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钟无悔站在曾子琪家门口。
老城区的一栋老楼,六层,没电梯。曾子琪住五楼,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,钟无悔摸着黑往上爬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
五楼到了。502的门开着一条缝,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钟无悔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进来。”曾子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听着有点亢奋。
钟无悔推门进去。
曾子琪的家不大,一室一厅,但比李玉宸家乱多了。到处都是书,架子上、桌子上、沙发上、地上,堆得满满当当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旧书,旁边摆着放大镜、镊子、手套,还有一盏台灯。
曾子琪就坐在桌前,眼镜快贴到书上了。
“你来看看。”他头也不抬地招手。
钟无悔走过去,站在桌边,低头看那本书。
书很旧了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磨得发白,边缘都毛了。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处,用新的线重新缝过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,繁体,笔画苍劲:《天工要术》
“这是我太爷爷留下来的。”曾子琪说,“我小时候见过,但从来没认真看过。今天晚上翻出来,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这里面记的东西,太他妈邪门了。”
他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钟无悔凑过去看。
纸上写的是繁体字,毛笔小楷,工工整整。开头写着:“民国三十七年秋,天工阁七子聚于本邑,议阴阳失衡之事。”
下面是七个人的名字和简介。
第一个:钟离,天工阁首席,擅观气望势,能见阴阳。
第二个:沈墨言,擅执念凝形,能以己身化执念。
第三个:李青山,驭鬼大师,能以铜铃御鬼。
第四个:王玄真,军中出身,掌兵符,能镇煞气。
第五个:赵昆仑,擅镜中观人,能照见前世今生。
第六个:孙不语,擅扎纸人纸马,能以纸代形。
第七个:周七娘,唯一女性,擅情之一道,能化解怨念。
钟无悔的目光定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钟离。
姓钟。
和他一个姓。
他往下看,后面还有一段:“七子各有所长,共掌天工阁。阁中秘术,代代相传,非血脉不得其真。钟离为首席,其后人当继其志。”
“后人。”钟无悔念出声。
“对。”曾子琪看着他,“你姓钟。你家里有没有什么说法?”
钟无悔摇摇头:“我是孤儿,在福利院长大的。”
曾子琪愣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他翻到后面几页,指着另一段:“民国三十八年春,七子于城西十字路口,封印鬼域裂缝。裂缝之下,乃阴山鬼城,自明朝以来,收容无数怨魂。若裂缝开启,鬼城现世,人间必遭大劫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几行字。
阴山鬼城。
明朝以来。
无数怨魂。
“封印成功了吗?”他问。
曾子琪翻到下一页,脸色变得凝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下一页上,只有短短几行字,但笔迹和前面不一样,潦草得多,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:“民国三十八年七月初九,封印。七子以身为祭,镇裂缝于地下。然封印未全功,七子怨魂不散,散落四方。后人若见此书,当知......”
后面的话断了。
不是写完了,是没写完。
纸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笔尖戳进去划出来的。再往后翻,全是空白。
“没了?”钟无悔问。
“没了。”曾子琪说,“就记到这儿。后面的空白页被人撕掉了一些,剩下的都是空白的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几行字。
封印未全功。
七子怨魂不散。
散落四方。
他想起那些失踪者。
想起他们看见的那些“熟人”。
想起刘德贵消失前的表情。
想起墙里那只手。
那些怨魂,是不是就是七子的碎片?
那墙里那个人,是谁?
“后面还有一段。”曾子琪翻到书的最后几页,“你看这个。”
那是几张手绘的画像,毛笔画的,工笔人物,每个人下面都写着名字。
钟离、沈墨言、李青山、王玄真、赵昆仑、孙不语、周七娘。
钟无悔的目光定在第一张画像上。
钟离。
画里的人,穿着长衫,站在那儿,微微侧着身,右手垂着,左手搭在身前。
那张脸,和他在李玉宸家那张照片上看见的人一模一样。
和他自己,一模一样。
钟无悔盯着那张画像,后背又开始发凉。
“像吗?”曾子琪在旁边问,声音很轻。
钟无悔没说话。
像。
太像了。
像到他自己都分不清,那是画像,还是镜子。
“这个人,”他终于开口,“钟离,后来怎么样了?”
曾子琪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书里没写。但按照这上面的说法,七个人都死了,用命封印了裂缝。那钟离的后人......”
他顿了顿,看着钟无悔。
“你是孤儿。但你姓钟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福利院的档案。他被发现的时候,身上有一块玉佩。那块玉佩他一直带在身上,贴身放着,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。
他摸了摸。
玉佩还在。
“曾子琪,”他说,“你见过这种玉佩吗?”
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一块玉佩。
玉是青白色的,不大,也就拇指大小,雕着一个字,离。
曾子琪接过来,对着灯看了半天。
“这玉......”他皱起眉头,“是老玉。至少百年以上。这个‘离’字,是刻上去的,刀法很老练,不是现代的工艺。”
他把玉佩翻过来,背面也有字。
很小,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
“天工阁。”
曾子琪抬起头,看着钟无悔,眼神里有点复杂。
“这玉佩,你哪儿来的?”
“福利院的人说,我被人发现的时候,身上就带着这个。”钟无悔说,“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。”
曾子琪沉默了几秒,把那块玉佩还给他。
“钟警官,”他说,“如果这本书里写的是真的,那你,你就是钟离的后人。”
钟无悔把玉佩戴回去,没说话。
窗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两人同时看向窗外。
曾子琪住五楼,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。小巷很窄,两边都是老楼的背面,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。
钟无悔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小巷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几个垃圾桶,和一堆没人收的破烂。
“可能是野猫。”曾子琪说。
钟无悔盯着小巷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说不上来。
但那一声闷响,听着不像猫。
他转过身,正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
保袁涛打来的。
“钟儿!”老保的声音很急,“我找到刘德贵了!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幸福小区后门,十字路口!”保袁涛喘着气,“他就在路口站着,一动不动!我他妈不敢靠近!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“我马上到!”
他挂了电话,看向曾子琪。
“跟我走。”
车子开到幸福小区后门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多了。
钟无悔把车停在路边,和曾子琪一起下车。
十字路口就在前面。
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这个点儿早就没人了,连车都很少。只有红绿灯在那儿一闪一闪的,从红变绿,从绿变红,一遍一遍,不知道给谁看。
保袁涛站在路口对面的便利店门口,手里拿着手电筒,但没开。
看见钟无悔,他指了指路口中间。
钟无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路口正中间,站着一个人。
刘德贵。
他还穿着太平间那身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在路灯底下看着格外扎眼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面朝着十字路口的正中心。
从他的角度,正好能看见那条夹道的入口。
他消失的地方。
他死的地方。
他从墙里出来的地方?
“他站了多久了?”钟无悔压低声音问。
“我来了有十分钟了,”保袁涛说,“他一直这么站着,没动过。”
“你看见他怎么来的吗?”
“没看见。我到的时候,他就在这儿了。”
钟无悔盯着刘德贵。
从背后看,刘德贵和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一样的背影,一样的站姿。但多看几眼,就能看出不对劲,他站得太直了。
人站着的时候,多少会有点自然的弯曲,膝盖微微弯,肩膀微微塌。但刘德贵站得笔直,像一根木桩戳在地上,膝盖不打弯,肩膀不动,连头都不动。
“他......喘气吗?”曾子琪在旁边小声问。
保袁涛摇摇头:“我盯了十分钟,没看见他动过。”
三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,谁也没动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刘德贵动了。
他迈开步子,往前走。
一步一步,和监控里一样,腿不弯,膝盖不打弯,就那么直挺挺地走。
他走的方向,是夹道。
钟无悔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他要进去。”他说。
刘德贵走到夹道口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过头,往便利店的方向看过来。
路灯照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灰白灰白的,眼睛睁着,瞳孔散着,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。
他看的方向,正好是钟无悔站着的地方。
三秒钟后,他转过头,走进了夹道。
“追!”钟无悔冲出去。
三个人跑进夹道。
夹道里很黑,只有路口透进来一点光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墙上、地上、垃圾堆,什么都没有。
刘德贵不见了。
就和那天晚上一样,凭空消失了。
但这次,钟无悔看见了。
在手电筒的光扫过那堵墙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人影,站在墙根底下,面朝着墙,一动不动。
是刘德贵。
然后那个人影,往墙里一迈。
消失了。
“墙......”钟无悔冲过去,手电筒照着那堵墙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,没有鼓包,没有手印。
他把手贴在墙上。
墙是凉的。砖和水泥的那种凉,正常的凉。
但他的手心,感觉到了一丝震动。
很轻,很微弱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墙的另一边,一下一下地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像心跳。
又像敲门声。
“钟儿。”保袁涛在旁边喊他。
钟无悔没动。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墙里真的有声音。
不是敲,是在说话。
很多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清说什么。但有一个声音,稍微清楚一点,一直在重复一句话:“我在等你,.我在等你,我在等你......”
钟无悔猛地退后一步。
那个声音,是刘德贵的声音。
但刘德贵已经死了。
曾子琪的脸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直哆嗦:“这墙......这墙里到底有什么?”
钟无悔盯着那堵墙,没有说话。
但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不信邪的钟无悔了。
这个世界,真的有另一面。
而他,已经被拉进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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