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典当行在西街的尽头,一间不起眼的小门面。
招牌旧得发黑,字都快看不清了。玻璃门上贴着“高价回收”四个字,也褪成了淡黄色。门口的台阶上长着青苔,一看就是没什么人来的地方。
钟无悔和保袁涛到的时候,是下午三点。
太阳挺大,晒得人发晕。但一走进这条街,温度好像低了几度,阴凉阴凉的。
保袁涛打了个哆嗦:“这地方怎么这么阴?”
钟无悔没说话,推开了典当行的门。
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里面很暗,只有柜台上一盏台灯亮着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像是在看什么东西。
“老板?”钟无悔走过去。
那个人没动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老板?”
还是没动。
钟无悔绕到柜台侧面,往里一看,愣住了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六十来岁,穿着件旧衬衫,低着头,眼睛睁着,一动不动。
他死了。
保袁涛也看见了,骂了一句脏话,掏出手机就要打110。
“等等。”钟无悔拦住他。
他盯着那个死人看了几秒。
尸体没有腐烂的味道。皮肤是灰白的,但还没开始发黑。眼睛睁着,看着柜台上的某个地方。
钟无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柜台上放着一张纸。
当票。
老周典当行的当票,编号和钟无悔手里那张一样。
就是李玉宸当掉金镯子那张当票。
他伸出手,想拿那张当票。
手指刚碰到纸,尸体的手忽然动了。
那只手猛地抬起来,一把抓住钟无悔的手腕。
保袁涛吓得往后一跳,手机都掉了。
钟无悔也吓了一跳,但他没动。
尸体的手很凉,很硬,但很有力,像一把铁钳子钳住他的手腕。
尸体的头慢慢抬起来。
那张灰白的脸对着钟无悔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嘴唇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气,从嗓子眼里往外挤。
钟无悔凑近了听。
“七......娘......金......镯......”
说完这四个字,尸体的手松开了,头垂下去,再也不动了。
钟无悔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手腕上有五个青紫的指印,清晰可见。
保袁涛的脸白得像纸:“他......他刚才说话了?”
钟无悔点点头。
“说的什么?”
“周七娘,金镯。”钟无悔说。
他看着柜台上的那张当票,又看着那个死了的典当行老板。
死了多久了?
看尸体的状态,至少两三天了。
可他刚才还能动,还能说话。
为什么?
因为那张当票?
因为金镯子?
“老保,”钟无悔说,“报警吧。”
保袁涛打了电话。
十分钟后,辖区的派出所来了人,一看是命案,又往上汇报。又过了二十分钟,刑警队的人来了,法医老韩也来了。
老韩一看尸体,皱起眉头。
“死了至少三天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说,他刚才动了?”
“动了。”保袁涛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,他抓住钟儿的手,还说了话。”
老韩看看尸体,又看看钟无悔手腕上那几个青紫的指印,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事,”他说:“不归我管了。”
他收拾东西,走了。
刑警队的人把现场封锁了,开始勘察。钟无悔作为当事人,被问了好几个小时的话。
他把知道的全说了,包括那张当票,包括金镯子,包括“周七娘”这三个字。
但有些事,他没说。
比如李玉宸。
比如那堵墙。
比如沈墨言。
说了也没人信。
天黑的时候,他终于从典当行出来。
保袁涛在外面等他,递给他一根烟。
钟无悔没抽,把烟揣进口袋。
“监控调了吗?”他问。
“调了。”保袁涛说,“小周在看了,一会儿出结果。”
两人往车里走。
走到车边的时候,钟无悔的手机响了。
曾子琪打来的。
“钟警官!”曾子琪的声音很急,“我找到了!周七娘的金镯子,那本书里有记载!”
“说。”
“周七娘死的时候,金镯子是她戴着入葬的。但是后来,她的坟被人盗了,金镯子被人拿走了。拿走金镯子的人......”
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:
“是一个老太太。姓周,叫周玉兰。二十年前去世的,就埋在城外公墓。”
钟无悔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老太太。
城外公墓。
金镯子。
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,那个嘴里念叨着“我的金镯子”的老太太,就是周玉兰?
就是周七娘怨魂的碎片?
“她怎么拿到金镯子的?”钟无悔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曾子琪说,“书上没写。但有一条线索,周玉兰生前,是典当行的常客。她经常去老周典当行当东西。”
老周典当行。
又是老周典当行。
钟无悔挂了电话,看着保袁涛。
“那个典当行老板姓什么?”
保袁涛愣了愣,翻了翻笔记本:“姓周。周建国。”
钟无悔沉默了。
姓周。
周七娘。
周玉兰。
周建国。
一个姓。
有关系吗?
还是巧合?
他正想着,小周的电话打过来了。
“钟哥!监控调出来了!”小周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买走金镯子的那个女人,拍到了!你......你自己来看吧!”
钟无悔和保袁涛赶到技术科。
小周把监控画面调出来,定格在一帧上。
画面里是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件深色的衣服,头发盘在脑后,脸对着镜头。
钟无悔盯着那张脸。
不认识。
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。
但保袁涛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他妈......”他的声音都变了,“这女的,怎么和那个老太太长得一模一样?”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哪个老太太?”
“金镯子那个!”保袁涛指着屏幕,“就是死在墙里的那个!那个穿寿衣的老太太!这张脸,一模一样!”
钟无悔仔细看。
确实。
眉眼、脸型、甚至嘴角那颗痣,和周玉兰年轻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可周玉兰二十年前就死了。
这个女人是谁?
她的女儿?
还是,周七娘本人?
钟无悔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周七娘。
周玉兰。
周建国。
一个姓。
一家子。
周七娘死了七十三年,怨魂散落。
其中一个碎片,附在周玉兰身上。
周玉兰死了二十年,那个碎片去哪儿了?
附在金镯子上?
金镯子被周玉兰戴着入葬,后来被人盗走,辗转到了李玉宸手里,又被李玉宸当掉,当掉的,是金镯子。
也是那个碎片。
买走金镯子的,是这个女人。
这个女人,长着和周玉兰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她是谁?
周玉兰的女儿?
还是,周七娘本人?
钟无悔盯着屏幕上的女人,手心出了汗。
“小周,”他说,“把这女人的脸放大,发到各个分局,查她的身份。”
小周点点头,开始操作。
钟无悔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保袁涛追上来。
“去找李玉宸。”钟无悔说,“她见过这个女人。当金镯子的时候,她应该见过。”
晚上九点,钟无悔又站在李玉宸家门口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人应。
他把耳朵贴在门上,听里面的动静。
很安静。
没有人呼吸的声音。
他心里一紧,握住门把手,一推。
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很黑,没有开灯。只有墙上的香炉里还有一点火星,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“李玉宸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回答。
他摸到开关,打开灯。
屋里空了。
李玉宸不在。
墙上的照片还在,但那张民国时期的合影,不见了。
钟无悔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
她走了?
去哪儿了?
为什么走?
他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
卧室里也没人。床铺得整整齐齐,像很久没人睡过。
他回到客厅,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。
他拿起来看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李玉宸的笔迹:“他去墙里等我了。我去找他。”
钟无悔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去墙里等我了。
他,她舅舅?
还是刘德贵?
还是那个一直站在她门口的人?
他扔下纸条,转身就往外跑。
保袁涛在楼下等着,看他冲下来,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“李玉宸去夹道了!”钟无悔拉开车门,“快!”
车子发动,往幸福小区开。
一路上,钟无悔不停地看表。
九点二十。
九点二十五。
九点半。
他想起沈墨言说的话,裂缝三天后松动。
今天是第一天。
李玉宸现在去,会遇到什么?
那个“他”,真的在墙里等她吗?
车子开到幸福小区后门,还没停稳,钟无悔就跳了下去。
他跑进夹道。
夹道里很黑,只有路口透进来一点光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,照在那堵墙上。
墙根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李玉宸。
她蹲在那儿,面朝着墙,一动不动。
“李玉宸!”钟无悔跑过去。
李玉宸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的脸上没有害怕,没有慌张,只有平静。
“他叫我。”她说,“他在里面叫我。”
钟无悔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谁?”
“我舅舅。”李玉宸说,“他一直在叫我。从小叫到现在。”
她指了指那堵墙:“就在里面。他就在里面。”
钟无悔握住她的肩膀:“你听我说,那不是你舅舅。那是鬼城里的东西,变成你舅舅的样子,想把你骗进去。”
李玉宸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钟无悔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一直都知道。”李玉宸说,“他不是我舅舅。我舅舅早就死了。但他对我好,他来看我,他陪着我。他是谁,不重要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那堵墙。
“他在里面等了很久了。他说,只有我进去,他才能出来。”
钟无悔心里一紧。
“出来?从哪儿出来?”
“从墙里出来。”李玉宸说,“他告诉我,只要我愿意替他,他就能出来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钟无悔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淡得像要消失。
“我没什么牵挂的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活着,和死了,没太大区别。但他不一样。他在里面等了七十三年,比我可怜。”
钟无悔抓住她的手腕:“不行。”
李玉宸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是活人。”钟无悔说,“你不能进去。进去了就出不来。”
“出不来就出不来。”李玉宸说,“反正也没人等我出来。”
她挣开他的手,往墙那边走了一步。
钟无悔一把把她拉回来。
“有人等。”他说。
李玉宸愣了一下。
钟无悔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。
但他说了。
有人等。
李玉宸看着他,眼睛里的那种平静,第一次有了波动。
“谁?”她问。
钟无悔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保袁涛在旁边站着,看看钟无悔,又看看李玉宸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墙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进来......进来......”
那个声音很轻,很飘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李玉宸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那是她舅舅的声音。
***的声音。
也是刘德贵的声音。
也是那个一直在她门口站着的人的声音。
她看着那堵墙,眼睛里又变得平静。
“他叫我了。”她说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钟无悔没有拉她。
他知道,拉不住。
李玉宸走到墙根底下,伸出手,贴在墙上。
她的手刚碰到墙,墙面就起了变化。
不是裂开,不是打开,而是像水一样,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她的手陷进去了。
然后是小臂。
然后是整条胳膊。
然后是整个人。
她就那么走进墙里,像走进一扇门。
钟无悔站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里。
最后消失的,是她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什么东西。
像是告别。
又像是说,谢谢你。
墙上的涟漪慢慢平息,又变回那堵普普通通的砖墙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李玉宸不见了。
钟无悔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保袁涛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钟儿......”
钟无悔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堵墙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出夹道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,打给曾子琪。
“曾子琪,”他说,“帮我查一下,怎么进那个鬼城。”
曾子琪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你......你想进去?”
“有人进去了。”钟无悔说,“我得把她带出来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