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无悔一夜没睡。
从幸福小区回来之后,他就坐在办公室里,盯着桌上那张民国时期的合影。照片里那个长得像他的人站在中间,隔着七十年的时光看着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。梦里全是墙,一堵接一堵的墙,每堵墙里都伸出一只手,朝他抓过来。他想跑,腿却迈不动。那些手抓住他的脚踝,把他往墙里拖。
他惊醒的时候,满头冷汗。
窗外已经大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,和梦里那个阴冷的世界完全两个样子。
保袁涛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杯豆浆、几个包子,往桌上一放。
“吃吧。”他在对面坐下,“一夜没睡,你铁打的?”
钟无悔拿起豆浆喝了一口,烫得舌头发麻。
“老马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老马就是昨天失踪的那个保安,第六个。
“没有。”保袁涛咬了口包子,“他老婆来局里哭了一早上,说老马从来不在外面过夜,肯定是出事了。我让人去调周边的监控了,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晚上那堵墙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“我在等你......我在等你......”
谁在等他?
刘德贵?
还是那个墙里的人?
还是......
他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,小周探头进来:“钟哥,保安老马的手机找到了。”
钟无悔站起来:“在哪儿?”
“在他家里。”小周说,“他老婆早上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枕头底下翻出来的。老马失踪那天晚上没带手机出门,手机就放在家里。但是他老婆说,老马最近几天一直用手机录音,不知道录的什么。”
“录音呢?”
“在技术科,正在导出来。”
钟无悔和保袁涛赶到技术科的时候,老马的手机已经连上电脑了。小周戴着耳机听了一段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钟无悔问。
小周摘下耳机,递给他:“你自己听听。”
钟无悔戴上耳机,点开第一条录音。
录音时间是前天晚上,十一点左右。老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压得很低,像是在偷偷摸摸地说话:“老婆,我这几天老是觉得不对劲。晚上巡逻的时候,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我。回头看了好几次,什么都没有。但是我敢肯定,有人跟着我。不是人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我说不上来。”
停顿了几秒,老马又说:“还有那个夹道,就是最近老出事那个夹道。我每次路过,都听见里面有声音。像有人在说话,又像有人在哭。我不敢进去看。我干了八年保安,这小区我闭着眼睛都能走,但那个夹道,我现在不敢走。”
录音结束。
钟无悔点开第二条。
时间,昨天下午,五点多。
老马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在害怕什么:“老婆,我今天看见一个人。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。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,我小时候在农村,见过一个淹死的孩子吗?那孩子是我邻居家的,比我小两岁,掉河里淹死的。我亲眼看见捞上来的,脸都泡白了。但是今天,我看见他了。”
“就在小区门口,他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。穿着他死的时候那件衣服,蓝布褂子。脸还是那么白,一点没变。他冲我笑了笑,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我追过去看,什么都没有。我问门口卖烟的老李,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站在那儿?老李说没有,一下午都没小孩来过。”
老马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老婆,我害怕。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他死了三十多年了,为什么现在来找我?”
录音结束。
钟无悔握着耳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些失踪者。
王德明失踪前,看见了他死了二十年的老伴。
李姐失踪前,梦见她死了五年的姐姐。
外卖员失踪前,说他看见了他死了多年的爷爷。
遛狗的女孩失踪前,说她梦见了她死了三年的奶奶。
现在,老马看见了他小时候淹死的邻居。
所有的失踪者,在失踪之前,都看见了已经死了的人。
都是他们认识的人。
都是......
钟无悔点开第三条录音。
时间是昨天晚上,十点五十八分,老马失踪前不到半小时。
老马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又像是拼了命压低声音在说话:“老婆,他又来了。不是那个孩子,是另一个人。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。他就站在夹道口,看着我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知道他在看我。”
“我想跑,但腿动不了。我想喊你,但喊不出来。他就那么站着,也不过来,就那么看着我。”
“老婆,如果我今晚回不来,你别找我。千万别来找我。那个夹道,千万别靠近。”
“他......他好像在说话。我听不清,但我听见了一个名字......”
老马的声音忽然停住。
录音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不是老马的声音。
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贴在人耳朵边上说的:“钟......无......悔......”
钟无悔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他把录音倒回去,又听了一遍。
没错。
那个声音说的,是他的名字。
“钟无悔。”
保袁涛看他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钟无悔摘下耳机,沉默了几秒。
“录音里,”他说,“有一个声音,在叫我的名字。”
保袁涛愣住了。
小周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,脸都白了:“钟哥,你是说,那个保安失踪之前,录到了一个声音,在叫你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保袁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钟无悔重新戴上耳机,把剩下的录音听完。
最后一条录音只有十几秒。
老马的呼吸声,很重,很急促。然后是他跑起来的脚步声,鞋底踩在地上,啪嗒啪嗒的。然后是一声闷响,像是摔倒的声音。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沙沙沙的底噪声。
钟无悔摘下耳机,靠在椅背上。
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。
为什么?
他根本不认识老马。老马也不认识他。
那个声音,是谁?
那个让老马“千万别靠近”夹道的人,是谁?
钟无悔站起身,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保袁涛追上来。
“幸福小区。”
下午两点,钟无悔站在幸福小区后门的夹道口。
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样子。阳光照着,地上干干的,墙上那些小广告看得清清楚楚。垃圾站有人在收拾,把一堆堆的垃圾往车上装。路过的居民进进出出,没人多看这边一眼。
但钟无悔知道,这堵墙里,有东西。
他走到墙根底下,蹲下,看着昨天那个位置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,没有鼓包,没有手印。水泥砂浆抹得平平整整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他把手贴上去。
墙是温的,被太阳晒过的温度。
没有震动,没有声音。
他站起身,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整面墙。
三米多高,七八米长,普普通通的砖墙。和城里任何一个垃圾站的墙没什么两样。
但刘德贵消失在里面。
刘德贵的尸体从太平间跑出来,又消失在里面。
老马失踪前,看见一个人站在夹道口。
那个人的声音,叫了钟无悔的名字。
“小伙子。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
钟无悔回头,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夹道口,手里拎着一袋子菜,正看着他。
老太太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件碎花衬衫,看着挺精神。她打量了钟无悔几眼,问:“你是警察吧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老太太往墙那边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们是不是在查最近那些失踪的事?”
“是。”钟无悔走过去,“您知道什么?”
老太太犹豫了一下,把他拉到一边,离那堵墙远一点。
“我在这小区住了四十年了。”她说,“从这楼刚建好就搬进来的。有些事,别人不知道,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太太又看了看那堵墙,眼神里有点怕。
“那堵墙,”她说,“不干净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八几年建这个垃圾站的时候,”老太太说,“挖地基挖出过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骨头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很多骨头。不是一具两具,是很多具。挖出来的那个坑,里面全是骨头。工人们吓得不敢干,包工头说没事,让人连夜拉走了,也不知道拉到哪儿去了。”
钟无悔皱起眉头:“报警了吗?”
老太太摇摇头:“那时候哪有人管这个?包工头塞了点钱,这事儿就压下去了。后来墙还是照砌,垃圾站还是照盖。但是从那以后,这附近就不太平了。”
“怎么不太平?”
“闹鬼。”老太太说得很肯定,“半夜有人听见哭声,从墙那边传过来的。还有人看见过黑影,在夹道里走来走去。我家老头子,十年前晚上从这儿路过,亲眼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墙根底下,脸朝着墙,一动不动。他吓得扭头就跑,回家发了一夜烧。”
钟无悔听着,脑子里想着李玉宸说的话。
她说她从小就听见墙里有声音。
“那些骨头,”钟无悔问,“您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?”
老太太想了想:“我听老人说过,这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。民国那时候,打仗死的人,没人收尸的,都往这儿扔。后来盖了楼,平了地,但那些东西......还在地下。”
乱葬岗。
民国时期。
钟无悔想起那张纸条,想起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想起七个人封印裂缝的事。
他们封印的地方,就是这个十字路口。
地下的东西,就是那个“鬼域裂缝”。
那些骨头,就是被裂缝吸引来的怨魂?
还是说,那些骨头,本来就是裂缝里出来的东西?
“大娘,”钟无悔问,“您认识一个叫李玉宸的姑娘吗?住三号楼那个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认识。那丫头,也是个苦命人。小时候爸妈就没了,一个人长大的。她脑子,不太正常,老说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。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知道,但没人说破,可怜她。”
“她说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,您信吗?”
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说实话,我信。因为这小区里,不止她一个人看见过。只不过别人不说,她说了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堵墙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娘,”他最后问,“您觉得,那堵墙里面,有什么?”
老太太没回答。
她拎着那袋子菜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她回头说了一句话:“小伙子,晚上别来这儿。不管听到什么,都别来。”
晚上九点,钟无悔还是来了。
保袁涛跟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手电筒。曾子琪也来了,抱着那本《天工要术》,脸色发白,腿肚子直打颤。
“我说,”曾子琪的声音发飘,“咱们非得晚上来吗?白天不行吗?”
“白天没声音。”钟无悔说。
他蹲在墙根底下,把手贴上去。
墙是凉的。
和白天完全不一样。
手心底下,有轻微的震动传来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“有吗?”保袁涛问。
钟无悔点点头。
他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墙里的声音比昨天晚上更清楚了。很多声音混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像是在说话,又像是在哭。那些声音嗡嗡嗡的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。
但有一个声音,稍微清楚一点。
还是在重复那句话:“我在等你......我在等你......”
不是刘德贵的声音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低沉,沙哑,像是上了年纪的男人。
钟无悔听了一会儿,忽然愣住了。
那个声音,叫了一个名字。
不是他的名字。
是另一个名字。
“钟......离......”
钟无悔猛地抬起头。
钟离。
他的曾祖父。
七十三年前,封印裂缝的人。
“怎么了?”保袁涛问。
钟无悔没说话,又把耳朵贴上去。
那个声音还在重复:“钟离......我在等你......钟离......”
他听了好几遍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墙里的东西,在叫钟离。
叫一个死了七十三年的人。
为什么?
它不知道钟离已经死了?
还是说,它等的,不是钟离这个人。
它等的,是钟离的“后人”?
钟无悔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看着那堵墙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那些失踪者,看见的都是已经死了的人。
那些死了的人,来带他们走。
带他们去哪儿?
带进这堵墙里?
刘德贵被带进去了。
老马被带进去了。
前四个失踪者,是不是也被带进去了?
他们现在,是不是就在这堵墙里面?
在那个“阴山鬼城”里面?
“曾子琪。”钟无悔说。
曾子琪哆嗦了一下:“啊?”
“那本书上,有没有写怎么进那个裂缝?”
曾子琪愣了愣,翻开书,借着保袁涛的手电筒光翻了几页。
“有......有一段。”他说,“但是写得很模糊。说是每逢阴气极盛之时,裂缝会松动,那时候‘有缘人’可以进去。但进去之后,能不能出来,就看命了。”
“阴气极盛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”
曾子琪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今天是农历十四,月亮快圆了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明天是十五。月圆之夜,阴气最盛的时候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堵墙。
明天晚上。
那些失踪者,在里面待了多久了?
他们还活着吗?
还是说,他们已经死了,变成墙里那些声音的一部分?
保袁涛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钟儿,你不会是想?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堵墙,眼神很复杂。
他不是想进去。
他是在想,如果那些失踪者真的在里面,如果他们还活着,他有没有办法把他们救出来?
他是警察。
救人是他的职责。
不管那些人是在河里、火里,还是在墙里。
“先回去。”他最后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回去的路上,曾子琪一直在翻那本书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钟无悔问。
曾子琪把书凑到车灯前,看着那一页。
“这后面......还有字。”
钟无悔把车停在路边,接过书来看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页,之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。但现在,在车灯的照射下,那一页上隐隐约约显出几个字。
不是写上去的。
是压出来的。
有人用笔在上一页写字的时候,力透纸背,在空白页上留下了压痕。
钟无悔把书举起来,对着灯,仔细辨认。
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,但勉强能认出来:“十字路下,阴山鬼城。欲入者,需七子信物护体,否则必死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钟离后人,血脉可引路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七子信物。
钟离的玉佩,算一件。
另外六件,在哪儿?
“曾子琪,”他说,“你回去好好翻翻这本书,看看有没有写七子信物都在哪儿。”
曾子琪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这书我太爷爷传下来的,里面记的东西不全。而且有些页被撕掉了,不知道是谁撕的。”
“被撕掉的?”
“嗯。”曾子琪说,“你看这儿。”
他翻到前面几页,指着书脊的位置。确实,有几页被人撕掉了,只剩下一点毛边。
“还有后面。”他翻到后面,“这儿也撕了几页。”
钟无悔看着那些被撕掉的痕迹,皱起眉头。
谁撕的?
为什么撕?
撕掉的那些页,记的是什么?
车子开回市里,先把曾子琪送回家,然后往局里开。
路上,保袁涛憋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钟儿,你不会真的想进那堵墙吧?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保袁涛急了:“那可是墙!人进去了,怎么出来?刘德贵进去了,死在里头。老马进去了,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。你进去,不是送死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无悔说。
“那你还?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钟无悔打断他,“但我要知道怎么进去。万一有一天,必须进去呢?”
保袁涛愣了一下。
“必须进去?”他问,“什么时候必须进去?”
钟无悔看着窗外。
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光影在他脸上掠过。
“那些失踪者,”他说,“如果他们还活着,我得去救他们。如果他们都死了,那下一个失踪的是谁?再下一个呢?这堵墙,还要吃多少人?”
保袁涛沉默了。
他知道钟无悔说得对。
但他更知道,那堵墙里,有东西。
有他们对付不了的东西。
车子开进市局大院,停稳。
钟无悔下车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本地座机。
他接起来。
“钟警官。”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着很苍老,像七八十岁的老人,“我认识你曾祖父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叫沈墨言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民国三十八年,和你曾祖父一起封印裂缝的人。”
钟无悔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沈墨言。
《天工要术》上写的七子之一。
“你在哪儿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笑,笑声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“我在你身后。”
钟无悔猛地回头。
停车场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辆警车停在那儿,路灯照着,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往后走,”那个声音说,“走到停车场最里面,有一辆黑色轿车。我在车里。”
钟无悔握着手机,往后走。
保袁涛不明所以,跟在他后面。
停车场最里面,真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很旧的老款,落满了灰,不知道停在那儿多久了。
钟无悔走到车边。
车窗摇下来。
里面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件黑色的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转过头,看着钟无悔。
那张脸和《天工要术》上沈墨言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人说,“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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