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,像放了很久的书,又像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。
钟无悔坐在副驾驶,保袁涛站在车外,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人。
沈墨言看起来至少有九十岁了。皮肤干枯得像树皮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神。他看着钟无悔,看了很久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像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太像了。和你曾祖父年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还在消化这个事实,一个应该死了七十三年的人,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。
“你......真的是沈墨言?”他问。
老人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苦涩:“你不信?也难怪。换了是我,我也不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钟无悔。
是一块玉佩。
和钟无悔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,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,这块刻的是“沈”。
“这是天工阁的信物。”沈墨言说,“七个人,每人一块。你脖子上那块,是你曾祖父的。我的这块,跟了我七十三年。”
钟无悔接过玉佩,仔细看了看。
玉的质地、雕工、大小,确实和他那块一样。
“你没死?”他问。
沈墨言摇摇头:“死了。又活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绕口令,但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民国三十八年,我们七个人在十字路口封印裂缝。那东西太强了,我们拼了命,才把它压下去。但封印需要代价,七个人,都要死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看向远方,像是在回忆七十三年前的事。
“我们都死了。钟离第一个,他用自己的血脉之力,把裂缝封住。然后是我们六个,一个一个往里填。等我死的时候,裂缝已经合上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......”
“执念。”沈墨言说,“我死之前,有一个执念,我得看着这个封印,不能让它在我不在的时候出问题。这个执念太强了,强到我没法投胎,也没法彻底死掉。我就这么活着,半死不活地活着,活了七十三年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九十多岁的脸,但眼睛里的东西,确实不像活人。
“你一直在等?”
“在等。”沈墨言说,“等钟离的后人出现。因为只有血脉继承人,才能重新启动封印。”
他盯着钟无悔的眼睛:“我等了七十三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他想起那堵墙里的声音,“我在等你......钟离......”
等的,也是他。
“三天后,”沈墨言说,“裂缝会再次松动。到时候,阴山鬼城会现世。如果不重新封印,这座城市,会变成第二个鬼城。”
“鬼城里有什么?”
“鬼。”沈墨言说,“无数的鬼。从明朝到现在,几百年里死的人,有很多怨气太重的,投不了胎,就进了那个裂缝。裂缝下面,是一座完整的城市,全是鬼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些失踪的人,就是被鬼城的怨气吸引,走进去的。他们以为自己看见了熟人,其实那些‘熟人’,都是鬼城里出来的东西,变成他们认识的人的样子,引他们进去。”
钟无悔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失踪者的脸。
王德明看见他死了二十年的老伴。
李姐看见她死了五年的姐姐。
外卖员看见他死了多年的爷爷。
遛狗的女孩看见她死了三年的奶奶。
老马看见他小时候淹死的邻居。
全是假的。
全是鬼变成的。
“那刘德贵呢?”钟无悔问,“他看见的是谁?”
沈墨言想了想:“刘德贵......他看见的,应该是他姐姐。或者他姐夫。他们二十三年前死在那场车祸里,怨气不散,也进了鬼城。这次裂缝松动,他们出来了,来找他。”
钟无悔握紧拳头。
“他们把他带进去了?”
“带进去了。”沈墨言说,“刘德贵现在,就在鬼城里。”
“他还活着吗?”
沈墨言沉默了几秒,摇摇头:“不好说。进了鬼城的人,有的人能活几天,有的人当场就死了。看命。”
钟无悔想起刘德贵的尸体从太平间跑出来,又消失在墙里。
那是他的魂,还是他的尸体?
“老马呢?”他问,“昨天失踪的那个保安?”
“也进去了。”沈墨言说,“带走他的,是他小时候淹死的那个邻居。那个孩子的魂,也在鬼城里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五个人。
不对,加上刘德贵,六个人。
六个活生生的人,就这么被带进了墙里。
“怎么救他们?”他问。
沈墨言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复杂:“你想救他们?”
“我是警察。”
沈墨言笑了,笑容里有点欣慰,又有点苦涩:“你和你曾祖父真像。他也是这样,什么事都想着救人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说:“想救他们,就得进鬼城。但进鬼城,得带着七件信物。没有信物护体,活人进去,瞬间就会被怨气冲散。”
“七件信物在哪儿?”
沈墨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钟无悔。
纸上画着七样东西的图样,旁边写着名字:
钟离——玉佩
沈墨言——玉佩
李青山——铜铃
王玄真——虎符
赵昆仑——铜镜
孙不语——人偶
周七娘——金镯
“这七件信物,”沈墨言说,“当年我们七个人用来封印裂缝的东西。封印之后,信物就散落在各处。这么多年,我只找到了我自己的这一块。其他的,都在哪儿,我也不知道。”
钟无悔盯着那张纸。
金镯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个老太太,在墙根底下站着,嘴里念叨着“我的金镯子”。
那个金镯子,后来被李玉宸当掉了。
“周七娘,”他问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墨言想了想:“周七娘。她是个苦命人。年轻时被人骗了,嫁错了人,一辈子没过好日子。后来她专门帮那些苦命的女人,收留无家可归的女鬼。她的金镯子,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,她死的时候一直戴着。”
钟无悔的心里一动。
那个老太太,嘴里念叨着金镯子。
她会不会是周七娘的一部分?
那些怨魂散落四方,变成各种鬼怪。
金镯子案里的老太太,会不会就是周七娘怨魂的一个碎片?
“金镯子,”他说,“我见过。”
沈墨言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在哪儿?”
“被人当掉了。”钟无悔说,“当掉它的人,我认识。”
从停车场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了。
沈墨言没有下车,他说他就在这辆车里等着。这辆车他停了七十三年,没人动过,也没人发现过。
“我这样的东西,”他说,“最好别让人看见。”
钟无悔点点头,下了车。
保袁涛在外面等了半天,烟抽了好几根。看见钟无悔出来,他凑上来问:“那老头到底是谁?”
“七十三年前的人。”钟无悔说,“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两人往办公楼走。
走了几步,钟无悔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。
车窗还开着,沈墨言的脸在昏暗的路灯下若隐若现。他正看着钟无悔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是希望,还是别的什么。
钟无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走回去,走到车窗边。
“沈老先生,”他问,“你刚才说,你们七个人都死了。那你现在这个状态,算什么?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笑。
“算执念吧。”他说,“一个老头子,不肯死,非得等到想等的人。等到了,就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沈墨言说,“投胎,或者消散。都行。”
钟无悔看着他。
九十多岁的脸,干枯的皮肤,深陷的眼窝,但眼睛里的光,是活的。
“那你等到我了,”钟无悔说,“是不是就要走了?”
沈墨言摇摇头:“还不行。得等封印完。封印完,我的执念就了了,到时候自然就走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钟无悔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走出停车场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儿,车窗已经摇上去了,看不见里面。
但钟无悔知道,沈墨言还在那儿。
等着。
等了七十三年。
第二天一早,钟无悔去了李玉宸家。
开门的时候,李玉宸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脸色比昨天更白了。看见是钟无悔,她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,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。墙上的照片还在,那张民国时期的合影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钟无悔走到她面前,直接问:“你当掉的那个金镯子,在哪儿当的?”
李玉宸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金镯子的事?”
“那个老太太。”钟无悔说,“就是你在典当行监控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太,她来找过我。”
李玉宸沉默了几秒,转身走到柜子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当票。
“西街,老周典当行。”她说,“当了八百块钱。”
钟无悔接过当票,看了一眼。
“你为什么要当它?”
李玉宸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他说,让我帮他完成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舅舅。”李玉宸抬起头,看着他,“那天晚上他来敲门,跟我说,那个金镯子不该留在我这儿。让我拿去当了,让该拿的人拿走。”
钟无悔皱起眉头。
***说的?
还是刘德贵说的?
还是,那个墙里的东西,借他们的口说的?
“你舅舅还说了什么?”
李玉宸想了想:“他说,有人会来找你要这个镯子。到时候,你给他。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给我?”
“嗯。”李玉宸点点头,“他说,那个人姓钟。”
钟无悔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李玉宸的舅舅,不管是***还是刘德贵,在死之前,就知道他会来?
就知道他姓钟?
“你舅舅......”钟无悔斟酌着措辞,“他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话?”
李玉宸想了想:“很久以前。我还小的时候。他每次来看我,都会说一些话。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慢慢懂了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很久以前。
李玉宸还小的时候。
那时候,刘德贵还没死。
***已经死了。
那个来看她的人,到底是谁?
是活着的刘德贵?
还是死了的***?
还是......
“那个金镯子,”钟无悔问,“你当掉之后,有人买走吗?”
李玉宸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当掉之后我就没管了。”
钟无悔看着手里的当票。
老周典当行。
西街。
他掏出手机,给保袁涛打电话:“老保,查一下西街的老周典当行,问问他们最近收的一个金镯子还在不在。如果不在,问问谁买走的。”
挂了电话,他看着李玉宸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“如果找回来,我会还给你的。”
李玉宸摇摇头:“不用还。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她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民国时期的合影。
“这个人,”她指着中间那个长得像钟无悔的人,“是你家什么人?”
钟无悔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我曾祖父。”他说。
李玉宸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。七十多年前的人,隔着时光,看着他们。
钟无悔忽然觉得,有些事情,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。
那个金镯子,那个老太太,那张纸条,那个墙里的声音,那个叫沈墨言的老人,都在等着他。
等着他来完成七十三年没完成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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