗袍,站在老房子前面,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。
钟无悔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上。
那是一张合影,五六个人站成一排,背景是一栋老宅子。照片很模糊,人脸看不太清楚,但最中间那个人的轮廓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个人,那张脸,那个站姿,像他。
不是有点像,是非常像。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脸型,一样的身高。连站姿都一样,微微侧着身,右手垂着,左手搭在身前。
钟无悔盯着那张照片,后背忽然有点凉。
“这是谁?”他问。
李玉宸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不认识。”她说,“这照片是我妈的遗物,她死了以后,我收着的。上面的人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“你妈没跟你说过?”
“没说过。”李玉宸说,“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,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说。”
钟无悔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,凑近了看。
照片背后有字,钢笔写的,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。
“民国三十七年,摄于本宅。”
民国三十七年。
比那张纸条早一年。
“这张照片,我能借走吗?”钟无悔问。
李玉宸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钟无悔把照片装好,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昨天说,你舅舅来敲你的门。他长什么样?”
李玉宸想了想:“和照片上一样。”
“哪张照片?”
李玉宸走到墙边,指了指那张黑白遗照,***的照片。
钟无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***,国字脸,穿着中山装,三十多岁的样子。
刘德贵,他见过本人,尖下巴,瘦长脸,四十多岁。
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确定是他?”钟无悔问。
李玉宸点点头:“他是我舅舅,我认得。”
“你舅舅叫什么名字?”
“***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那个人不是你舅舅,是你爸?说你认错了,你舅舅是另一个人,刚死在墙里?
还是说,你看见的,本来就不是活人?
“昨天晚上,”钟无悔斟酌着措辞,“他来敲门的时候,你开门看见他,他站在门口,跟你说了什么?”
李玉宸低下头,像是在回忆:“他说,他要走了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说,去墙里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有人叫他去。”
“谁叫他?”
“他没说。”李玉宸抬起头,“他只说,那个人在墙里等他,等了很久了。”
钟无悔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那个人在墙里等他,等了很久了。
墙里那个人是谁?
刘德贵死在墙里,但刘德贵是昨天晚上才死的。
等他的,不可能是刘德贵。
那是谁?
“他还说了别的吗?”钟无悔问。
李玉宸想了想:“他说,让我别想他。他说,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会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李玉宸点点头,“他说,等他办完那件事,就回来看我。”
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李玉宸的脸,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她信。
她是真的相信她舅舅来过。
要么是真的有鬼,要么,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“你昨天晚上,”钟无悔问,“除了你舅舅,还看见别人了吗?”
李玉宸摇摇头。
“那......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?比如,墙里有动静?”
李玉宸看着他,眼神有点奇怪:“墙里的动静,不是一直都有吗?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一直都有?”
“嗯。”李玉宸说,“每天晚上,那堵墙里都有声音。有时候是敲门声,有时候是有人在说话,有时候,是有人在哭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很多年了。我从小就能听见。”
钟无悔的后背又凉了。
很多年。
那堵墙,很多年都有声音。
可那堵墙是垃圾站的墙,八几年建的,才三四十年。
很多年,是多少年?
“你听见的声音,”钟无悔问,“都说什么?”
李玉宸摇摇头:“听不清。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喊,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只有昨天晚上,我舅舅来敲门,那个声音是清楚的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昨晚开门的时候,”他问,“你舅舅站在门口,他身后,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
李玉宸想了想,摇摇头:“没有。就他一个人。”
“他穿的什么衣服?”
“中山装。”李玉宸说,“和照片上一样的,黑色的。”
钟无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遗照。
***穿着中山装,黑色的。
刘德贵失踪那天晚上,穿的是黑色连帽衫。
不一样。
“行。”钟无悔把照片收好,“这张照片我先借走,用完还你。如果有什么事,打我电话。”
他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
李玉宸看了一眼名片,没说话。
钟无悔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照片。那张民国时期的合影里,那个像他的人还在那儿站着,隔着七十年的时光,看着他。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他听见李玉宸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不知道是跟他说还是跟自己说:“他还会回来的。”
下楼的时候,保袁涛在车里等着。
“怎么样?”老保问。
钟无悔没说话,把那张照片递给他。
保袁涛接过来,对着车里的灯看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这他妈......”他指着最中间那个人,“这不是你吗?”
“不是我。”钟无悔说,“民国三十七年,我爷爷都没出生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钟无悔说,“但肯定有关系。”
保袁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又看看钟无悔的脸,来回比了好几次。
“太像了。”他嘀咕道,“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你确定你没有双胞胎爷爷?”
钟无悔没理他。
车子发动,往局里开。
路上,钟无悔把李玉宸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保袁涛听完,半天没吭声。
“那堵墙里有声音,”他终于开口,“很多年了。可她说的那堵墙,不是八几年才建的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她听见的是什么?”
钟无悔没回答。
车子拐进市局大院,停稳。
两人刚下车,值班室的小王就跑出来,脸色煞白。
“钟哥!保哥!”他声音都变了,“出大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平间那边来电话,”小王咽了口唾沫,“说,说刘德贵的尸体,不见了。”
钟无悔和保袁涛对视一眼。
“什么叫不见了?”保袁涛问,“被人偷了?”
“不是偷。”小王的声音发颤,“是,是自己走的。监控拍下来的,他自己坐起来,从床上下来,走出去了。”
钟无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监控呢?”
“在......在技术科,小周正在调。”
钟无悔转身就往技术科跑。
技术科里,小周正盯着屏幕,脸色比小王还白。
看见钟无悔进来,他指着屏幕,话都说不利索:“钟哥,你......你自己看。”
钟无悔凑到屏幕前。
画面是太平间的监控,黑白的,带时间戳。
时间显示,晚上七点二十三分。
刘德贵的尸体躺在床上,盖着白布,只露出脸。那张脸灰白僵硬,眼睛闭着,和死了一整天的人一模一样。
七点二十四分,他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慢慢睁开,是一下子睁开,像有人按了开关。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,瞳孔散着,和死的时候一样。
七点二十五分,他坐了起来。
不是慢慢坐起来,是一下子坐起来,直挺挺的,像有人从背后拉了他一把。盖在身上的白布滑下去,露出他穿着病号服的身体。
七点二十六分,他下了床。
动作很僵硬,像是不会走路的人在试着走路。一步一步,腿不弯,膝盖不打弯,就那么直挺挺地走。
七点二十七分,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画面里空了。
只有那张床,那张滑落的白布,空荡荡的太平间。
钟无悔盯着屏幕,手心出了汗。
保袁涛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这他妈......”他喘着气,“这是诈尸了?”
小周的声音发颤:“我查了所有的监控,他走出太平间之后,往医院后门的方向去了。后门外面是条小巷子,没有监控,不知道他去哪儿了。”
钟无悔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医院的监控,他出去之前,有没有拍到别的?”
“别的?”
“比如,”钟无悔说,“有没有什么人,或者什么东西,跟着他?”
小周摇摇头:“没有。太平间就他一个人。”
钟无悔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。
刘德贵站在门口,正要拉开门出去。他的侧脸对着镜头,眼睛还是直的,瞳孔散着。
但钟无悔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他的嘴唇,微微张开着。
像是在说什么。
“把这个画面放大。”钟无悔说。
小周操作鼠标,放大。
刘德贵的嘴唇,确实在动。很轻微,但确实在动。
“唇语,”钟无悔说,“谁能看唇语?”
保袁涛想了想:“情报科的老吴会,但他下班了。”
“打电话叫他回来。”
老吴四十分钟后才到,一脸不情愿。但看完监控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个人,”他指着屏幕,“他说的是,‘他在等我’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“他说了几遍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老吴说,“一直在重复。‘他在等我’,‘他在等我’。”
他在等我。
谁在等他?
墙里那个人?
那个在墙里等了很久的人?
钟无悔想起李玉宸说的话,那个人在墙里等他,等了很久了。
那个人,到底是谁?
他的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本地座机。
“喂?”
“钟警官。”对面是曾子琪的声音,有点急,“你那张纸条,我查到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本古籍。”曾子琪说,“我找到来源了。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手抄本,记载的是本地的一些民俗禁忌和灵异事件。写那本书的人,叫钟离。”
钟无悔愣了一下。
钟离。
姓钟。
“那本书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曾子琪说,“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。我刚才翻出来看了看,里面有句话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:“民国三十八年,十字路,勿近。那一年,本地发生了一件大事。七个人,在十字路口,封印了一个东西。”
钟无悔握紧手机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曾子琪说,“书上没写。只写了,那七个人,用自己的命,把那个东西封在了地下。封住的地方,就是......”
“幸福小区后门的十字路口。”
“对。”
钟无悔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幸福小区后门的十字路口。
刘德贵消失的地方。
墙里有手的地方。
李玉宸听见声音的地方。
那张照片里,长得像他的人站的地方。
七十年了。
那个东西,还在下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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