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枕头下那枚古铜钱烫得我整夜辗转难眠。
天快亮时，窗外的黑影才彻底消散，胸腔里堵着的窒息感稍稍松缓，可只要一闭眼，那团裹着浓黑烟气的女人轮廓就会浮在眼底。陈玄临走前的告诫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，墨镜是阴阳之间唯一的屏障，黄昏日落是两界缝隙敞开的时辰，万万不可随意摘下。
我攥着三枚朱砂古钱揣进外套内袋，镜片牢牢贴在眼眶，隔着一层暗沉滤镜，街上行人、路边老楼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阴邪气息，尽数被隔绝在外。熬到傍晚，家中闷得发慌，母亲昨夜受了惊吓，整日心神不宁，我想着独自出门走一走，顺路绕着街边小路缓一缓心底积压的寒意。
暮云压得极低，整片天空是浑浊的灰紫色，太阳沉在楼宇后方，只漏出一点毫无温度的残光，算不上黑夜，却比深夜更让人心里发沉。老城区的路灯故障大半，隔很远才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管，地面坑洼遍布，积着前几日下雨留下的死水，一滩滩污水静静摊开，倒映着灰沉沉的天，细看之下，水洼里总飘着一丝淡红，像被水稀释干净的血迹。
路边的小吃摊还没收，油烟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泥腥气飘过来，两种味道缠在一起，闻着格外别扭。来往行人步履匆匆，所有人脸上都没半点活气，垂着头目不斜视，像是看不见街角藏着的东西。我沿着生锈护栏慢慢往前走，内袋里的铜钱时不时微微发烫，细微的灼热透过布料贴在胸口，提醒我周遭并不太平。
走至十字岔口的拐角，一阵微凉晚风迎面吹过来，燥热稍稍褪去，心底那股憋闷感又冒了出来。鬼使神差，我抬手，指尖勾住墨镜边框，轻轻往下扯了半截。
镜片一挪开的瞬间，刺骨冷意顺着眼窝扎进四肢百骸，胸口铜钱骤然滚烫。
我猛地顿住脚步，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。
离我几步远的街角护栏旁，静静立着一道少女的身影。
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，身形单薄，整个人大半截泡在无形的泥水阴气里，乌黑发丝黏满腐烂发黑的水草，一缕一缕糊在青白脸颊。皮肤是水泡久了那种死白，全身浮肿发胀，额间一道深长撕裂的伤口，黑褐色的淡血源源不断从裂口渗出来，顺着下颌滴落，落在脚下积水里，晕开细碎红纹。她手腕紧紧捆着一截朽烂的粗麻绳，绳痕深深陷进浮肿皮肉，双腿下半截近乎透明，脚下没有半点影子，双脚始终悬浮在离地面一寸高的位置。
整条街道人来人往，摊贩吆喝、车辆鸣笛的声响此起彼伏，没有任何一个路人多看她一眼。所有人径直从她的魂体旁穿过，如同穿过一团稀薄空气，唯有我，清晰看见她满身尸伤，看见水草死死缠绕在她脖颈、腰腹。
少女空洞无神的双眼直直望着我，没有哭声，没有呜咽，只是缓缓抬起浮肿的手臂，指尖直直指向城郊河道的方向，一遍又一遍，重复同一个动作，像是拼命想把藏在水底的秘密塞到我眼里。
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，头皮麻得快要炸开，喉咙死死收紧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。手心沁出一层冰凉冷汗，攥紧衣袋里的铜钱，想立刻把墨镜戴回去，可视线死死黏在少女残破的魂体上，挪不开分毫。
就在我僵立不动的片刻，一道沉稳冷硬的男声从我身后响起：“小伙子，站在这里多久了？”
我浑身一颤，猛地回头。
男人身着藏青刑警制服，肩线笔挺，身形高大，眉眼锋利，目光锐利地落在我身上，自上而下细细打量，眼底带着浓重的审视。他腰间配枪，手里捏着一本巡逻记录册，脚步放得很轻，方才我满心满眼都是街角亡魂，竟完全没察觉有人靠近。
“罗谨，辖区刑侦队。” 男人报出名字，眉头紧锁，目光扫过我半垂的墨镜，“连续三天傍晚，我巡逻都看见你独自站在这个路口，对着空气发呆，刚才我远远看你站在这里十几分钟，一动不动，在看什么？”
我心底瞬间一紧，慌乱地把墨镜往上推，遮挡住一半视线，脑子飞速打转，只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。要是如实说自己能看见死人，只会被当成精神失常，送去医院做检查，到时候只会平添一堆麻烦，没人会信虚无缥缈的亡魂命案。
“没、没看什么，只是路过歇脚。” 我声音发颤，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，避开他的直视。
罗谨往前踏出一步，距离骤然拉近，压迫感扑面而来，眼底的怀疑更重：“这条路段最近在查少女失踪案，失踪者十七岁，失踪时长半个月，周边所有闲散人员我们都会登记排查。你每天定点守在路口，真的只是路过？”
他的话像一块重石砸在我心上。街角少女亡魂身上的伤痕、水草、捆绑麻绳，和失踪少女的线索完美对上。我看着一旁依旧伫立、不断指向河道的魂影，心底的挣扎翻涌。如果我闭口不言，水底的尸体会永远无人发现，凶手藏在暗处逍遥法外，这道冤魂会日复一日困在街口，永远无法解脱。
可一旦坦白我的眼睛能看见亡魂，常人只会把我当成疯子。两种念头在心里拉扯，喉咙发堵，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罗谨见我吞吞吐吐，神色愈发严肃，伸手拿出记录笔：“配合登记一下身份，要是有隐瞒的情况，跟我们回队里做笔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冰凉的晚风灌进喉咙，下定了决心。抬手彻底摘下墨镜，直面他审视的目光，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：“警官，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，那个路口，站着一具溺水少女的亡魂。”
罗谨闻言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，随即化为淡淡的质疑，显然只当是年轻人的胡话，唇角抿紧，没说话，等着我继续往下说。
我抬手指向那道浮肿魂体，一字一句，把所有亲眼所见的细节全盘托出：“她今年十七岁，额头被重物砸开一道深口子，手腕被粗麻绳捆绑，全身泡在河水里很久，身上缠满水蕨水草，她一直指着西边那条城郊河道，尸体沉在河底淤泥之下。除了额头伤口，她脖子还有一圈勒痕，小腿布满河道碎石划出的细小划伤，这些伤都藏在水草底下，肉眼很难看清。”
我说的细节太过细致，甚至包含了只有打捞尸体、解剖才能看见的隐蔽伤痕，罗谨握着记录笔的手骤然一顿，原本笃定怀疑的神色出现裂痕。他下意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向街角，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护栏，行人来来往往，什么都不存在。
“你说的这些伤痕，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，失踪报案记录里只写了失踪，没有任何受伤描述。” 罗谨的语气少了几分强硬，多了几分凝重，“你从哪知道的？”
“我现在看得见她，她就在那里，一遍一遍指河道，是想让你们去捞人。” 我侧头瞥了一眼少女亡魂，她依旧维持着抬手的动作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二人，身上渗落的淡黑血水一点点滴在积水里。
罗谨沉默良久，指尖反复敲击记录册封面，眼底的怀疑、惊疑相互交织。他从业多年，见过无数报案人、目击者，却从未遇见我这样仅凭 “看见亡魂” 就能精准描述未曝光尸伤的年轻人。他无法全然相信鬼神之说，可我口中的线索又太过吻合，容不得完全忽视。
“我暂时没法判定你说的是真是假。” 罗谨收敛神色，恢复了刑警的冷静，“明天一早我带队去城郊河道排查打捞，如果你说的线索属实，麻烦你明天一早到河边跟我汇合，现场指认亡魂停留的位置。”
我轻轻点头，胸口发烫的铜钱稍稍平复，心底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轻了几分。
罗谨记下我的联系方式，又叮嘱两句近期不要独自在偏僻路段逗留，转身继续沿街巡逻。他走出很远，还回头往街角望了一眼，依旧空无一人。
我站在原地，重新戴好墨镜，隔绝满街阴气，缓缓往回家的方向走。走出十几米，下意识回头回望，那道浑身水草的少女亡魂依旧立在护栏边，静静跟随着我的方向挪动半步，没有离开。
而更远的巷口阴影里，一缕浓稠黑烟悄无声息飘了一瞬，转瞬消散无踪。是医院天台那名怀抱孩童的女鬼，依旧跟在我身后，从未走远。
晚风卷着泥腥与淡淡的血腥味掠过耳边，整条街道的喧嚣都像是一层薄薄的假象，一层掩盖阴阳两界无尽冤屈的遮幕。我攥紧衣袋里三枚朱砂铜钱，清楚地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我的眼睛不再只属于我自己。往后，我会一边行走在人间，一边替那些无人看见的亡魂，向人间的执法者诉说深埋水底、藏在阴影里的所有罪案。
一条横跨阴阳的探案路，从这个沾满血影的街口，正式铺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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