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禾三个月大的时候，清虚真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渡劫，真的不算什么。
渡劫有准备时间。你可以提前布阵、备丹药、请道友护法。天雷劈下来虽然疼，但你知道它会劈，你知道它劈完就没了。
带孩子不一样。
孩子不会提前通知你。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钟是要吃、要拉、要哭、还是要命。
清虚真人一千二百年的修仙生涯，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“无助”。
凌晨丑时，万籁俱寂。
清虚真人好不容易把苏小禾哄睡，刚躺下闭眼，一声嚎哭就把整座太虚峰震得抖了三抖。
“哇——！！！”
清虚真人从床上弹起来，鞋都没穿，光着脚冲到隔壁房间。
苏小禾躺在小床上，脸哭得通红，四肢乱蹬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”清虚真人伸手去摸尿布。
干的。
“饿了？”他拿起奶瓶。
苏小禾不吃，哭得更大声了。
“困了？”
不困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不舒服？”
苏小禾不理他，继续嚎。
清虚真人抱着他在屋里转圈。左三圈，右三圈，上上下下，前前后后。所有姿势都试了一遍，苏小禾的哭声不但没停，反而升级了——从普通嚎哭变成了带颤音的专业级嚎哭，声音里裹着混沌之气，屋里的茶杯一个接一个炸了。
“掌门。”大长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带着明显的困意，“您在屋里干什么？地震了？”
“没地震！”
“那为什么我的杯子碎了？”
“我碎的不是你的杯子！”
大长老沉默了一下：“那我回去睡了？”
“你等等！”清虚真人抱着苏小禾冲出门，把怀里这个哭得惊天动地的小东西往大长老面前一递，“你帮我哄哄。”
大长老低头看着苏小禾。
苏小禾也看着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哭声小了一点。
大长老伸出手指，戳了戳苏小禾的脸。
苏小禾愣了一下。然后张嘴，一口咬住了大长老的手指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大长老的惨叫声响彻太虚峰。
苏小禾咬着手指，不哭了。眼睛弯成了月牙，笑得口水直流。
清虚真人看着大长老疼得龇牙咧嘴的脸，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受的苦都值了。
不是他一个人在遭殃，这让他感到很安慰。
苏小禾四个月大的时候，学会了翻身。
这是个里程碑。从这天起，他不再是一个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婴儿，而是一个会移动的灾难。
清虚真人一转身的工夫，苏小禾就从床上翻到了地上，从地上翻到了门口，从门口翻到了走廊上。等他找到的时候，苏小禾已经翻到了灵兽园的栅栏边上，正伸手去薅麒麟的尾巴。
团子那时候才两个月大，还是只毛茸茸的小肉球，正趴在窝里睡觉。苏小禾一把揪住它的尾巴，团子“嘤”的一声蹿了起来，回头看是一个流着口水的婴儿，想咬又不敢咬，想跑又被拽着尾巴跑不掉，急得原地转圈。
苏小禾觉得好玩，咯咯笑了起来。
清虚真人赶到的时候，看到的画面是：苏小禾躺在地上，一只手揪着麒麟幼崽的尾巴，笑得满脸开花；麒麟幼崽满脸生无可恋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。
“小禾，松手。”
苏小禾不松。
“乖，松手。”
苏小禾反而攥得更紧了。
清虚真人蹲下来，试图掰开苏小禾的手指。苏小禾的手看着小，攥得比金丹修士的拳头还紧。清虚真人又不敢用力，怕伤着他，折腾了半天，苏小禾就是不松。
最后是团子自己一口咬断了尾巴上的毛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团子跑了之后三天没敢回窝。
苏小禾六个月的时候，清虚真人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这孩子不吃凡人的食物。
奶喝两口就不喝了。米糊糊吃一口就吐了。果泥塞进嘴里，他皱了皱眉，原封不动地吐出来，还附带一个嫌弃的表情。
清虚真人心想，完了，这孩子挑食。
他试着把自己的辟谷丹磨成粉兑水喂给苏小禾。苏小禾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，张嘴还要。
清虚真人愣住了。辟谷丹是给金丹期以上修士吃的，蕴含的灵力一个婴儿怎么可能消化？
但他还是喂了。
苏小禾吃了小半颗，打了个饱嗝，心满意足地睡着了。
清虚真人守了他一个时辰，生怕他爆体而亡。
苏小禾什么事都没有。睡得香喷喷的，嘴角还挂着口水泡泡。
清虚真人沉默了。
他去找丹霞。
丹霞正在炼丹，看到掌门抱着孩子进来，本能地把丹炉盖子盖紧了。
“掌门，您又来了。”
“小禾不吃凡人的食物，只吃辟谷丹。”
丹霞愣了一下：“他才六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辟谷丹的药性他能消化？”
“他消化了。”
丹霞张了张嘴，走到苏小禾面前，伸手搭了搭他的脉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掌门，您猜怎么着？”
“说。”
“这孩子体内有混沌之气在运转。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，是先天的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。辟谷丹的灵力一进去就被混沌之气吞噬了，连消化都不用消化。”
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。
他早就知道混沌圣体很强，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——六个月大的婴儿，不修炼，不运功，体内的混沌之气自动运转，自动吞噬灵力，自动强化身体。
也就是说，这孩子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，就已经在变强了。
“他现在的修为大概在什么水平？”清虚真人问。
丹霞又仔细探查了一遍，表情变得很微妙。
“不好说。”
“什么叫不好说？”
“他的体内就像一个被锁住的宝库。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海量的混沌之力，但全被锁住了，释放不出来。他现在能用的，大概只有……炼气一层？”
“六个月，炼气一层？”
“对。但他要是哪天不小心把那把锁打开了……”丹霞没说完。
清虚真人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打开了，就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。
苏小禾八个月的时候，学会了爬。
整个太虚仙宗进入了红色警戒状态。
这孩子爬得飞快，而且专往危险的地方爬。悬崖边上去过，炼丹炉底下钻过，剑修练剑的演武场爬过，连茅厕都差点栽进去过。
清虚真人不得不给他配了四个专职看护——两个女弟子白天守，两个男弟子晚上守，轮流换班，寸步不离。
即便如此，苏小禾还是能搞出事情来。
有一天晚上，轮到二弟子周明和三弟子赵元值夜。
周明在打瞌睡。赵元在看书。
苏小禾爬了。
他从床上翻下来，从门缝里挤出去，沿着走廊一路爬到了功法阁。
功法阁是太虚仙宗的禁地，里面存放着历代先祖留下的功法和秘籍，门口有阵法守护，没有掌门的手令进不去。
苏小禾不知道什么叫阵法。
他爬到阵法前面，伸手拍了一下。
阵法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苏小禾觉得好玩，又拍了一下。
又亮了，又灭了。
他连续拍了十几下，阵法像抽风了一样闪个不停，最后“噗”的一声，彻底熄了。
苏小禾爬了进去。
赵元发现苏小禾不见的时候，魂都吓飞了。
他和周明满山找，最后在功法阁里找到了苏小禾——这孩子正坐在地上，身边堆了一地的古籍，嘴里嚼着一本《太上忘情道》的扉页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赵元腿都软了。
周明脸都白了。
清虚真人赶到的时候，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的功法阁和嘴里还在嚼书页的苏小禾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禾，吐出来。”
苏小禾嚼了嚼，咽下去了。
清虚真人闭上眼睛。
“那本《太上忘情道》是初代掌门的亲笔手书，整个修仙界仅此一本。”
苏小禾打了个嗝。
清虚真人睁开眼睛，看着这个一脸无辜的小东西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了一句——
“下次吃之前告诉我，我先抄个副本。”
苏小禾一岁的时候，开口说了第一个字。
不是“娘”，不是“爹”，不是“爷爷”。
那天丹霞正在炼丹，苏小禾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，手里抓着一颗废丹当玩具。丹霞一炉丹炼成，打开炉盖，一股浓郁的丹香飘了出来。
苏小禾忽然张嘴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：“姐——姐——”
丹霞愣住了。
苏小禾看着她，又喊了一遍：“姐姐。”
丹霞手里的丹炉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里面的丹药滚了一地。
她蹲下来，一把抱住苏小禾，眼眶红了。
“你再叫一遍。”
“姐姐。”
丹霞哭了。
哭得稀里哗啦，整座炼丹峰都听到了。
清虚真人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，丹霞还抱着苏小禾在哭。苏小禾被她勒得难受，小脸憋得通红，使劲往外推。
“姐姐，疼。”
丹霞赶紧松手，眼泪还没干，又笑了。
清虚真人酸了。
他带了苏小禾一整年，换尿布、泡奶粉、半夜哄睡、满山追着跑，这孩子第一个叫的居然不是他，是丹霞？
“小禾，叫爷爷。”清虚真人凑过去。
苏小禾看了他一眼：“清蒸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清蒸。”
清虚真人脸都绿了。
丹霞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。
苏小禾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他只是觉得这个老头子的胡子很好玩，伸手揪了一把。
清虚真人“嘶”了一声，胡子被揪下来三根。
苏小禾把胡子塞进嘴里嚼了嚼，皱了皱眉，吐了出来。
不好吃。
比书页差远了。
苏小禾一岁半的时候，学会了走路。
灾难升级了。
他能爬的时候已经很可怕了，现在能走了，简直是给灾难装上了轮子。
他会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溜进灵兽园，找到了团子。
团子那时候已经一岁了，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小麒麟——虽然还是胖乎乎的，但至少不再走路摔跤了。它正在灵兽园里散步，忽然感觉背后一沉。
苏小禾爬到了它背上。
团子愣住了，回头一看，是那个薅过它尾巴的婴儿，本能地想把他甩下去。但它刚抖了一下，苏小禾就伸手揪住了它脖子上的毛，整个人贴了上去，嘴里喊着“狗狗，狗狗”。
团子很委屈。它不是狗。它是麒麟。神兽血脉。上古凶兽的后裔。它将来是要吞吐日月、威震八方的。
但它挣不脱。苏小禾的手比金丹修士的束缚术还厉害，而且他一哭，天上就开始打雷。
团子认命了。
从那天起，团子正式成为苏小禾的专属坐骑。苏小禾想去哪，它就驮着他去哪。苏小禾想玩，它就陪着他玩。苏小禾困了，它就趴下来当枕头。
团子有时候会想，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小祖宗的债。
但它也只敢想想。因为每次它露出不情愿的表情，苏小禾就会抱着它的头，奶声奶气地说一句“团子最好了”，然后它就什么都不想了。
嘤嘤嘤。
苏小禾两岁的时候，清虚真人终于给他做了第一次正式的资质检测。
太虚仙宗所有长老都来了。大长老、二长老、三长老、四长老、五长老，一个不落。连常年闭关的太上长老都出关了，说是要亲眼看看混沌圣体的成色。
苏小禾被放在检测台上，手里还抓着团子的尾巴。团子趴在旁边，一脸生无可恋。
检测开始了。
大长老启动阵法，一道道灵光扫过苏小禾的身体。
第一项，灵根。
灵光扫过，整个检测台炸了。
不是夸张，是真的炸了。阵法的核心灵石当场碎裂，检测台冒出一股黑烟，火花四溅。
大长老手忙脚乱地扑灭火焰，重新换了一块灵石。
结果出来了。
“五行俱全。”大长老的声音都在抖，“金木水火土，每一种灵根都是满值。”
满场哗然。
普通修士有一条满值灵根就已经是天才了。五行全满，整个修仙界有记载以来不超过三个人。
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。
第二项，经脉。
大长老催动阵法探查苏小禾的经脉，然后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清虚真人问。
“他的经脉……不是通的。”
清虚真人脸色一变：“堵塞了？”
“不是堵塞。”大长老咽了口唾沫，“是……没有经脉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不是没有，是……怎么说呢……”大长老组织了半天语言，“普通修士的经脉是一条条管道，灵气在管道里运转。但小禾体内没有管道，他的灵气可以在任何地方运转。经脉、血肉、骨骼、脏腑，处处都是经脉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了一句：“也就是说，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条巨大的经脉。”
太上长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他已经一千八百岁了，见过三任混沌圣体，但从没见过这种体质。
“混沌圣体也分三六九等。”太上长老的声音苍老而沙哑，“普通混沌圣体是经脉全通，万中无一。而小禾这种……体内无脉，处处是脉，属于传说中的‘先天道体’。这种体质，只在上古典籍里有过记载，据说连天道都要避让三分。”
他走到苏小禾面前，低头看着这个正在抠脚的小东西。
苏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把脚伸过去：“爷爷，你闻闻。”
太上长老：“…………”
清虚真人在旁边捂住了脸。
太上长老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蹲下来，闻了闻苏小禾的脚。
“香的。”他说。
苏小禾咯咯笑了起来。
检测继续进行。
第三项，神识。
阵法的灵光探入苏小禾的眉心，然后——
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。
不是攻击，不是威压，而是一种……存在感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，正从苏小禾体内往外看，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，然后又闭上了眼睛。
那股压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前后不过一息。
但就这一息，在场所有人后背都湿了。
大长老的手在发抖，检测结果半天没念出来。
“到底怎么样？”清虚真人催他。
大长老深吸一口气，把检测结果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一行字——
“神识不可测。”
太上长老沉默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一个不可测。”他拍了拍苏小禾的头，“这孩子，将来的成就，不是我辈能预料的。”
苏小禾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他只知道这个老爷爷拍他头的时候，手指上戴着一个很好看的玉戒指。他想摘下来看看。
于是他伸手去摘。
太上长老的戒指被苏小禾一把薅了下来，塞进嘴里咬了一口。
太上长老愣住。
清虚真人脸都白了：“小禾！那是太上长老的储物戒！里面有他一千八百年的积蓄！”
苏小禾咬着戒指，皱了皱眉，又吐了出来。
“不好吃。”他说。
太上长老看着自己沾满口水的储物戒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孩子，”他说，“牙口不错。”
苏小禾三岁的时候，剑无痕被派来“照顾”他。
说是照顾，其实是清虚真人实在扛不住了。三年了，他瘦了二十斤，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，修为从渡劫初期掉到了渡劫初期——没掉，但也没涨，三年寸步未进。
他需要一个帮手。
剑无痕是最合适的。这孩子的优点是：不会生气，不会嫌烦，不会抱怨，而且修为高、身体稳、苏小禾喜欢。
剑无痕第一次见到苏小禾的时候，苏小禾正骑在团子背上，满院子乱窜。
剑无痕站在院子门口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苏小禾停下来，也看着他。
一大一小对视了五秒钟。
苏小禾从团子背上滑下来，走到剑无痕面前，仰起头。
剑无痕低头看着他。
苏小禾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腿。
剑无痕没动。
苏小禾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。
剑无痕没动。
苏小禾爬到了他的肩膀上，坐稳了，拍了拍他的头。
剑无痕没动。
苏小禾低头看着他，问了一句：“哥哥，你为什么不笑呀？”
剑无痕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不会。”
苏小禾想了想，伸出两只手，分别按在剑无痕的嘴角上，往两边一拉。
剑无痕的嘴被拉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。
“好了，笑了。”苏小禾满意地说。
剑无痕面无表情地保持着这个被拉出来的笑容，没有把苏小禾的手拿开。
从那以后，苏小禾就黏上了剑无痕。
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，不是找吃的，不是找团子，是找大师兄。
找不到就哭。找到了就爬上去，坐好，拍头。
剑无痕从来不拒绝。不拒绝他爬到自己肩膀上，不拒绝他拿自己的飞剑当玩具，不拒绝他在自己脸上画王八。
有一次苏小禾在他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子，还系了两朵红花。剑无痕顶着这两个小辫子在宗门里走了一整天，面无表情。
宗门里的人从最初的震惊，到后来的习以为常，到现在的——如果哪天大师兄头上没有辫子，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丹霞有一次忍不住问他：“无痕，你不觉得烦吗？”
剑无痕想了想：“什么是烦？”
丹霞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忽然觉得，也许剑无痕不是脾气好。
他是真的没有情绪。
而这种没有情绪的人，恰恰是带孩子的最佳人选。
因为孩子怎么闹，他都不会崩溃。
而清虚真人已经崩溃很多次了。
第二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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