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虚仙宗，后山竹屋。
清虚真人一千二百年来从没这么慌过。
他杀过妖王，斩过魔尊，在雷劫下面不改色地喝过茶。可此刻，他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嘴里念叨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话。
“掌门，您别抖了。”大长老在旁边递热水，手也在抖。
“我没抖。”清虚真人接过水盆，水盆在他手里哐当哐当响。
“……盆里的水都快洒光了。”
“那是地震。”
“没地震。”
“那就是灵脉波动。”
大长老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床上躺着一个凡人女子，脸色苍白，满头是汗。她叫阿秀，是山下一个猎户的女儿，三个月前被送上山的时候，肚子已经大得像揣了个西瓜。
没人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。阿秀自己也不知道。她说她某天睡醒，肚子就鼓了。村里的郎中看不明白，城里的修士也看不明白，最后有人说了句“要不送太虚仙宗试试”，就送来了。
清虚真人一搭脉，脸就白了。
混沌圣体。
万年难遇的混沌圣体，在一个凡人女子的肚子里，安安静静地待着，像个还没睡醒的祖宗。
“能生吗？”清虚真人问药王峰的刘长老。
刘长老是太虚仙宗唯一懂医术的。他活了六百年，治过灵兽，治过修士，但从来没接生过。
“理论上……能。”刘长老擦了擦汗。
“什么叫理论上？”
“就是……如果她不生，我也没办法。”
清虚真人想骂人，但忍住了。
好在阿秀身体底子好，折腾了六个时辰，孩子终于有了要出来的意思。
此刻，竹屋里挤了五个人——清虚真人、大长老、刘长老、两个负责烧水的女弟子。所有人都手足无措，像一群被拎上岸的鱼。
“用力。”清虚真人说。
阿秀咬着牙使劲。
“再用力。”
阿秀脸憋得通红。
“头出来了！”刘长老大叫。
“然后呢？”清虚真人问。
刘长老愣了：“然后……然后继续？”
谁都没接过生。但孩子已经出来了半个头，总不能塞回去。
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，伸出了手。
他的手稳了。不是因为他突然学会了接生，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——再慌也没用，这孩子的命就在他手里。
他把孩子接了出来。
是个男孩。
浑身皱巴巴的，像只没长毛的猴子，哭声倒是不小，一出来就扯着嗓子嚎，整座竹屋都在抖。
清虚真人抱着这团皱巴巴的小东西，还没来得及高兴，异象就来了。
不是慢慢来的，是“轰”的一声砸下来的。
九色祥云从四面八方涌来，铺满了万里晴空，厚得像是要把天压塌。金莲从地上涌出来，不是一朵两朵，是密密麻麻一片，从竹屋一直蔓延到山门，连石头缝里都在往外冒。灵气浓得拧出了水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丹药。
龙凤虚影出现在云端。不是普通的龙和凤，是上古真龙和九天彩凤的虚影，盘旋在太虚仙宗上空，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。那声音里带着威压，方圆千里内的所有灵兽同时跪伏，连山里的野兔都不敢动弹。
然后，万剑齐鸣。
太虚仙宗三千弟子的飞剑同时出鞘，不受控制地飞向天空，在天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剑阵，剑尖齐齐指向后山竹屋的方向。有些弟子正在上厕所，剑从茅房里飞出去，裤子都没来得及提。
紧接着，炼丹峰炸了。
丹霞正在炼丹，炉子突然自己烧了起来，火苗窜了三丈高，一炉七品丹药当场报废。她还没反应过来，整座炼丹峰的丹炉同时自燃，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。
天道终于降下了法旨。
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九天之上直直落下，照在竹屋上，金字一个接一个浮现，每个字都散发着让天地颤栗的威压——
“混”、“沌”、“圣”、“体”。
四个大字悬在天上，光芒万丈，方圆万里都能看见。
整个修仙界都震了。
天剑宗掌门赵无极正在喝茶，茶杯碎在地上，茶水溅了一身，他浑然不觉，死死盯着太虚仙宗方向的天光，喃喃道：“混沌圣体……真的降世了？”
万法圣地的圣主从闭关中惊醒，猛地睁开眼，第一句话是：“男孩女孩？”
魔界深渊，魔尊从万年沉睡中睁开眼睛，瞳孔骤缩。
而此刻，太虚仙宗后山竹屋里，清虚真人抱着孩子，老泪纵横。
他等这一天等了八百年。自从上一任混沌圣体飞升之后，修仙界就再也没出过能抗衡魔界的天才。三千年了，魔界蠢蠢欲动，封印日渐松动，他每天都在担心自己有生之年会看到苍生浩劫。
现在，希望来了。
“孩子，”清虚真人声音发颤，“你是修仙界万年一遇的混沌圣体，你是天道的宠儿，你是我太虚仙宗——”
孩子打了个哈欠。
然后一泡尿滋在了清虚真人脸上。
滋得又准又远，直接灌进了他张开的嘴里。
清虚真人僵住了。
胡子上的水滴往下淌，道袍前襟湿了一大片。他张着嘴，表情凝固，像一个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。
屋里安静了。
大长老张着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刘长老低着头，肩膀在抖——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憋笑。
两个女弟子互相掐着对方的手，脸憋得通红。
只有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滋完尿之后，吧唧了两下嘴，满意地闭上了眼睛。
睡着了。
清虚真人缓缓闭上了嘴。
他舔了舔嘴唇，面无表情地说：“混沌圣体的尿液，蕴含先天混沌之气，常人沾之即能延年益寿。老夫今日有缘得之，实乃天大的福缘。”
大长老终于没忍住：“掌门，您真这么想？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在发抖？”
“激动的。”
“您脸都绿了。”
“那是圣体尿液的反光。”
大长老放弃了。
清虚真人把睡着的孩子轻轻放在阿秀身边，转身走出竹屋。
屋外，三千弟子齐刷刷站在广场上，仰头看着天上的金字法旨和漫天异象，每个人都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清虚真人站在台阶上，沉默了片刻，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——
“从今天起，这孩子就是我太虚仙宗的弟子。谁要是把刚才的事说出去，我让他扫一百年茅厕。”
三千弟子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——·——·——·——·——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到半天，整个修仙界都知道了——太虚仙宗出了个混沌圣体，男孩，出生时天降九色云、地涌金莲、龙凤呈祥、万剑朝宗、丹炉自燃，天道亲自降下法旨。
版本传到后面越来越离谱。有人说那孩子出生时一脚踹开了天门，有人说那孩子哭了一声就把天上的星星震下来三颗，还有人说那孩子尿了清虚真人一脸——
最后这条被迅速辟谣。辟谣的方式是清虚真人亲自发了一道飞剑传书，内容只有四个字：“纯属谣言。”
没人敢追问。
天剑宗掌门赵无极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三十圈，最后停下脚步，对旁边的弟子说：“备礼。挑最贵的。灵药、法器、功法，有什么拿什么。”
弟子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掌门，咱们跟太虚仙宗交情一般，送这么厚的礼……”
赵无极叹了口气：“你不懂。混沌圣体一旦成长起来，那就是未来的修仙界第一人。现在不巴结，等他长大了再巴结就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咱们送多少？”
“送多少？”赵无极咬了咬牙，“送到他不好意思打我们。”
万法圣地那边更夸张。
圣主秦弄玉是个五百岁的女修，出了名的脾气暴、性子急、说一不二。她听到“混沌圣体”四个字的时候正在闭关冲击瓶颈，当场破关而出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，穿着一身闭关用的旧道袍就冲了出来。
“男孩？”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男孩。”报信的长老点头。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秦弄玉一拍大腿，“去跟太虚仙宗说，我要亲自收他为徒！”
长老愣了：“圣主，那孩子才刚出生……”
“出生怎么了？出生了就能拜师！我从襁褓开始教，教他说话、教他走路、教他修炼，等他长大了那就是我万法圣地的半个儿子！”
“可太虚仙宗未必肯放人……”
“不肯？”秦弄玉冷笑一声，“那就抢。”
长老擦了擦汗。
秦弄玉又说：“对了，清虚那老东西还活着吧？”
“活着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他跟我是老相识，当年欠我一个人情。去跟他说，这个人情我今天就要兑现。”
长老欲言又止。他记得掌门欠的那个人情好像只是借了一把伞。
但他没敢说。
魔界那边的反应完全是另一个画风。
魔尊殷无极从万年沉睡中醒来的时候，整座魔宫都在颤抖。不是因为他的气势——是因为他睡得太久了，身体僵了，起身的时候闪了腰。
“嘶——”魔尊扶着腰，脸色铁青，“来人。”
魔将们跪了一地。
“什么事这么急，非要把本尊叫醒？”
为首的魔将头都不敢抬：“尊上，修仙界出了混沌圣体。”
殷无极的手顿住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又是混沌圣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魔宫的地砖在一条条裂开，“上一任混沌圣体，把我魔界打得龟缩了三千年。我父亲死在他手里，我爷爷也死在他手里。现在，又来一个？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“什么修为？”殷无极问。
“……刚出生。”
殷无极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得整座魔宫都在抖。
“刚出生？哈哈哈哈哈哈！”他猛地一拍扶手，“天助我也！上一任混沌圣体我们打不过，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我们不知道，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无敌了。这一任，他还在襁褓里，本尊亲自出手，一巴掌就能——”
“尊上，”魔教圣女苏媚儿懒洋洋地从柱子后面走出来，“您打算怎么杀？亲自去太虚仙宗？太虚仙宗有清虚真人坐镇，护山大阵是上古传下来的，您一个人杀得进去？”
殷无极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那就派魔将去。”
“派谁？十大魔将加起来都不够清虚真人一剑砍的。”
“那就派大军！”
“大军一动，修仙界就知道了。到时候正道七宗联合起来，您打算打一场三界大战？”
殷无极沉默了。
苏媚儿靠在柱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把玩着一颗黑色珠子，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殷无极盯着她看了很久：“苏媚儿，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？”
苏媚儿耸肩：“尊上英明。我的意思是，不急。那孩子才三斤重，能不能活过周岁还两说。就算活过了，从婴儿到能威胁魔界，至少也要几百年。这几百年里，变数多着呢。”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？”
“送礼。”苏媚儿眨了眨眼，“表面上恭贺，暗地里观察。找个机会，把人安插到太虚仙宗去。慢慢来，急什么。”
殷无极想了想，不得不承认这个妖女说得有道理。
“那你亲自去。”他说。
苏媚儿笑容不变：“尊上放心，我一定把礼送到。”
她转过身，朝魔宫外走去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殷无极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混沌圣体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——·——·——·——·——
太虚仙宗，后山竹屋。
阿秀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。
她抱着小禾坐了一整夜，没怎么说话，就是看着。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，看着这只握紧的小拳头，看着这个她怀了三个月、却完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孩子。
天亮的时候，她把孩子递给清虚真人。
“仙长，我养不起他。”
清虚真人接过孩子，小东西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，然后又舒展开。
“我知道。”清虚真人说。
他递给阿秀一个储物袋，里面装着足够一个凡人富足过完下半辈子的灵石。
阿秀接过袋子，看了一眼，没有推辞。她低下头，在小禾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小禾还在睡觉。他不知道他娘走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混沌圣体，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，不知道这个早晨之后，他的命运就和所有凡人彻底分开了。
他只知道，这个抱着他的人，胡子很扎。
清虚真人抱着孩子，站在山门前，看着那个女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。
大长老站在他旁边，沉默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掌门，这孩子……以后怎么办？”
清虚真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。
小禾吧唧着嘴，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。
“怎么办？”清虚真人的声音很轻，“养呗。”
“可是掌门，您从来没养过孩子。”
“我也从来没渡过天劫。”清虚真人说，“第一次不都这样？”
大长老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，但看着掌门抱孩子的姿势——一只手托着屁股，一只手护着后脑勺，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颗会碎的蛋——他忽然觉得，也许掌门说得对。
有些事，不是会了才做，是做了才会。
小禾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，踹在清虚真人的下巴上。
清虚真人没躲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小祖宗。”他说。
小禾不知道听到了没有。但他皱着的眉头松开了，嘴角弯了弯，像是在笑。
山风吹过，太虚仙宗的晨钟响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第一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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