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太虚仙宗，清虚真人第一件事就是研究那块被苏小禾咬了牙印的玉片。
他把玉片放在桌上，请来宗门里对上古符文最有研究的四长老一同参详。
四长老姓文，人如其姓，瘦得像根竹竿，戴着一副灵石打磨的眼镜，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。他在太虚仙宗的地位很特殊——修为不高，只有金丹期，但学识渊博，整个修仙界没有他认不出来的古字。
“掌门，您确定这是上古遗物？”文长老拿着玉片翻来覆去地看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拍卖行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拍卖行的话能信？”文长老把玉片凑到眼前，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“这上面的符文……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太新了。”文长老把玉片放下，摘了眼镜，“上古遗物在地下埋了几万年，表面的灵气会形成一层包浆，温润内敛。这块玉片灵气外露，锋芒毕露，不像埋了几万年的，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像是昨天刚刻的。”
清虚真人的脸黑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我被人骗了？”
“也不是没可能。”文长老很诚实，“您花了多少灵石？”
“十万。”
文长老沉默了一下，把眼镜重新戴上，又拿起玉片，态度明显认真了许多。十万灵石，够他买一屋子的古籍了。
这次他看得更仔细，从符文的结构到玉石的材质，从灵气的流向到刻痕的深浅，一个细节都没放过。
看了足足半个时辰，他放下了玉片，表情变得很微妙。
“掌门，我说不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块玉片，既像是上古之物，又像是新刻的。它的材质确实很古老，至少有几万年的历史，但上面的符文又确实很新，像是……”文长老组织了半天语言，“像是有人在不久前，用上古的玉石刻了新符文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符文我好像在哪见过……”
文长老陷入了沉思。清虚真人不敢打扰他，就坐在旁边等。
等了半天，文长老忽然一拍大腿：“想起来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不是普通的符文，这是——混沌符文！”
清虚真人一愣：“混沌符文？”
“对。混沌圣体专用的符文。上古时期，混沌圣体用的功法、法宝、阵法，都是用这种符文刻的。普通修士看不懂，也刻不出来，因为刻这种符文需要混沌之气。”
“你是说，这块玉片是给混沌圣体用的？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文长老把玉片翻过来，指着背面的一行小字，“你看这里，这不是字，是神识烙印。只有用混沌之气才能激活。”
清虚真人心念一动，催动自己的真元探入玉片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又试了一次，还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掌门，别试了，”文长老说，“您不是混沌圣体，打不开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叫小禾来？”
“您觉得他能打开吗？”
清虚真人想了想苏小禾的样子——四岁半，还在尿床，连“天”字和“大”字都分不清。让他激活上古符文，跟让一只猴子去弹琴差不多。
“试试吧。”清虚真人叹了口气，“反正也没别的办法。”
苏小禾被叫来的时候，正在灵兽园里跟团子玩摔跤。他骑在团子身上，两只手揪着团子的耳朵，团子拼命甩头想把他甩下来，两个人滚得满身是泥。
文长老看到苏小禾的样子，嘴角抽了抽：“掌门，他就这样来？”
“能来就不错了。”清虚真人已经习惯了。
苏小禾从团子背上滑下来，跑到桌前，踮起脚尖看那块玉片。他认出来了，是那个亮晶晶的、咬起来不好吃的东西。
“我的。”他伸手去拿。
“对，你的。”清虚真人把玉片递给他，“小禾，你试试看，把这个东西弄亮。”
苏小禾拿着玉片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然后抬头问：“怎么弄？”
“就是……把你的力气用上去。”
苏小禾想了想，用力捏了捏玉片。
玉片没亮。
他又咬了咬。
还是没亮。
他生气了，把玉片往桌上一拍，喊了一声：“亮！”
玉片亮了。
不是微微发亮，是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，整间屋子被照得雪白。白光中，无数符文从玉片中飞出，在空中旋转、排列、组合，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。
文长老的眼镜碎了。
清虚真人的胡子被气浪吹得飞了起来。
苏小禾被吓了一跳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愣了半天，然后“哇”的一声哭了。
“它吓我！”
清虚真人赶紧蹲下来抱他：“不哭不哭，是你让它亮的，它听你的话，怎么会吓你呢？”
“它就是吓我了！”苏小禾哭得伤心极了，“亮得好大，我的眼睛疼！”
清虚真人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，一边擦一边回头看那个符文图案。
文长老已经顾不上碎掉的眼镜了，他趴在地上，用手指在地面上描摹那些符文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混沌……开天……万物……归一……这、这是一篇功法！”
“什么功法？”
“混沌诀！”文长老的声音都在抖，“上古混沌圣体修炼的无上功法，传说中早已失传的《混沌诀》！”
清虚真人愣住了。
他花了十万灵石买了一块玉片，以为被骗了。结果这块玉片里藏着一部失传的上古功法，而且是专门给混沌圣体用的。
十万灵石，买一部《混沌诀》。
这价格，便宜得不像话。
“文长老，你能看懂上面的内容吗？”
文长老摇了摇头：“看不懂。这是混沌符文，没有混沌之气的人看不明白。但可以肯定的是，这是一部完整的功法，从炼气到飞升，每一层都有。”
清虚真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抽噎的苏小禾。
苏小禾哭够了，正在用清虚真人的袖子擦鼻涕。
“小禾，你能看懂那些字吗？”清虚真人指着空中还在旋转的符文。
苏小禾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了头，继续擦鼻涕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一个都看不懂？”
“它们像虫子，扭来扭去的，不好看。”
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。
花了十万灵石，找到了失传的功法，结果唯一能看懂的人觉得那些字“像虫子，扭来扭去，不好看”。
他忽然觉得，也许这就是混沌圣体的宿命——拥有最强的天赋，找到最强的功法，但使用者本人对此毫无兴趣。
清虚真人把空中的符文图案用神识拓印了下来，存进了宗门藏书阁的最高密室里。玉片还给了苏小禾，因为苏小禾不肯放手，说是“我的”。
苏小禾把玉片塞进口袋里，骑着团子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回头，问了一句：“爷爷，那个亮亮的东西，是不是很厉害？”
“很厉害。”
“那我是不是也很厉害？”
清虚真人看着他——脸上还挂着泪痕，鼻子上有鼻涕，衣服上全是泥巴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沾满口水的上古玉片。
“对，”清虚真人笑了，“你也很厉害。”
苏小禾满意了，拍了拍团子的头，走了。
文长老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掌门，这孩子将来要么是修仙界最大的福气，要么是最大的祸害。”
清虚真人没说话。
他两种都想到了，但哪一种他都不在乎。
苏小禾就是苏小禾。不管是福是祸，他都接着。
玉片的事还没消化完，第二天，太虚仙宗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苏媚儿到了。
魔教圣女亲自登门，这在修仙界是破天荒的事。正邪不两立，魔教和正道宗门之间，要么是打架，要么是准备打架，从来没有人正式拜访过。
但苏媚儿来了，带着礼物，带着笑脸，一个人来的。
清虚真人本想把她挡在山门外。但苏媚儿在传讯符里说了一句话，让他不得不开门。
“我代表魔界，来给混沌圣体送贺礼。堂堂太虚仙宗，不会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吧？”
清虚真人咬了咬牙，开了山门。
苏媚儿走进太虚仙宗的时候，所有弟子都看呆了。
她穿着一身红衣，红得像火，走路的姿态妖娆得像一条蛇在游动。脸很美，但美得让人不敢多看，因为看久了会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。
魔教圣女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清虚真人在正殿接见了她，旁边坐着大长老和二长老，左右各站了一排金丹期的弟子，阵仗摆得很大。
苏媚儿看了一眼这阵仗，笑了：“清虚真人，您这是欢迎我呢，还是准备抓我呢？”
“看你来干什么。”清虚真人面无表情。
“送礼呀。”苏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，放在桌上，“魔界的一点心意，请笑纳。”
清虚真人的神识探入玉盒，脸色变了。
玉盒里装的是一株万年血灵芝。这玩意只有魔界深渊才有，是疗伤圣药，活死人肉白骨，整个修仙界找不出第二株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清虚真人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恭喜太虚仙宗喜得混沌圣体，魔界略备薄礼，不成敬意。”
“魔界会恭喜我太虚仙宗？苏媚儿，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？”
苏媚儿掩嘴轻笑：“清虚真人，您太紧张了。送礼就是送礼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？魔界和修仙界虽然不对付，但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吧？再说了，”她眨了眨眼，“混沌圣体降世，这是天大的喜事，整个三界都应该庆祝，魔界也不例外。”
清虚真人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苏媚儿坦然对视，笑容不变。
“礼物我收了。”清虚真人说，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不急不急，”苏媚儿站起来，在殿内走了两步，“听说混沌圣体是个很可爱的小男孩，我想见见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苏媚儿歪了歪头：“清虚真人，您不会是在怕我吧？我一个化神期的弱女子，在您渡劫期大能面前，能翻出什么浪花？”
清虚真人没有说话。
苏媚儿确实翻不出什么浪花。但他不想让魔教的人接触到苏小禾，哪怕只是一面。
“您不让我见，我就自己找。”苏媚儿闭上眼睛，神识扩散开来。
清虚真人大怒：“苏媚儿！你敢在我太虚仙宗放肆！”
“我只是看看，又不做什么。”苏媚儿睁开眼睛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，“找到了。”
下一瞬，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内。
清虚真人的脸色变了。
苏媚儿出现在后山灵兽园的时候，苏小禾正在跟团子玩一个新游戏——扔石子。
他捡起一颗小石子，扔出去，团子跑过去捡回来。再扔，再捡。
团子不是狗。团子是麒麟。但它没有选择。
苏媚儿落在灵兽园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愣了一瞬。
她想象过混沌圣体很多次——也许是个英武的少年，也许是个沉稳的青年，也许是个威严的老者。但她从来没想过，混沌圣体会是个正在跟麒麟玩扔石子游戏的胖乎乎的小男孩。
苏小禾看到有人来了，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歪着头看了苏媚儿一眼。
“姐姐好。”
苏媚儿又愣了一下。
她在魔界被人叫过“圣女”，被人叫过“大人”，被人叫过“妖女”，甚至被人叫过“魔头”。但从来没有人叫过她“姐姐”。
“你叫我什么？”她蹲下来，跟苏小禾平视。
“姐姐。”苏小禾眨了眨眼，“你是新来的吗？我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“对，我是新来的。”苏媚儿笑了，笑得很真诚，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笑得这么真诚。
“你来陪我玩吗？”苏小禾举起手里的石子，“我在跟团子玩扔石子，但是它跑得太慢了，每次都捡很久。”
团子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充满委屈的“嘤”。
苏媚儿看了一眼那只生无可恋的麒麟，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满手泥巴的小男孩，忽然觉得魔尊让她来“扼杀此子”的任务，可能完不成了。
她下不了手。
不是因为苏小禾太强，是因为他太小、太天真、太无辜。
一个四岁的小孩，连“敌人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，你让他怎么成为魔界的威胁？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苏媚儿问。
“苏小禾。”苏小禾说，“姐姐你呢？”
“我姓苏，跟你同姓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苏小禾眼睛亮了，“那你是不是我的姐姐？”
苏媚儿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是”，但看到苏小禾期待的眼神，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：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苏小禾高兴了。他把手里的石子扔了，跑过来抱住苏媚儿的腿，仰头笑着说：“姐姐陪我玩！”
苏媚儿僵住了。
她是魔教圣女，化神期的修为，杀人不眨眼。但此刻，她被一个四岁小孩抱住了腿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清虚真人赶到的时候，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：苏小禾抱着苏媚儿的腿，苏媚儿僵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个正在经历天人交战的哲学家。
“小禾，过来。”清虚真人的声音很沉。
苏小禾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爷爷，这个姐姐也姓苏，她是我的姐姐！”
“她不是你的姐姐。”
“可是她也姓苏呀。”
“姓苏的多了。”
“那她也是我的姐姐。”苏小禾抱得更紧了。
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，看着苏媚儿：“你还不走？”
苏媚儿低头看了一眼苏小禾，又抬头看了一眼清虚真人，忽然笑了。
“清虚真人，您放心，我今天不会做什么。”她轻轻掰开苏小禾的手，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小禾，姐姐要走了，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“不要走嘛。”苏小禾瘪嘴。
“姐姐有事，下次一定来。”苏媚儿伸出手，在苏小禾头上轻轻拍了拍，“你要乖乖的，听爷爷的话。”
“那你下次来的时候，给我带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带什么？”
苏小禾想了想：“甜的。”
苏媚儿笑了，站起来，看了清虚真人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她的身法很快，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天际。
清虚真人站在原地，脸色很难看。
苏媚儿今天确实没做什么。但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“下次再来看你”。
这意味著魔教已经盯上了苏小禾。不是现在动手，是长远布局。他们有的是耐心，有的是时间。
而苏小禾什么都不懂。他只知道有个好看的姐姐姓苏，答应下次给他带好吃的。
清虚真人蹲下来，把苏小禾抱起来。
“爷爷，你怎么了？”苏小禾摸了摸他的脸，“你的脸好臭。”
“爷爷没怎么。”清虚真人挤出一个笑容，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
“团子还没捡回来石子呢。”
“不玩了，明天再玩。”
苏小禾虽然不情愿，但还是乖乖趴在清虚真人肩膀上，让他抱着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说：“爷爷，那个姐姐身上有一股味道。”
清虚真人脚步一顿：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苏小禾皱了皱鼻子，“跟丹霞姐姐不一样。丹霞姐姐身上是香香的，这个姐姐身上是……是……”
他想了好一会儿，也没想出合适的词，最后放弃了。
“反正不一样。”
清虚真人心沉了下去。
苏小禾说的“味道”，很可能是魔气的味道。他的混沌圣体对魔气有天然的感知，比任何探测法宝都灵敏。
这意味着，魔教的人以后只要靠近苏小禾，就会被他发现。
这倒是个好消息。
但清虚真人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苏媚儿今天走的时候，笑得太从容了。
那种笑容，不像是放弃了，更像是——志在必得。
第五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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