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禾四岁半的时候，清虚真人做了一个让他后悔半辈子的决定——带苏小禾下山。
事情起因是这样的。修仙界联盟在凡间的一座城池举办拍卖会，据说压轴宝物是一件上古遗物，可能与混沌圣体有关。清虚真人必须亲自去一趟。
但苏小禾没人带。
剑无痕要闭关突破元婴中期，丹霞要炼制一炉九品丹药走不开，其他长老一听说要带苏小禾，个个面如土色，恨不得当场闭关一百年。
清虚真人没办法，只好把苏小禾带上。
临走那天，大长老拉着他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掌门，保重。”
那眼神不像是在送别，像是在送葬。
清虚真人翻了个白眼：“我又不是去赴死。”
大长老看了一眼骑在团子背上、正拿剑无痕的飞剑当梳子梳头的苏小禾，没说话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你不是去赴死，但可能会被气死。
清虚真人带着苏小禾下了山。
团子自然也跟来了。苏小禾不肯跟团子分开，团子也不肯跟苏小禾分开——不是因为它舍不得，是因为它要是敢不跟来，苏小禾会哭，苏小禾一哭天上就打雷，它怕打雷。
于是一人一麒麟，加上一个渡劫期的老道士，踏上了下山的路。
太虚仙宗建在万丈高山之上，从山顶到山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。
清虚真人本想御剑飞行直接飞下去，但苏小禾说“我要走楼梯”，清虚真人就陪他走楼梯。
走了一百级，苏小禾说“累了”。
清虚真人蹲下来：“爷爷背你。”
苏小禾摇头，拍了拍团子的背：“团子背我。”
团子趴下来，苏小禾爬上去，骑好，拍了拍团子的头：“驾。”
团子驮着他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麒麟走台阶的样子很滑稽，四条腿各走各的，像一只笨拙的大猫。
苏小禾在它背上颠来颠去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清虚真人在后面跟着，看着这一人一麒麟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好的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见过无数天才，每一个都在拼命修炼、拼命变强、拼命往上爬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，像苏小禾这样，什么都不在乎，什么都不着急，只是开开心心地活着。
也许混沌圣体就该这样。也许天道选中他，不是因为他的天赋，而是因为他的心态。
一个不会焦虑、不会恐惧、不会被欲望驱使的人，才是真正无敌的人。
当然，这个念头在半个时辰后被苏小禾亲手摧毁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们走到了半山腰。
苏小禾饿了。
“爷爷，我饿了。”
清虚真人从储物袋里掏出丹霞炼的蜜丸。
苏小禾吃了一颗，皱眉：“不好吃。”
“怎么会不好吃？这是丹霞新炼的。”
“就是不好吃。我要吃那个。”
苏小禾指着路边一棵树上的果子。
那棵树清虚真人认识，叫酸枣树，果子又小又酸，凡人用来做糖葫芦的，修士根本不吃。
“那个不好吃，酸的。”
“我要吃。”
“真的酸。”
“我要吃！”
苏小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，山间的鸟雀被惊飞了一片。
清虚真人赶紧摘了几颗酸枣递给他。
苏小禾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眼睛亮了。
“好吃！”
“酸的还好吃？”
“甜的！”
清虚真人愣了一下，自己也摘了一颗尝了尝。
酸的。酸得他牙都快掉了。
但苏小禾吃得津津有味，一颗接一颗，小嘴鼓得像仓鼠。
清虚真人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酸枣甜了，是苏小禾的味觉又变了。他吃丹药吃了太久，普通的甜已经满足不了他了，反倒是这种天然的酸味，对他来说是一种新鲜刺激。
这孩子，连口味都跟正常人反着来。
苏小禾吃了一肚子酸枣，打了个嗝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团子：“走吧。”
团子站起来，继续往下走。
清虚真人在后面跟着，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——小禾不爱吃甜的了，爱吃酸的了。回去得告诉丹霞，让她把蜜丸改成酸丸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苏小禾看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集市。
山脚下有一座小城，叫青石城，不大，但因为靠近太虚仙宗，常年有凡人和低阶修士混居，比一般的凡人城池热闹许多。
苏小禾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，这么多房子，这么多花花绿绿的东西，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爷爷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糖葫芦。”
“我要吃。”
“你不是刚吃过酸枣吗？”
“那是酸的，我要吃甜的。”
清虚真人心想，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？但他没说，掏钱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苏小禾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皱眉：“不好吃。”
清虚真人已经习惯了。他把糖葫芦接过来，自己吃了。酸酸甜甜的，挺好吃的。
“爷爷，那是什么？”
“面人。”
“我要看。”
苏小禾从团子背上滑下来，跑到面人摊前面，盯着那个捏面人的老爷爷看了半天。老爷爷手很巧，一团面在他手里捏几下就变成了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唐僧、沙和尚。
苏小禾看得入迷，口水流了下来——不是因为想吃面人，是因为张着嘴忘了闭上。
“小朋友，你要哪个？”老爷爷笑着问。
苏小禾想了想，指着那个孙悟空：“这个。”
老爷爷把孙悟空递给他。苏小禾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然后一口咬掉了孙悟空的头。
老爷爷的笑容凝固了。
清虚真人赶紧掏钱赔了十个面人的钱，拉着苏小禾走了。
苏小禾嘴里嚼着面人头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不好吃，没味道。”
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以后再也不给苏小禾买不能吃的东西。
青石城最好的客栈叫“有间客栈”，名字起得随意，但里面不随意。清虚真人要了最好的一间上房，把苏小禾安顿好，准备去参加拍卖会。
拍卖会在晚上，他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。
这两个时辰里，他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——给苏小禾立规矩。
“小禾，爷爷待会儿要出去办点事，你在这间屋子里等爷爷，哪里都不许去，听到了吗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你上次说听到了，结果跑到了悬崖边上。”
“这次真的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重复一遍爷爷说了什么。”
苏小禾想了想：“爷爷要出去办事，我在这间屋子里等爷爷，哪里都不许去。”
清虚真人满意地点点头，又嘱咐团子：“看好他。”
团子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我要是能看好他，我还是麒麟吗？
清虚真人走了。
苏小禾在屋子里待了半柱香。
半柱香后，他打开了窗户。
窗外是客栈的后院，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，树上有一个鸟窝，鸟窝里有几只小鸟在叫。
苏小禾回头看了看团子：“团子，我们去看小鸟。”
团子摇头。
“去嘛。”
团子拼命摇头。
“你不去我自己去。”
苏小禾从窗户翻了出去。窗户离地面不高，但他才四岁，腿短，翻出去的时候脚没够到地，整个人挂在了窗沿上。
团子叹了口气，走过来，用头把他顶了下来。
苏小禾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，拍了拍团子的头：“团子最好了。”
然后他跑向了大槐树。
大槐树很高，苏小禾够不到鸟窝。他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那个鸟窝，小鸟在里面叽叽喳喳地叫。
“小鸟，你们下来玩呀。”
小鸟不理他。
“我上去找你们。”
苏小禾开始爬树。
他从来没爬过树。太虚仙宗的后山有很多树，但清虚真人从来不让他爬，怕他摔下来。
但苏小禾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。他手脚并用，像一只笨拙的小猴子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树皮划破了他的衣服，他不在乎。树枝刮到了他的脸，他也不在乎。
他爬到树杈上的时候，看到了鸟窝。
鸟窝里有三只小鸟，毛茸茸的，张着嘴等吃的。
苏小禾伸手去摸。
小鸟啄了他的手指。
不疼，但苏小禾吓了一跳，手一松，整个人从树上掉了下来。
团子冲过去接他，但没接住。
苏小禾摔在了地上。
但他没哭。
他坐起来，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，是被树枝刮的。他吹了吹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又去爬树。
这次爬得更快。他学会了用脚踩稳了再往上爬，学会了用手抓住粗的树枝而不是细的。到了鸟窝前面，他没有伸手去摸，而是先跟小鸟说话。
“我不摸你们了，你们别啄我好不好？”
小鸟听不懂，但这次没啄他。
苏小禾趴在树杈上，跟小鸟对视了很长时间。
团子在树下仰头看着他，急得直转圈。
它想叫，但不敢叫。因为它一叫，苏小禾就会回头看它，一回头就可能掉下来。
团子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一只麒麟，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。
清虚真人回来的时候，苏小禾已经不在树上了。他自己爬下来的，虽然最后两尺是摔下来的，但没受伤。
他看到清虚真人，跑过去抱住他的腿，仰头笑着说：“爷爷，我看到了小鸟，三只，毛茸茸的，好可爱。”
清虚真人不知道他爬过树、摔下来过、又被小鸟啄过。他只知道苏小禾的衣服破了，脸上有灰，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。
“你玩什么了？”清虚真人蹲下来，给他擦脸。
“看小鸟。”苏小禾说，“爷爷，我们养小鸟好不好？”
“不好。”
“为什么呀？”
“因为小鸟要跟它妈妈在一起。”
“可是我也要跟爷爷在一起呀。”
清虚真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，爷爷跟你在一起。”
晚上的拍卖会在青石城最大的拍卖行——聚宝阁。
清虚真人本想一个人去，把苏小禾留在客栈让团子看着。但他仔细想了想，觉得把苏小禾和团子单独留在客栈，回来的时候客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。
于是他把苏小禾带上了。
聚宝阁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，姓钱，做了三十年拍卖生意，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。但当清虚真人抱着一个四岁小孩走进来的时候，他还是愣了一下。
“这位仙长，您……带孩子来参加拍卖会？”
“嗯。”清虚真人面无表情。
“那个……小孩子可能坐不住，拍卖会要持续两个时辰……”
“坐不住也得坐。”清虚真人看了一眼怀里正抠他胡子的苏小禾，压低声音，“你要是敢闹，以后不给你吃糖豆。”
苏小禾想了想，觉得糖豆的诱惑大于闹事的乐趣，乖乖地坐好了。
拍卖会开始了。
第一件拍品是一把上品飞剑，起拍价一千灵石。
“一千五！”有人举牌。
“两千！”
“两千五！”
苏小禾看着那些人大喊大叫，觉得很好玩，也跟着喊了一声：“三千！”
全场安静了。
所有人转头看着这个坐在老道士怀里的小男孩。
清虚真人的脸黑得像锅底。
钱掌柜擦了擦汗：“这位……小公子，您确定要出价三千灵石？”
苏小禾不知道灵石是什么，但他知道“三千”是个很大的数，因为清虚真人教他数数的时候，教到一千他就困了，三千比一千大。
“对，三千。”苏小禾点头，很认真的样子。
清虚真人赶紧举手：“童言无忌，我们不出价。”
苏小禾不高兴了：“爷爷，我出价了！”
“你不是真的出价。”
“我就是真的出价！”
“你有灵石吗？”
苏小禾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蜜丸，举起来：“我有这个。”
全场又安静了。
钱掌柜看着那颗蜜丸，嘴角抽搐：“小公子，我们这里不收……糖果。”
“这不是糖果，这是丹药。”苏小禾很认真地说，“丹霞姐姐炼的，很甜。”
清虚真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最后那把飞剑以两千八百灵石成交。苏小禾的“三千”被当作小孩子胡闹，没人当真。但苏小禾很委屈，他觉得他出了最高的价，为什么没买到那个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爷爷，他们为什么不卖给我？”
“因为你没有灵石。”
“我有蜜丸。”
“蜜丸不是灵石。”
“蜜丸比灵石好吃。”
清虚真人觉得这个对话没法进行下去了。
拍卖会进行到后半段，苏小禾果然坐不住了。他开始在清虚真人怀里扭来扭去，像一条不安分的泥鳅。
“爷爷，我要尿尿。”
“忍一会儿。”
“忍不住了。”
清虚真人只好抱着他去茅房。
回来的时候，拍卖会正好到了压轴环节。
钱掌柜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：“各位贵宾，接下来是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——上古遗物，据鉴定师考证，可能与混沌圣体有关！”
红布掀开，托盘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片，通体莹白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清虚真人的眼睛亮了。他的神识探入玉片，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，确实是上古之物，而且确实与混沌之气有共鸣。
“起拍价，五万灵石！”
全场哗然。五万灵石，这价格够一个小宗门一年的开销了。
但清虚真人不在乎。他今天就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。
“五万。”他举手。
“五万五！”天剑宗的人也来了。
“六万。”清虚真人加价。
“六万五！”
“七万。”
“七万五！”
清虚真人皱了皱眉。天剑宗这次是铁了心要跟他抢。他正准备喊八万，怀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十万。”
苏小禾喊的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四岁小孩，眼神里写满了“这孩子在开玩笑吧”。
但苏小禾的表情很认真。他坐在清虚真人怀里，挺着小胸脯，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。
清虚真人低头看着他：“小禾，你喊十万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十万是多少吗？”
苏小禾想了想：“比一千大。”
清虚真人深吸一口气。他决定不纠正苏小禾的数学了，因为现在不是时候。
“十万第一次！”钱掌柜的声音都在抖。
天剑宗的人犹豫了。十万灵石，已经超出了那块玉片的实际价值。
“十万第二次！”
天剑宗的人咬了咬牙，放弃了。
“十万第三次！成交！”
钱掌柜一锤定音。
清虚真人面无表情地掏出储物袋，付了十万灵石。他的心在滴血，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不是因为他不心疼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。
自从苏小禾来到太虚仙宗，他的灵石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。
苏小禾不知道自己花了爷爷十万灵石。他只知道他喊了一个很大的数，然后那个亮晶晶的东西就是他的了。
钱掌柜把玉片双手奉上。苏小禾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看，然后——塞进嘴里咬了一口。
清虚真人的心又揪了一下。
“小禾，别咬，那是上古遗物。”
苏小禾把玉片从嘴里拿出来，上面多了一圈牙印。
“不好吃。”他说。
清虚真人看着那圈牙印，忽然觉得这块玉片可能值不了十万灵石了。
但他转念一想，苏小禾的牙能在万年寒铁上留下牙印，在上古玉片上留下牙印也不奇怪。
也许这就是缘分。上古遗物遇到了混沌圣体，混沌圣体在上面留下了牙印。
这就是认主。
清虚真人决定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。
回太虚仙宗的路上，苏小禾趴在团子背上睡着了。
团子走得很慢，怕颠醒他。清虚真人在旁边跟着，看着苏小禾的睡脸，小嘴微张，口水流到了团子的毛上。
团子没躲。它已经习惯了。
清虚真人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块玉片还在苏小禾手里，被他攥得紧紧的，像是在做一个关于亮晶晶东西的美梦。
清虚真人伸出手，想把玉片拿出来看看。
苏小禾攥得更紧了，还翻了个身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：“我的。”
清虚真人缩回了手。
算了，回去再看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，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，山风很轻。
苏小禾在梦里笑了。
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
第四章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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